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是長桌,趙壘自然是走到他女友那一邊,他女友靠窗坐,他在外面一側。許半夏坐在他們對面。
趙壘坐下就對跟進來的小姐道:「先拿兩瓶啤酒來。」然後把選單交給他女友,叫她點菜。
許半夏半側著身,一手搭在自己的椅背上,朝對面兩位道:「趙總,我今天包一瓶酒,你隨意。北方去一趟又喝傷了。」
正好小姐拿了兩瓶酒進來,趙壘接過就給了許半夏一瓶,笑道:「你承包吧,看樣子你比我還頹廢。」趙壘自己倒酒,他女友不要,非要喝酸奶,他就直接對許半夏道:「小許,這幾天謝謝你。還有今天。」
許半夏心裡立刻明白趙壘剛才是聽見她對秦方平說的話了,否則不會故意突出今天兩個字。便微笑道:「趙總不用客氣,遇到誰都會這麼說的,給秦總碰一鼻子灰的也不止我一個人。」
趙壘玩笑地與女友的酸奶杯碰了一下,一仰而盡。「不一樣,你引開了他。」
許半夏見趙壘明白她的心意,非常開心,微微一低眉,笑道:「舉手之勞,而且我又沒做了誘餌犧牲掉。」
趙壘笑笑,沒繼續說下去。不過許半夏看得出趙壘的女友比較生氣,怎麼可能不生氣,她和趙壘說的話趙壘女友別說插嘴,連聽都聽不懂。沒想到小姑娘會開口問道:「許小姐,你真是什麼早稻田晚稻田大學出來的嗎?你的英語好流利啊。」
許半夏哈哈一笑,用英語道:「大學生算什麼。」
趙壘驚訝地看住許半夏,前幾天女友與他吵架,說他騙人,許半夏怎麼可能是農民,沒想到許半夏還真不是農民企業家。其實早就應該明白,在海島那次起就應該明白。不過他沒問,但也沒阻止女友的發問。
許半夏笑著解釋道:「杭州那天說早稻田晚稻田什麼的是給逼上梁山,不信趙總可以去問郭總,那天因為我們這一桌上只有郭總一個是大學出來的,雖然還是大專,就被伍建設和裘畢正他們揶揄得什麼似的,我哪裡還敢說自己大學出來的。後來只好將錯就錯了,大家都知道我是早稻田晚稻田出來的,我再宣告自己是什麼什麼大學出來的,那就矯情了。」
趙壘聽著笑道:「小許,你太狡猾了,騙了我早稻田晚稻田不說,那次去海島,你還說你看《商界》鑽研的管理經驗,也是騙我的吧?還有什麼筆記型電腦玩遊戲?」
許半夏有點得意,沒想到趙壘還記著這件小事,「當然,當然,今天就全面大揭露大批判吧,呵呵。不過還請趙總不要說出去,我與趙總身份不一樣,被伍建設他們知道的話,我以後就不敢見他們了。」
趙壘道:「我們身份有什麼不同?哦,你是老闆,我是打工的,確實不一樣。小許,我們廢話少說,知道我今天去你碼頭看看是什麼意思嗎?」
許半夏略為吃驚,趙壘說得那麼直接,什麼事?這好像不是他以往引而不發的風格啊。所以笑道:「這個我就不是很清楚了,我也正奇怪著呢。」
趙壘笑道:「裘畢正那兒欠我的錢,我用你說的辦法討回一點,還有七十幾萬……你看,我出來了,也就沒辦法再繼續。前幾天我跟他談了一下,他同意把阿郭準備改造舊裝置而買來的新裝置機頭轉賣給我,他欠我的錢就這麼算了。我想你那裡地皮很大,暫時又不上專案,我把裝置搬到你那裡去,你我合作,把這條生產線安裝啟動後,再上其他。」
許半夏一想,不好,那不是導致馮遇發火的那套裝置嗎?那怎麼可以進自己的地盤。但又不便跟趙壘說,免得被趙壘知道馮遇憎恨這條生產線,弄不好傳給郭啟東知道了,郭啟東會懷疑到馮遇。可是,與趙壘合作,多麼誘人的前景。許半夏思想鬥爭半天,還是微笑道:「趙總,這筆生意你是不合算的。那套裝置本市已經有在生產,市場已經飽和,你這個時候才進去的話,得花多大力氣才可以殺開一道血路擠進市場。人家都是好幾年成熟下來的關係,我們如果資金充足,配套齊全倒也罷了,否則,我懷疑我們吃力不討好。」
