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重寬被她的大膽嚇著了,「姐姐,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啊。」
扈夫人一哂:「我知道人命關天,可咱們這麼做是在自救,再等下去,沈潤會來尋你和重良的麻煩,到時候咱們毫無招架之力,扈家會變成下一個謝家的。」
然而扈重寬還在猶豫,不知道這樣鋌而走險,究竟值不值得。他六神無主,在地心茫然踱步,看看這眼神哀懇的姐姐,再想想自己未卜的仕途,人命其實在武將眼裡,並不像一般人看得那麼重。尤其經歷過大小戰役的,當年橫刀立馬的歲月經歷過了,想辦法要兩條人命,似乎也不難。
他在盧龍軍日久,要說各衙各部,甚至比沈潤更熟。那些獄卒裡頭,多的是壯志未酬的生兵,畢竟參軍並不是為了做這種下等差事,一旦有調動的機會,誰不願意爭取?
他找到了初一換崗的麻三,請他吃了一頓酒,說明了自己的目的。他也想過,若是麻三推辭,那這事就作罷,誰知守獄的都是腦袋別在褲腰上的兵痞,麻三先是委婉表示沈潤送進來的人,要殺得冒大風險,隨即又話鋒一轉,笑道:「小的也不求謀得一官半職,人死了,我倒調出牢房,白叫人懷疑。這樣吧,團練賞幾個酒錢,容我還了賭帳好好過個年,這事包在我身上。」
扈重寬的氣鬆了一半,回去和姐姐商議,扈夫人拿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交給他,那動作神情,沒有半分猶豫。
也罷,開弓沒有回頭箭,他把銀子送到麻三手上,又同他重複了一遍,「這事不論成敗,都要守口如瓶。別忘了你還有妻兒老孃,不為自己,也要為他們想想。」
麻三兩指夾過銀票,燈下獰笑道:「受人錢財與人消災,團練只管放心。」
後來等來了訊息,姚家母女一死一傷,這可不是好預兆,萬一姚夫人醒了指證兇手,那大事就不妙了。
扈重寬慌忙派得力的小廝去找麻三,可惜到處尋人不見,扈夫人怔怔坐在那裡,腦子裡轉得走馬燈似的,「會不會是沈潤謊稱姚夫人沒死,誘麻三上鉤……」
話才說完,一隊班直闖了進來,不由分說將他們姐弟押解起來,寒聲道:「扈團練新禧啊,殿帥有令,請團練上殿前司衙門喝杯茶。」
全家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眼見丈夫被人押走了,二奶奶拍腿嚎哭:「這個娼婦,喪門星!敗壞了謝家又來敗壞孃家,蒼天啊,二爺……二爺!」一直追出去,撲倒在門前的直道上。
——
殿堂上鴉雀無聲,聽沈潤慢慢說完,聖人切齒:「婦人之惡,惡起來真是叫人膽寒。那姚夫人眼下是死是活?」
沈潤道:「回聖人,母女皆已斃命,臣若是不放出這樣的訊息,無法令真兇現形。」
姚紹像被雨淋壞的泥胎,原本以為至少夫人還活著,原來卻是沈潤的障眼法罷了。他垂著袖子喃喃:「難怪……難怪不讓我見夫人一面……」
沈潤轉過身去,向姚紹叉手作了一揖,「姚夫人母女雖確有害人之實,沈某也還是要向少尹賠罪。按律,她二人不過是杖五十,徒三年的罪責,如今竟丟了性命,沈某很覺愧對少尹。」
姚紹看著他,冷冷道:「兩條人命,憑沈大人一句話,就能一筆勾銷了麼?」
髹金龍椅上的聖人蹙了蹙眉,知道過於偏袒沈潤,難免引得眾臣私議。略沉吟了下道:「沈潤有錯,錯在看押囚犯不力。盧龍軍乃我朝精銳之師,拱衛京畿,這樣的大營裡竟發生人犯遭人暗殺的混賬事,沈潤難辭其咎。念在沈氏夫婦建立孤獨園,撫卹城中老幼的份上,著令罰奉半年,解職一月,許以自新,以觀後效。」
