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太太也探頭一看,笑道:「果然是上海灘老城隍廟呆過的老克勒,下雪天也照樣襯衫西裝,毛衣都不穿一件,派頭頂大。不客氣,我把空調溫度調低一點。」大家聽了都笑。
跟著許半夏過來的高辛夷轉轉眼睛,道:「或者人家襯衫裡面穿著厚毛衣呢。」
馮太太道:「襯衫裡面穿毛衣就土了,我家馮遇去年剛被大佬笑話過。小野貓我可以跟你賭一把,大佬要是襯衫裡面穿著毛衣,西裝外面披著大衣,我今天贏的都歸你。」
才說完,便聽外面走廊皮鞋聲響,眾人都閉嘴不再說,看著門口,只見裘畢正帶著一股冷氣開門而入,正是穿的白襯衫罩毛料休閒西裝,明眼人一看就看得出,這瘦瘦的身板上不可能再套著毛衣。高辛夷「哈」地一聲,鑽到馮太太懷裡大笑,別人雖沒她那麼反應激烈,不過連近來心情最是鬱悶的許半夏也臉上浮現微笑。
裘畢正近來因為郭啟東的事,與許半夏熱絡得很,進來一看見許半夏就道:「小許,我就知道你今天會得開心。聽船公司說,最近一股強冷空氣下來,海上風大得船都走不了,要是能拖到過年過出,價格回升一點,你的損失或者會小很多。」
許半夏只是笑了笑:「除非是西伯利亞天天刮冷空氣下來,否則該來的還是要來。再怎麼說都沒用。」
裘畢正道:「也別那麼喪氣嘛,再過半個月就是春節,你即使船到了,把廢鋼拿進去,跟鋼廠的人說一說,也可以春節後提貨嘛。萬事都有個商量不是?」
許半夏心裡說聲「廢話」,嘴上只是不說,笑笑。類似裘畢正這種假大空的關心話誰不會說,許半夏說出來只有比他還順溜,保證不打一個滑。
反而是馮遇道:「胖子,你還不快拿定主意,又不是颱風,能延得了幾天船期?究竟船到後準備怎麼做,你快點做出決定,兄弟們要幫你也可以想想怎麼幫。」
許半夏道:「還能怎麼做?按照約定,大船到後,直接用小船短駁到鋼廠,堆場都不用進的,你說這幾天鋼廠恨不得快一點清空庫存,怎麼可能答應我延到春節後交貨?我不是不可以延期到春節後才去那家提供我資金的公司交款然後才到鋼廠取貨,雖然違反合同,可他們也不會拿我怎麼樣,國營公司,才不會春節時候派人過來跟我打官司封我的堆場。只是我好不容易搭上這條線,不想就這麼輕易斷了,我寧可虧一點,也得把第一單做好了,等以後跟他們一起做再把第一單虧的撈回來。」許半夏雖然頭痛,想要在場的朋友幫忙,但還是不肯把老宋公司的名稱說出來,在場所有人都比她有資格與老宋的公司合作,要是他們與老宋公司合作的話,她許半夏就只有靠邊站了。原則性問題,刀架在脖子上都不能說。
裘畢正笑道:「那不就結了?與人合作的機會以後還可以找,這一票可千萬不能虧,虧太大了,好幾年你都未必緩得過氣來。小許,錢要一筆一筆地賺,一筆都不能放棄,說什麼都要拖到春節後。」
許半夏與馮遇都看住他,心裡幾乎是同時在想,這個裘畢正怎麼脫不了擺地攤的生意經呢?不過總歸是在馮遇的地盤,再說馮遇也不是個喜歡做老大訓斥人的人,只是一笑,對許半夏道:「一般來說,春節以後,北方市場立刻就會啟動,鋼材價格不會一路飛跌到那時的。只要你資金不成問題,索性拉回來堆場裡放著,等春節後丟擲,應該不會虧得太大。」
許半夏苦笑道:「關鍵問題就在資金啊。我還差一半的資金沒著落,大約是六百萬。本來我考慮的是串材出來前聯絡好下家,用下家的預付貨款解決不足的六百萬,但現在你看,貿易公司都在拋庫存,工廠都停工,誰要我的貨?即使要的話,對我來說也是很不合算,我那是割肉拋啊,我這幾天只有到處借錢,靠借錢提貨。」
