春臺道:「哪有那樣的人!當真這麼快醒,那就是壓根兒沒醉。」
清圓不說話了,低著頭兀自思量。抱弦見她這樣,放下手裡的燻爐過來,輕聲道:「姑娘,可是遇見什麼事了?」
她沉默了下,方從袖子裡摸出那塊獸面玉佩放在桌上。琉璃燈的光灑下來,照著猙獰的獸首,與紋樣截然相反的,這玉佩的玉質卻細膩溫潤,有種蘭陵王戴著儺面入陣的味道。
「這是哪裡來的?」抱弦和春臺站在桌前面面相覷。
清圓笑得有點尷尬,「我過跨院的時候,半道上遇見了沈指揮使,是他塞給我的。」
這下子大家都不知說什麼好了,三個人三個腦袋,對著這塊玉佩冥思苦想。
「這是沈指揮使喝醉了酒塞給姑娘的?」
清圓嗯了聲,「我聞見他身上的酒味了。」
春臺嚇了一跳,「他……沒對姑娘怎麼樣吧?」
清圓想了想搖頭,「還好……也……沒有怎麼樣。」
可是不明不白塞了這塊玉佩,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興許指揮使對姑娘有意思。」
但這也很說不通,謝家只差沒有直剌剌和他明說四姑娘孝敬殿帥了,他要是有意,便不好意思對那十幾個酒甕全盤笑納。況且這樣的佩,一看就是男人尋常隨身攜帶的物件,那麼齜牙咧嘴的怪物,真要送姑娘可大大不妥。所以琢磨來琢磨去,唯一的結論就是當時人確實有了醉意,做不得自己的主了。畢竟體質各有不同,萬一殿帥是那種醉得快,醒得也快的人呢?
「明兒還回去吧。」清圓看著這玉佩有點發愁,「放在這裡夜長夢多,時候越長越說不清。」
恰好次日老太太傳她過去說話,讓她代為上指揮使府探望小沈夫人,「且去探一探口風。沈家如今只這一位內當家,這麼大一筆現銀子,少不得要她過問。也不必探得多細緻,單看都使有沒有露出一句半句要替咱們家解圍的話,就成了。」
清圓遲遲道:「既收了銀子,還有不辦事的麼?」
老太太慢慢搖頭,「這種事哪裡說得到底,倘或咱們有這工夫慢慢熬倒也罷了,偏朝廷要任命別人攻打石堡城,這個大任一旦旁落,咱們謝家接下來就有潑天大禍了。好孩子,這件事你千萬要上心,仔細打探,斷斷馬虎不得。」
如果不是因為那面玉佩,她是絕不願意拋頭露面的,一個閨閣裡的女孩,總往人家府上跑,說出去有損顏面。但眼下是沒有辦法,打探是其一,更要緊一樁是把東西給人家送回去。其中內情不好告訴旁人,便遵老太太的囑咐,從上房退了出來。
月鑑那裡總攬薈芳園一切事物,清圓還沒過園子之前,要攜帶的禮物就已經籌備好了。只是還沒裝上馬車,便道:「四姑娘略等一等,如今天熱了,要換車轎圍子,估摸再有兩盞茶工夫,就差不多了。」
清圓笑著說好,她回謝家到現在,同誰都過得去,對誰都願意好好說話,因此闔家的下人倒沒有一個不喜歡她的。
今兒她穿一件玉渦色的上衫,蜜黃的裙子,這樣初夏的時節裡,襯著外頭瀟瀟的天,青蔥的翠色,別有一種賞心悅目的隨性。月鑑見她搖著一把木蘭團扇,便問:「姑娘帶了傘沒有?」
日頭一點點升高,雖說一路上曬不著什麼太陽,但上下馬車那一程,還是免不得要暴曬。
清圓說沒有,「出來匆忙,倒忘了。」
月鑑笑著說:「那正好,我這裡有把新做的,正好和姑娘手上團扇一個顏色,也畫著木蘭花。姑娘坐會子,我去給你取了來。」
清圓見她快步去了,也不由自己說不要,便衝抱弦笑了笑,在簷下安然等著。可是不大願意見的人,好像總也躲不掉,那廂清如隨扈夫人一道過薈芳園來,扈夫人眼裡向來沒她,不理會她的納福請安,目不斜視地過去了。但清如腳下卻有緩,乜斜著她問:「四妹妹如今好忙人兒,這會子又要上哪裡去?」
清如雖人嫌狗不待見,但終歸是有身份的嫡女,自己要是有心不理睬她,回頭又有了讓她挑眼的地方。於是據實說了老太太指派她過沈府的事,結果清如一聽,衝清容直飛眼色,譏誚道:「咱們這位妹妹,想是要入指揮使府的了。我倒沒旁的,只為淳之哥哥可惜,那個名冊原是一片好心,誰知竟成了人家登天的梯子。倘或叫他知道,你踩著他的肩頭攀附沈家兄弟,不知他心裡是怎樣一番感受啊。」
清如向來什麼話難聽就說什麼,清圓聽得太多了,也習慣了她的那張利嘴。可能是因為天氣漸漸燥熱的緣故吧,她已經沒有多少耐心去擔待她了,便道:「那不是正如了二姐姐的意麼,在三公子面前告一狀,往後他眼裡便只裝著二姐姐一個人了。不過我要勸勸二姐姐,幽州不是橫塘,咱們家如今被殿前司看管著,說錯一句話,鬧不好就有殺身之禍。你隨口折辱我不要緊,千萬別帶累了沈指揮和都使,萬一這話傳出去,父親就算有心偏袒你,只怕也保不住你。」
她說完這些話,十分神清氣爽。正好月鑑的傘送來了,馬車的車棚也換好了,她撐開油紙傘,舉起扇子比了比,笑道:「竟像一匹緞子上裁下來的一樣,多謝月鑑姐姐了。」一壁說,一壁下了臺階,往轎廳去了。
剩下清如和清容直咬牙,「這小賤人,如今愈發得了勢了。」
一旁的月鑑也瞧不上這正頭嫡女的小家子做派,又不好說什麼,比著手道:「二姑娘,三姑娘,廊下日頭毒,還是挪到裡頭去吧。」
清如哼了一聲,轉身便往裡走。頭上掐絲蝴蝶髮簪簌簌一通翻飛,也像她一樣氣急敗壞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