二品大員的俸祿每月五百石,罰了半年對沈潤來說不痛不癢。至於解職一月,這不是懲處,簡直是婚假。
沈潤面上悲涼,心頭暗喜,跪下叩拜,額頭結實抵在手背上,「臣領旨,萬歲萬歲萬萬歲。」
散朝了,眾臣從太極殿裡退出來,這年月人命當真不值錢。姚紹的落寞沒有人撫慰,畢竟從六品官員,又是治家不嚴導致的,後宅婦人死了便死了。相比起姚家,大家寧願去同情謝紓。扈氏雖被休了,但惡事做盡,謝節使究竟是什麼眼神,居然和那樣的豺狼同床共枕那些年。
沈潤同韓玉一併出門,打量了韓玉一眼道:「今日多謝藍田兄了,不過我後院發生的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韓玉笑了笑,「尊夫人初二登門拜訪我夫人,把前因後果都告知我夫人了。」
沈潤恍然大悟,「女人!女人一遇著事就想找人商量……」邊說邊無奈地搖頭,「唉,女人!」
身邊的人都笑他得了便宜還賣乖,一行人出了太極門漸漸分散,各自往官署去了。沈潤頓住步子看向謝紓,只覺那背影倏忽老邁,扈氏即便和他再無瓜葛,畢竟是他長子的母親,這回的事一齣,謝家也不能獨善其身。
但無論如何,解職一個月,對沈潤來說是件好事,官署有沈澈和底下親信打點,他沒有什麼不放心的。散朝過後直回了幽州,到家清圓正收拾細軟包裹,見他回來有些意外。
「案子查辦得怎麼樣了?」她朝外看了看,「聖人怪罪了麼?」
他一臉菜色,進門唉聲嘆氣,「聖人大怒,解了我的職。」
清圓目瞪口呆,但轉瞬又釋然了,她不是那種貪戀權勢的人,既然他不做官了,那一定有旁的出路,一樣可以過得很好。
她拍拍他的肩,「我早想和你一同出去遊歷名山大川,如今可算有機會了。」
沈潤疑惑地看著她,「你誥命夫人的頭銜也丟了,不覺得可惜麼?」
她笑了笑,「這個頭銜原就是你給我掙的,過了兩日癮足夠了,丟了就丟了吧,只要你沒丟就好……」
可是話才說完,就被他一把抱進懷裡,響亮地在她頰上親了一口,哈哈大笑起來,「列祖列宗看,我娶了個能同富貴,也可共患難的好媳婦!」
清圓被他鬧得摸不著頭腦,待他洋洋自得把這幾天發生的事說完,她忍不住踹了他一腳,「你總這樣,嚇唬人好玩兒麼,我的肝都快被你嚇碎了!」
他笑著揉揉自己的小腿肚,「娘子,我替你母親,替芳純的孩子報了仇,你可喜歡?」
她明白過來,「所以你是有意把姚家母女送進盧龍軍大牢的?因為扈氏的兄弟在盧龍軍任職,料準他們不會錯失了時機,好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難怪他那天說什麼要達到目的,原來就是這個。清圓一向知道他算計深,若不深,也不能走到今日。現在要報的仇報了,可無端的,心裡又惆悵起來。
她黯然抱緊了他的腰,「多謝你,我娘和夏姨娘九泉下也可安息了。可是姚家母女……不該拿她們做餌啊!以後萬不能這樣了,殺業太重,於咱們自己不利。」
他卻並不後悔,「善惡到頭終有報,可有些事,時候一久老天爺就忘了,既然如此,還是我來代勞更直接。我不是什麼好人,只知道以命抵命,可惜扈氏只有一條命,否則該砍她四回腦袋才對。」
也許這就是因果迴圈,誰也不知道行差踏錯後,會摔在哪把鍘刀下。
姚家的案子很快便判定了,涉案的三人斬立決。行刑那天清圓帶著母親的牌位去了法場,沈潤不叫她下馬車,只停在路邊遠望。她看著扈氏等三人被推上高臺,看著儈子手摘了他們領後的招子。揮刀的那刻沈潤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她高高把手裡的牌位捧起來,她想讓她娘看見,今日終於沉冤得雪了。