趙壘微笑道:「小許,你多慮了。這個市場我已經瞭解過,還有餘額。徵詢過阿郭的意見,他也是一樣的說法。再配上碼頭捆在一起,我們的成本已經註定要比別家低上一點,在這種薄利多銷的環境下,我們只要肯讓一點點利,市場就很容易進入了。」
許半夏知道趙壘說得不錯,但是這中間還有一個馮遇在,就算是她許半夏忘恩負義一下,可是馮遇資金實力雄厚,又都是多年積累下來的現金,沒有舉債,他要是狠下心來博一下的話,寧可不賺,價錢也要壓得比趙壘的低,幾個月下來,趙壘還怎麼維持?所以兩下里考慮,都不能與趙壘合作。便歉然地道:「趙總,我還是不看好。我倒是還看好著北方的那一塊市場,準備把資金都轉移到那裡去搏一搏。」
趙壘聞言只是看住許半夏,他今天也只是因為心裡煩躁,駕車出門,偶爾選了許半夏的堆場作為方向。沒想到去了那裡一看,已經是面目全非,不由想到他因為七十幾萬債務的事與裘畢正的談判,那談判還是他在位時候談的,他自己也估計,離職後,裘畢正還會不會把原先的話算數。所以他想拉上許半夏,一來因為從郭啟東那裡得知,這人夠狠,誰也別想無理欠她的債,二來許半夏擁有這塊廣闊便利的工業用地,在其中建廠實在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本來趙壘還想考慮一下怎麼與許半夏說,但剛才在停車場聽到許半夏與秦方平的電話,心裡感動。他離職後也不是沒有別人對他表示過關心和同情,豪言壯語聽得不少,但他不是傻子,怎麼會聽不出其中的諸多試探,無非是按兵不動,看他離職後何去何從。唯有許半夏拿出來的都是實貨,得知訊息後的第一時間,先是考慮到他目前的窘況,給他提供代步工具,說實在的,多年以車代步,離開車子,還真是一天都活不了,而且趙壘少年得志,心高氣傲,離職後一下待遇一落千丈,非得公車出租代步,他自己心裡也受不了,所以許半夏的車子幫他解決的是根本性的大問題。而許半夏對秦方平的勸告,趙壘更是銘感在心,這話他不是想不到,但要是換他自己跟秦方平說出來的話,就如同央求秦方平高抬貴手,放他一馬。這哪是他做得出的事情?何況他離職後算是受夠秦方平的翻臉不認人,實在是不屑與這種人多說一句話,如今有許半夏出面最好,不信秦方平聽不進去這一頓威脅利誘結合在一起的話。由此,趙壘心中對許半夏的提防減了幾分,古人說患難見真情,許半夏有沒有真情先別說,起碼此人做事是懂得規矩的,待人是有良心的。所以他想與許半夏合作的心思就更加多幾層砝碼。他既然心裡對許半夏存了好感,也就不再虛與委蛇,直接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沒想到會被許半夏如此爽快的拒絕,不過趙壘也沒有生氣,這樣才好,顯得許半夏這人對他不是虛情假意。否則要是許半夏只說考慮考慮,一拖幾十天,讓他四腳不著地地一直等,反而害他不淺。
趙壘微笑著道:「小許,我感覺你不願意碰這套裝置可能有什麼理由,因為根據我的市場分析,這套裝置不會開不起來。不過我不勉強你,這個方案我們就不再考慮。本來我只是氣不過做職業經理人被董事會如此對待,想自己做一回老闆過癮,現在我還是打消這個念頭。不過小許,我也不看好你的北方計劃,首先是銷售風險太大,每單生意的利潤與風險不成比例,不值得如此冒險;再加你入市不是時候,眼看就要到下半年的淡季,更增風險。你考慮一下,借用老宋公司資金做這等冒險,會有什麼後果。」
