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連續的大暴雨,沒有一點想停的意思。到處都是湍急、混濁的水流,肆無忌憚,東奔西撞,不知要撞向哪裡。河床滿了,口吐白沬,喊著、叫著,那是沒有容量後的喊叫,它每一次喊叫,都被傾盆而下的更大雨流鎮壓了下去。
老天爺簡直是瘋了。
小會議室裡,常委們在開會。討論發射場區一段道路的改建。這是個老問題了。說它「老」,是在保不保留小賓館的問題上,常委們開了好多次會,總形不成共識。這條道路是技術陣地到發射陣地一條重要路段,每次火箭、衛星從技術陣地測試完後運往發射場時的必經之路。就是這條路,有個相當於九十度大轉彎,每次大型運載車一到這裡,總要被「卡」一下,特別費勁才能過來。有一次,運送衛星去發射場,就是轉彎沒轉好,造成衛星天線和半空中的電線相刮,衛星天線多嬌嫩,還能不刮壞嗎?它帶來的可不僅僅是經濟損失,還帶來一系列的麻煩,天線得送回廠裡去維修,光時間上就耗掉一禮拜。要是這條道拉直一些,緩緩地拐彎,運載車到這裡也就好走多了。可問題是,這樣簡單的事情,一旦實施起來就變得極其複雜,其原因不光是九十度角的問題,更因為這九十度上有隻攔路虎:小賓館。小賓館正好不偏不倚地趴臥在道路口上,路要拉直,就得先考慮小賓館的存留問題。
小賓館是基地唯一一處集工作休息娛樂為一體的多功能活動場所,每次任務,上級首長帶著工作組的同志們,吃、住、辦公全在裡面,偶爾還能活動活動,要多方便有多方便。道路一改建,這個小賓館首當其衝,肯定留不住。在這一點上,常委們意見不統一,認為不該保留的一方,比主張保留的一方聲音要弱,還不是弱一點點,幾乎只有馬邑龍一個聲音。能擺上桌面談的,好像就是一條:炸燬小賓館太可惜,經濟損失太大了,後續的服務條件一時半會跟不上,必定影響接待工作,還是暫緩吧。事實上,還有一個擺不上桌面大家心裡又都清楚的原因。這幢小樓,是現任的一位總部首長在基地任職時一手籌建的。它複雜就複雜在這裡,微妙也微妙在這裡。
結果,總是舉手表決。
然後總是少數服從多數。
這也是一次又一次上會的原因。
這次,馬邑龍又將此問題提出,建議再上會討論一次。炸燬小賓館,道路拉直,他認為迫在眉睫,此方案要是通過,道路改建只要一星期便可搞定。他的立場是堅定的,也是積極主張的唯一一人。讓馬邑龍奇怪的倒不是基地副總師呂其又一次堅定地站在他的反方,堅決反對這麼做。讓他難過的是經過他私底下反覆做工作,態度已有所鬆動的於發昌,到了會上又變成了態度曖昧。這也是馬邑龍和他搭檔這麼多年,在同一個問題上意見不一致。於發昌下會時,特意對馬邑龍解釋說:老馬,我是實在有些捨不得將它炸燬,那是錢蓋起來的呀!心痛啊!在感情上接受不了啊!再說,只要我們運載車,小心再小心,謹慎再謹慎,還是能順利地通過嘛,不是非要犧牲小賓館作為代價嘛!
馬邑龍看著於發昌,沒說話,他能說什麼呢?他心裡明白,在場的每一個人,誰都知道他是對的,但就是沒有一個人支援他,即使在會上一再表明態度,由他去向總部首長彙報說清楚,所有的責任也由他一人承擔,即使首長怪罪,他一個人頂著,但還是沒人投贊成票。這條路拉直,是遲早的事情,晚做不如早做,他們誰心裡都明白著呢,但明白是一回事,贊不贊同又是另一回事了。對此,馬邑龍是又氣又急。每次,運載車經過那裡時,他的心都懸在那個九十度角上,那麼長那麼寬的車,感覺就像從胸口碾過一樣,沒有一次不提心吊膽的。都說心疼國家財產嘛,一顆衛星,一枚火箭,是多少錢?那不也是國家財產,而且是更大一筆國家財產嗎?他們能不明白這一點嗎?想到這裡,他突然覺得有些累,疲倦從很深的地方一嘟嚕一嘟嚕地冒上來,恨不得馬上倒下,美美地打一頓呼嚕。
司機小劉把車開過來接他的時候,他已經倦意濃濃,眼皮都快撐不住了。
二
但當車子駛過那座已經矗立了整整十三年零六個月十八天的發射塔架時,他的眼睛又突然睜大了。這很神奇。每次經過這座他親手參與搭建的發射塔架,他都會目不轉睛地凝視它,直到轉過山去看不見為止。
算來,從它手上打出去的火箭少說也有四十多發,它可以算是基地的老功臣了,但前幾天經過它手發射升空的「艾米莉亞號」——一顆外國衛星,一上天就找不著了。這跟它倒沒什麼關係,但想起來,卻還是讓人很鬱悶。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呢?