只是姚家,到底覺得愧對,清圓和芳純湊了五百兩銀子做賻儀命人送去,姚紹暴跳如雷把人往外趕,還是那些出了閣的姑奶奶們合計著收下了。畢竟死者已矣,活著的人還要忍辱負重活下去。沈潤兄弟的官階太高,又有聖人護持,一徑作對是以卵擊石,那些有了婆家的姑奶奶們深知道這個道理。
「和姚家的這個樑子結得太深了,單憑几百兩賻儀,恐怕不能解人家心頭之恨。」沈潤坐在圈椅裡,抱著大圓子喃喃自語,「得想個一勞永逸的辦法才好。」
他雖解職在家,但宮裡仍可以走動,在聖人跟前提了提這個隱憂,聖人解決得很直接,「留在京畿怕再生事端,遠遠打發出去就是了。他如今是從六品,賞他個正六品的都水使者,讓他往蜀地管理河渠陂池灌溉吧。」
沈潤道是,「臣這就傳令秘書省擬旨。」
聖人卻說不忙,「還有一樁事讓朕困擾,吐蕃派遣使臣進京求娶我朝公主。朕思量再三,公主是不成的,一則不能讓骨肉至親遠嫁那種蠻荒之地,二則公主們多驕矜,回頭鬧得不好打起來,會引發兩國戰事的。」
沈潤忖了忖道:「那就從王公府邸中選取一名適齡女子,賞以公主封號,也不是不行。」
聖人愁眉,「我大景自開國起,從未有過皇族女子出塞的先例,到了朕這一朝,倘或壞了規矩,將來朕如何面對列祖列宗?」
這就很明白了,沈潤一直掛著侍中的銜兒,沒有人比他更瞭解聖人內心的想法。
有些話,皇帝不好說出口,那就必須有個體人意兒的在一旁出主意,替皇帝說出來。沈潤慣會這個,掖手笑道:「聖人既然不忍金枝玉葉遠嫁,宮裡佳麗頗多,挑個出身顯貴的充作公主,也不算辱沒了吐蕃王。」
聖人露出了讚許的微笑,「那以率臣之見,遣誰為宜?」
他轉頭望向層層宮闕,或許有個人,正適合填這個缺。
第二日清圓便入了長秋宮,拜見中宮後閒話家常,皇后問上京的宅子安頓妥當沒有,她含笑道是,「樣樣都是現成的,上京比幽州更繁華富庶,妾和家裡妯娌閒逛了兩日,也不曾把東西市逛遍。」
皇后頷首,「今年外邦的商人比往年更多,帶進好些稀奇的物件來,我光是聽底下人說,就覺得眼花繚亂。」
清圓應承:「足見聖人治下國泰民安。如今邊關戰事也平定了,那些商隊往來暢通,貨源自然充足。」
正說著,清容託著茶盤進來,恭恭敬敬上了茶盞,又恭恭敬敬退了下去。清圓仔細留意她的眉眼,在長秋宮裡受了幾個月管教,倒不像先前那樣憤世嫉俗了。但妹妹做了誥命,姐姐卻要伺候茶水,這種現狀,難免讓人覺得諷刺。
清圓衝皇后笑了笑,「殿下,妾求殿下一個恩典,容妾同謝才人說幾句話。」
皇后瞭然,頷首應了,她便起身行禮,退出了長秋殿。
已到了春暖花開的時節了,宮裡的花樹慢慢發芽,樹冠上覆蓋了一層淺綠的絨毛,隱約的花骨朵兒冒出來,像尖尖的嫩芽。清容夾著茶盤,站在樹下仰頭看,近處的樹,遠處天邊的飛鳥,組成一個清朗的春日。
眼梢瞥見有人停在她身邊,同她並肩站著,也學她的樣子仰頭遠望,她不需看,就知道是清圓。
「扈氏伏法了,姐姐知道嗎?」清圓說,輕淺的語調,如同感慨春意正好。
「這件事,終還是你辦到了。」清容漠然道,「當初我進宮,也曾想出人頭地,想得聖人恩寵,然後殺她而後快……可惜,我沒有這樣的造化。如今你報了仇,也好,就算我借了你的東風吧。」
清圓轉過頭來看她,「三姐姐,你有沒有想過出去?」
清容微怔了怔,「出去?」
「與其留在這深宮為奴為婢,不如遠走高飛,過自在的日子。這宮裡太多色藝雙絕的美人,聖人何時才能看見你?我不忍心見你在這宮闈裡蹉跎一生,眼下你年輕,還能留在長秋宮,待將來年紀大了,無兒無女,當真要在上陽宮裡孤獨終老麼?」
這些事,她不是沒想過,但又能如何!