許半夏驚訝於趙壘的爽快,以往與趙壘說話,他從來就沒有那麼明確過,總是簡簡單單幾句話,讓你自己回家好好考慮,琢磨不透。難道是趙壘感動於她的態度?趙壘是那麼容易感動的人?可如果不是感動的話,他怎麼會那麼反常?許半夏心想,豁出去了,死馬當活馬醫,只要不影響原則,也實話實說了吧。於是笑道:「對於趙總提的這套裝置,我有兩大顧慮,一個是這套裝置的起步門檻太低,技術含量不高,資金需求不大,如果市場好的話,誰都可以花幾個錢找塊地開動起來,未來,永遠都會是吃不飽餓不死,賺個辛苦錢,我不看好這種生意。另一個我不方便說,但也是我最大的顧慮。」
趙壘想了想,道:「你的第二個顧慮我大致有個頭緒,至於第一個顧慮,呵呵,也不是沒有。」
許半夏笑道:「不是也不是沒有,而是很有。趙總的管理方式非常宏觀,所以才能調動那麼大的企業,與郭總事必躬親的方式完全不同。如果你們換個位置,趙總殺雞用牛刀,屈才了不說,也未必管得好。就跟魯智深跳進幼兒園,看見一個個哭爹喊孃的小孩子只會急出一頭臭汗,還不如媽媽婆三言兩語管用。第二個顧慮嘛,還請趙總保密,否則我處身事外的人,給人拉了淌混水去,很是不值。」
趙壘笑著點頭,許半夏這麼一說,他更明確這第二個顧慮與郭啟東有關,郭啟東出來後一直在找是誰陷害他進去的,也與趙壘說起過以前許半夏脅迫他的事,不過郭啟東自己也覺得許半夏不可能做出陷他入獄的事,因為那對她沒有好處。許半夏的話裡把郭啟東與這臺裝置聯絡在一起,趙壘更加肯定,這臺裝置可能就是導致郭啟東事發的由頭。趙壘是個站高看遠的人,對本地行業市場的某些部分即使談不上了如指掌,也是有所涉獵,原本沒有考慮得那麼細,如今被許半夏一點,他想聯想不到都難。看來表面上說是一臺裝置的事,其實桌底下已經是伍建設、裘畢正和馮遇的三國大戰了。再一想,自己想不到還情有可原,因為他原公司的產品與他們的不是同一路線,而作為郭啟東,他天天廁身其中,還做那明知會添亂的裝置改造,其用心有點值得懷疑了。所以,趙壘心裡隱約也懷疑起郭啟東為什麼不提醒他的原因,為什麼郭啟東已經明知這套裝置是導火索,還鼓勵他買入?難道是郭啟東一直不憤他趙壘事事勝過,而由妒生恨?幸虧許半夏一上來就拒絕,否則他接手後得成了暴風中心,日後將死無葬身之地。
與許半夏說話真是累,很多事情都是他以前沒有面對過的,報紙上總是提換位思考,果然,地位改變,思維方式就得變化,只是換位思考哪是那麼容易的,最起碼也得有個心理轉變過程,物質有慣性,人的思維也有慣性。趙壘不由得又想到許半夏的第一重顧慮,不由暗笑,其實許半夏還是說得客氣了,以他過往指揮千軍萬馬的身手,忽然一日蝸居海邊,守著一條生產線做那小業主,不說是牛刀小試,單是那些小業主將受的鳥氣,也會夠他喝一壺的。他又做不到像那許半夏,可以抹煞自己的身份,以早稻田晚稻田自毀,行事間能伸能縮。要他低三下四,與人處處稱兄道弟,做不出來是其次,做出來了也得把自己嘔死。許半夏這個人精不是不知道,只是不便說出來而已。想到這兒,豁然開朗,還賭什麼氣,何必非要抱著做老闆的念頭,什麼人是什麼料,強求了都不行。還是回到屬於自己的軌跡上來才是正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