都是生意人,大家的手機時刻在此起彼伏地響,這會兒裘畢正正好接到一個電話,嗯嗯啊啊了幾聲後,說聲「我馬上來」,便放下手機,稍微與在場諸人解釋一下先一步走了。許半夏看著他出去後道:「何必呢,怕我借錢也不用怕成這樣,難道我會摁著他逼著他借錢給我?還說千恩萬謝感謝我幫他勸服郭啟東,這會兒怎麼就不感謝了?」本來就看不起裘畢正,這下更加看不起。
馮遇笑道:「小許,你主意打定了沒有?如果決定下來,春節前提貨壓著等明春價格上去,我個人可以幫你解決兩百萬,反正都是現金放在家裡的,沒拿去鋼廠押貨。其他四百萬,我幫你找別的朋友看看,你自己也去想辦法解決一部分,應該不是最大問題。我幫你明天找找伍建設,我聽他前幾天與我吹噓,說是家裡隨時放著一兩百萬待用,我作保讓他借給你。」
許半夏怔住,本來她就有問馮遇借錢的打算,還準備了滿肚子的腹稿,怎麼以情感人,請馮遇幫忙,沒想到都不用她說,馮遇已經自動提了出來,還主動提出找伍建設幫忙,這叫許半夏始料不及,心裡感動得一塌糊塗,這要是在古代的話,只怕已經跪地頓首了。就這麼一會兒功夫,一個馮遇,一個裘畢正,對比天差地別。許半夏感動得有點說不出話,半天才道:「大哥,怎麼謝謝你,你簡直是救我。阿嫂,謝謝你們。」在心裡,許半夏準備以後就認馮遇為大哥了。
馮遇只是滿不在乎地笑道:「胖子,你那麼小家子氣幹什麼?你也不想想,你那個堆場和幾輛車都是資金,這一筆生意要虧也不會把你的資本金全虧進去,有你那些東西在,我還擔心我的錢打水漂?再說錢在家放一個春節又不會生兒子,不如你去用著,你又不會不給我利息。」
許半夏說不出別的,只會連連應著「是,是」。她第一次明白,原來嘴巴也有不聽腦袋指揮的時候。
馮太太聽著笑道:「胖子,我還從來沒見你這麼老實過,真不像胖子。我看我們今天也別打牌了,廠裡有我管著,你們這就去伍建設那裡吧,早解決問題早放心。」
許半夏又是心裡感激萬分,留高辛夷在廠裡陪著馮太太,跟著馮遇出來,坐馮遇的車去伍建設那裡。路上馮遇安慰許半夏,說伍建設說過,只要他馮遇開口,一兩百萬當場就給,問題不大。
兩人滿懷希望地過去伍建設那裡,得到伍建設的熱情接待。馮遇遞給許半夏一個眼色,意思是「你瞧,伍建設還是看我面子的」。寒暄後坐下,大家說了一下當前低迷的市場行情後,馮遇順勢就把許半夏的事情說了出來,然後就直言請伍建設幫忙,借條上他馮遇作保簽字。
沒想到伍建設把香菸往菸灰缸裡死死按滅,看也不看許半夏,只是對著馮遇道:「馮總,要是你自己要一兩百萬的話,我現在就到銀行去提給你。別人,我認識他們是誰?」
這一刻,許半夏只覺得伍建設當她是透明,根本連她的名字他都不願意提及,只用一個「別人」打發。拒絕就拒絕,拒絕成這樣,比一頓拳腳幾個耳光都讓人記憶深刻。伍建設擺明了就是看不起她許半夏,而且還不怕給她知道。
伍建設對馮遇雖然客氣,但馮遇還是尷尬不已,心裡很覺得對不起許半夏,帶著她來這兒平白受辱。也就不再坐下去,起身道:「那就算了,我們別處轉轉。」許半夏一聲不響地跟上。
上了車,馮遇和許半夏都是無話,都是臉色鐵青。雖然伍建設針對的是許半夏,但其實也是很不給馮遇面子,伍建設硬邦邦扔過來的那句話無疑是打在馮遇臉上響亮的一個耳光:你馮遇什麼人,我幹什麼要給你面子?
快到馮遇公司的時候,許半夏這才勉強擠出一句話:「大哥,對不起,連累你。」
馮遇也沒客氣,悶聲悶氣道:「兄弟,說這些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