「一入宮門深似海……」清容苦笑著搖頭,「哪裡還能出去。」
清圓道:「如果有個法子既能讓你出去,又能救謝家於水火,你可願意試試?」
清容終於轉過頭來,那死水般的眼眸裡漾起微瀾,滿含希冀地望向她。
謝家因扈夫人被斬一事,名聲算是徹底毀了,自己人在深宮,外面的事並非一無所知。自小長大的家,縱然沒什麼溫情,但敗落成那個樣子,怎麼叫人不心寒?
她張了張口,難堪地問:「你有什麼法子?」
清圓道:「昨日聖人傳沈潤進宮議事,說吐蕃贊普正向我朝請婚。聖人不願公主遠嫁,想在名門閨秀中擇一人,代公主出塞聯姻。」說罷微頓了下,復又道,「塞外苦寒,氣候必定沒有中原宜人,但我想著,若能代公主聯姻,聖人一定會賞以公主之名,去了便是贊普的正妻,不比在宮裡苦守好麼?只是有利必然有弊,背井離鄉,也許一輩子再也回不來了,這一樁要想好才行。」
清容聽了,沉默下來,半晌道:「這裡沒有什麼讓我惦念的,說來說去只有一個父親罷了,可這父親……原也沒有多親。我在謝家忍氣吞聲十六年,親生母親不在了,父親眼裡只有清如,我是謝家最不起眼的女兒。要是果然能出塞,再挽救一回謝家門庭,也算還了父親的養育之恩了。」
這是最無奈,也最有利的選擇,當你即將腐朽在一個地方,只有動起來,才能找到新的出路。
清圓點了點頭,「你要是打定了主意,我就讓沈潤為你請命。只是三姐姐,你可要再斟酌斟酌?」
清容說不必了,淒涼地笑著,「大姐姐許了開國伯家,你許了指揮使府,我若是做了王妃,總算不比你們差,是不是?」
有些人一輩子爭強好勝,到最後但凡有一點點優勢聊以自慰,也足夠支撐接下來的幾十年了。
清圓說是,「論地位,我和大姐姐都不如你。」
她臉上的笑變成無邊的苦,邊笑邊點頭,「好……好……就這麼辦吧,我要離開這裡,永生永世都不回來了,這樣很好。」
清圓從長秋宮退出來,沈潤還在左銀臺門上等著她,見她露面,向她伸出了手。
那手指溫暖,一如成婚那日一樣,輕輕將她的手握在掌心,帶著她在宮牆之外護城河畔緩行。草長鶯飛二月天,柳條輕拂,偶爾擦過他肩頭,柔軟的日光下,他的側臉仍像方弱冠的清俊公子,嗓音也是懶懶的,「她怎麼說?」
清圓細細地惆悵,「她答應了,原本於她於謝家都是好事,可不知為什麼,我心裡有些難過。大約因為我在這世上的親人太少,一個個都走遠了,人生會變得越來越孤單。」
沈潤忽然站住了腳,「娘子,你最近變得多愁善感起來了。」
清圓咦了聲,「我以前不是這樣的嗎?」
他中肯地評價:「睚眥必報,壞而堅定。」
她一臉愕然,「我是那樣的人?」
沈潤沉重地點點頭。
「那我現在怎麼會變得這麼軟弱?」
他想了想,想出個最合情合理的答案——
「你不會懷上了吧?」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