各項資料表明「艾米莉亞號」發射已經成功,當時,cctv還向全世界轉播了發射實況,不知有多少眼睛目睹了火箭從它這裡點火起飛的壯麗景象。衛星的各項初始軌道根數符合要求;某大國反饋外測資訊:「艾米莉亞號」衛星已進入軌道。總指揮袁紹正走上講臺,宣佈「艾米莉亞號」衛星發射成功;保險公司的老總和那位滿頭銀髮戴金絲邊眼鏡的外國專家為合作成功而熱烈地擁抱在一起。
但是,接下來這顆有著一個美妙的西方女性名字的衛星就在太空中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音訊全無,任憑你怎樣搜尋,也找不到一點兒它的影子。一時間,這訊息被各國的媒體炒得滿天飛。各種說法都有:衛星擁有者說,我們尚未找到它,未能和它建立聯絡;西方一家大報紙說,由於發動機故障,它未能到達軌道。有報道說,中國的捆綁火箭有一個助推器掉了;還有不知情者說:中國的火箭在半空中就爆炸了。有人則更可笑,幾乎是不懂常識,說衛星根本沒上天,發射前就被中國人卸走了。
那個長著一雙灰藍眼睛的專家,陰沉著臉,離開了基地。他上飛機前,給袁總和馬邑龍留下一句話:我們將會考慮「柯莉絲蒂號」的合同問題,回國後我會盡快給你們一個書面的答覆。「艾米莉亞號」和「柯莉絲蒂號」是兩顆姊妹星,發射合同是同一時間簽訂的。原打算「艾米莉亞號」上天后,接下來就忙「柯莉絲蒂號」。他的話,讓袁總和馬邑龍心裡都「咯噔」了一下。
沒過兩天,袁紹正、於發昌、馬邑龍就被召進京,去參加各大系統聯合召開的任務協調會,其實是領受新的任務去了。
會上,季永年——任務總指揮,對這顆衛星蹊蹺失蹤和外界一些失實的報道,拍起了桌子。說:荒唐!太荒唐了!不過,我們已經通過新聞手段,對全世界鄭重宣告:根據我們掌握的資料,充分證明,運載火箭全過程飛行正常,所有引數符合要求。至於為什麼會收不到衛星訊號,我們相信該公司會盡快查明原因告知世人。說到這,他話鋒轉到另一個問題上: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還不僅是這些,而是另一張合同。該公司如果對我們的運載工具不信任的話,那麼,這張合同就有可能飛掉!它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大家心裡不會不清楚。在國際航天市場上,我們今後有可能會直不起腰桿來說話。為證明我們的運載工具的可靠性,總部決定,在「柯莉絲蒂號」前,再插一發任務……
「太白一號」就這麼來了。
幾乎不讓人喘息休整,任務就硬壓了下來。這麼一個龐大的工程,在這麼短的時間,要把它弄上天,聽起來都是天方夜譚。更何況還撞在雨季裡,誰敢說沒壓力?
三
這個晚上,也就是常委們開會的這個晚上,小賓館總檯牆上的時鐘,不管電閃雷鳴還是暴雨鋪天蓋地,以沉穩的步履不急不慢向前走著,就在它指標到達凌晨五點時分時,發射塔架腳下的大地開始輕微地顫動,小賓館的牆壁也在輕聲地呻吟,但它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睡在總值班室裡那個長得白白淨淨模樣像箇中學生似的小中士,因被尿憋醒,正睡眼惺忪地往廁所走。他被覺睡迷瞪了,腦子還沉浸在睡夢裡,不是尿把他憋醒,他根本不會醒來。所以,他一邊撒尿一邊打盹。一泡尿還沒撒完,就聽他大喊一聲「媽呀」,提起褲子就往門外跑。
事實上,他什麼都沒看見。只是聽見從遠處傳來的像獸群逼迫一樣的隆隆聲。這可怕的聲音就像從腳底下傳出來,讓人覺得整個大地在晃動。他以為是地震了。他第一個反應就是往外面跑。
黑呷山左側的菠蘿山,無論從哪個角度眺望,它都呈現出大山的壯美。根據不同的季節,它會像愛美的女人一樣,用五顏六色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在這個雨水豐潤的時節,菠蘿山就像一個還沒熟透的菠蘿,被綠色的植物包裹得結結實實、鬱鬱蔥蔥,看不出一點不祥的徵兆。
誰能料到,就在天將亮的時候,厚厚的山皮,忽然被兇猛的暴雨撕開一大塊皮。菠蘿山痛得噝噝地叫,掙扎著想鎖住傷口,不讓泥石噴湧出來。它哪裡鎖得住,暴雨以更快更猛的速度,將縫隙撐開,再撐開,一點一點地往下剝,剝出了一個大口子,更大的口子……菠蘿山開始咳喘了,吐出渾黃的泥漿,呼嚕呼嚕地連皮帶肉地翻卷開來。
