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難過,是有一些,心裡酸酸的不是味兒,只是不好說出口。他要謀劃一個未來,那個未來裡有她在,便是最大的尷尬。穆家姑娘到底沒做錯什麼,將要定親的當口,被她橫插一槓子,豈不也會慪得如她撞破李從心一樣!
她悄悄嘆息,斂神掖起了手,那個莊重端穩的四姑娘又回來了,淡聲道:「殿帥成全功名之餘能搭救謝家,那是再好不過,像你先頭說的,謝家一敗塗地,於我也沒有益處。只是老太太拿我孝敬殿帥,我不平得很,到底我是個人,不是什麼貓兒狗兒,不能這麼任人作踐。」
他倒也心平氣和,「我知道四姑娘一身傲骨,不肯受人擺佈,可你在幽州無親無故,又剛同丹陽侯府解了婚約,身上沒錢,也沒有一個親友可投靠,還能怎麼樣?依我之見,留在我府裡吧,有我一口飯吃,便不會餓著你,你看怎麼樣?」
她臉上帶著無奈的笑,搖了搖頭,「若是殿帥能讓我走,我會更感激你。」
他聽了不悅,蹙眉道:「我不要你感激,只要你留在我府裡。四姑娘是聰明人,應當知道我大費周章,就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你要走,一個姑娘孤身一人,太危險了……」頓了頓撫額,「我想起來了,早前陳家替你備了人。不過這些人手都被我安排進檄龍衛了,他們如今吃著皇糧,有公職在身,顧不上你了。」
清圓目瞪口呆,除了發怔,真沒什麼可說的了。
「你怎麼了?」他眉目繾綣望住她,「不願意同我在一起麼?」
那幽幽的,曖昧的語調遞送,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溫暖的氣息。
清圓低下頭,耳根子灼燒起來,「殿帥快要定親了,還請一心對待穆姑娘,別辜負了她。」
他挑起了眉,「我有我的打算,礙著她什麼?況且感情也要論個先來後到,我心裡,最先屬意的是你。」
清圓聽得出來,他是有意埋汰她,說什麼先來後到,暗諷她和李從心。雖說她的選擇確實錯了,但她從不後悔自己言而有信。只是好的開端,未必有好的結果,現在舉步維艱,確實是命。
「我已經走投無路了,殿帥還要如何呢。」她慘然道,「回不了謝家,也回不了橫塘。」
「你哪裡都不用去,留在我身邊就夠了。」沈潤對目前的一切很滿意,轉頭看看這月色,再看看眼前美景,低低一笑,「姑娘不知道,我早就盼著這一日了,到現在還像做夢似的。」
清圓望望他,無話可說,他卻興致盎然,撐著膝頭放低了視線直視她的臉,「這些日子,你可曾夢見過我?」
她有點慌,搖了搖頭。
他嘆了口氣,「我卻夢見過你。離定親還有好幾日,這幾日我是你一個人的,就趁著這幾日,好好夢我一回,成嗎?」
清圓腦子裡亂得很,退後兩步依舊搖頭,「不要三心二意,做事應當善始善終。」
他蹙眉而笑,「可是貴府把你送給我,求我為令尊脫困,姑娘現在做得了自己的主嗎?」
清圓愣了下,才發覺這局面真的無可挽回,自己和那些歌舞伎沒有什麼區別,都是任人擺佈的。唯一的幸運,那個人是他,自己曾經對他動過心,到現在依然悄悄喜歡著他。可惜啊,人一旦不再平等,一切便都談不上了。她不再是謝家的四姑娘,他卻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指揮使,談情說愛,再無可能,最後大約會成為他的妾,或是無名無分的外室,就像她母親一樣。
那盞帛燈的光線忽然刺眼,她倉促地轉過身去,拿手捂住了雙眼。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好像怎麼捂都捂不住,想起她母親便羞愧不已,長久的努力,只是不希望走母親的老路,可是機關算盡,終究無用。
那瘦削的肩頭因抽泣輕輕聳動,她背對著他,看上去伶仃無依。他開始猶豫,或者還是告訴她吧,其實他沒打算和穆家姑娘定親,放出這個訊息也只是為了迫使謝家徹底放棄她。她不是一直想陳家的祖父母,想回陳家去麼,只有讓謝家無話可說,她才能如願從陳家出嫁啊。
要保守一個秘密,要給她一個驚喜,實在是很煎熬的事。他也有些不高興,惱她即便這樣艱難了,還是不肯鬆口說心裡有他,央他別娶穆家姑娘。這孩子太驕傲,太清高,她不屑與人爭,到底還是因為不夠愛他,即便他這頭幾乎要燃燒起來了,她也還是淡然處之。
他狠下心腸,就算為了罰她,也要繼續瞞住她,「好了,別哭了,我命人給你準備了臥房,暫且先住下,過兩日我另有安排。」他伸手拽拽她的袖子,「我送你去你的院子。」
清圓的好處在於情緒自控得當,雖有一時失態,但緩和得也極快。她擦了淚,拿團扇擋住臉,齉著鼻子說:「又讓殿帥見笑了,我哭一哭,心裡就敞亮了。」
他頷首,「我明白姑娘的苦處,也同情姑娘的境遇。咱們的事,目下不急,姑娘可以再細想想,等想明白了告訴我就是了。」
這話聽上去很上道,清圓鬆了口氣,緩步跟在他身後。一路上有燈亭,那石頭鑄成的小龕裡拱著油燈,四面蒙上明瓦,就算起風,裡頭一星燈火不滅,會一直燃到天明。
然而他說送她去她的院子,最後還是把她引進了先前的園子,他眉眼間有得意之色,站在門上比了比手,「到了。」
她遲疑地瞅他,「你哄我?」
他說沒有,「你和我住一個院子,我的就是你的。」
她警覺起來,戒備地看著他,「你在想什麼?」
沈潤心道想什麼也不能告訴你,說出來怕你翻牆逃了,便雲淡風輕地朝庭院深處張望,「夜深了,來不及準備,有現成的為什麼不住?放心,我的院子很乾淨,從沒收留過別的女人。」一面說著,一面悠然往前去。到了臺階前頓住腳,往邊上廂房一指,「就算四姑娘覬覦我的美色,我也不會給你同住一室的機會,那間才是你的。」
清圓很嫌棄地瞥他,「你這個模樣,都使和芳純見過麼?」
他慵懶地笑了笑,「我只在你面前這個模樣,他們這輩子也別想長這個見識。」
這種見識她也不想長,無奈人在矮簷下,便不去計較太多了。只是抱弦不知被她們帶到哪裡去了,她朝院門上張望,「我的丫頭……」
他完全沒有把人傳進來的想法,只道:「周嬤嬤會安排的,你不必擔心。」說著踏上臺階,推開了直欞門。
屋子清幽整潔,有雪白的帳幔,和錯落垂掛的金絲簾。他沒有多說什麼,告訴她後面有沐浴的地方,然後沒有逗留,老老實實退了出去。她從半開的窗扉看過去,他慢悠悠回到他的臥房,關上門,燭火把他的身影投在高麗紙上,他甚至仔細別好了門栓,怕她半夜破門而入似的。
清圓腹誹了兩句,轉身四下打量,陌生的環境讓她彷徨,這是她頭一回離家,獨自在別人府上過夜……但一切似乎都安排得很周到,床頭有簇新的衣裳,妝臺上還有未開封的鉛粉和胭脂。她走過去,低頭逐樣檢視,青瓷水碟上養著一株相思豆,手把鏡的鏡面上,放著那塊齜牙咧嘴的饕餮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