暴雨又用魔爪般的手,把肉乎乎的山皮,像卷地毯似的,一下,又一下地往下翻。不,是一塊又一塊地撕扯下來。菠蘿山先是忍著,硬撐著不讓自己往下滑。但那股力量太大,它哪能撐得住?慢慢地力氣用盡了,終於不由自主地失控了!轟隆轟隆地慘叫著,向山腳下垮塌下來……
一場百年罕見的泥石流。
當泥石流像千萬頭兇惡的猛獸準備吞食小賓館的時候,那小中士已跑上了公路。他被嚇著了。撒開腳丫瘋跑,拼命地跑,邊跑邊喊。那天崩地裂的聲音,幾乎要攆上他。還有閃電加雷聲。那情景跟動畫片裡的世界末日一模一樣。「媽哎——」在家的時候,他心裡只要害怕,就喊「媽」。其實,他還未成年,臉上的男人標誌都還不明顯。家人為了讓他當兵,特地在戶口本上改了一個數,他才獲得入伍的資格。事實上他只有十六歲,嗓音還未完全變過來,還帶著童聲。他邊喊邊跑。邊跑又邊回頭。突然,他站住了,驚呆了:咆哮的泥石流,正對著小樓撞去,小樓搖晃了一下,堅持住了!更多的沙石泥漿衝了過來。小樓又搖晃了幾下,又一次頂住了。眼看著終於要站穩腳跟時,更大的一股力量從另一方向衝撞過來,攔腰將它折斷。小賓館一屁股坐到地上,而房頂好端端地蓋在上面,高昂著頭,一副決不認輸的樣子。泥石流還不放過它,又伸出無數隻手臂,將它拖拽出幾百米遠的地方,這才停下來。
停下的這地方,原來是個山窩窩。泥石流到這裡後,剛好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旋渦緊緊地把房頂摟抱住,不讓它再動了。在山窩的巨大凹陷裡,泥石流止住了瘋狂的腳步。
小中士看著坍塌的小樓,又看著挪了位的房頂,看著那面目全非的世界,放聲大哭起來。
那隻掛鐘,被沙石吞噬的時候,短針指著五,長針指著四。成為漫漫歷史長河中一個小小的碎片。而大自然,就這樣輕輕鬆鬆,把基地常委會屢議不決的難題給解決了。
四
所有的人都說他是標準的軍人,但沒有一個人能準確地說出他標準在哪兒,只有凌立一句話點破:他是個醒在起床號聲之前的人。
無論睡多晚,他準能在起床號響前一秒鐘睜開眼睛。他的眼睛已經習慣和嘹亮的軍號一起迎來嶄新的一天。快速翻身下床,穿好衣服,雙腳落地第一件事,便是拉開窗簾。外面的天空還是灰濛濛的,路燈昏黃地亮著,一副睏倦的樣子。這時,起床號到了尾聲,開始放雄壯的軍歌。如果心情好,他會跟著哼幾句,一邊哼唱,一邊來到廚房,倒上一杯涼白開,再放進一勺蜂蜜,攪和均勻,一口氣喝進肚子裡。以前,他由於作息不規律,經常便秘。自從於發昌給了他這個小秘方後,收到了效果,便一直堅持下來。
如果按正常的生活節奏,喝完水之後,他會換運動鞋,出去跑步。這時候,世界已經顯現出分明的輪廓。部隊出操佇列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會撞到禮堂高大的牆面上震盪回來,連地面都在微微地顫動。他喜歡這聲音,這聲音似乎能穿過腳心,漸漸上傳,注入到身體各個部位,讓他感到力量無窮,四肢都靈活起來。跑操的部隊,還會邊跑邊呼口號,他也跟他們一起呼,好像要把悶在胸腔一夜的濁氣,統統排出來。
但雨季除外。特殊情況除外。所謂的特殊情況,就像今早,不是自然醒,是刺耳的電話鈴聲硬把眼皮撥開的。這是最令他惱火的事情。也是令他心裡最容易發慌的事情。他最怕這種時候接電話,睡得好好的,電話鈴聲尖叫起來,決不會是什麼好事。
路,路衝了……小賓館……泥……泥……
沒等對方「泥」出來,他已掀開被子,從床上「咚」地彈到硬邦邦的地上,這才聽到那小子把「泥石流」三個字說完。他真想朝他大吼一聲:你慌什麼?會不會說話?參謀的素質呢?但他還是把話壓在嗓子眼裡,沒讓它們蹦出來。
打電話的是基地值班室的一個值班參謀。他也是睡夢中被下面一級的值班員電話打醒的,人還沒新鮮過來,腦子還迷迷瞪瞪的,來不及把下面報告上來的情況擬成完整的句子,馬上向當班的首長報告了。儘管馬邑龍沒怎麼聽明白他說什麼,但關鍵的詞句都有了,也聽清了,再加上他的判斷,大概的內容已掌握住了。他十分冷靜地又詢問了值班員幾個重要問題,其一,也是最最重要的一點是,部隊有沒有出現人員傷亡。對方回答:暫……暫時沒有。他稍微鬆口氣。然後,又鎮靜自若地給值班員下達一、二、三條命令,要他馬上打電話通知各單位去落實。
放下電話,他坐下來,吐了一口氣,又拿起電話。他這是打給於發昌、呂其等人的,內容和通話時間都簡短得不能再簡短。準備出門時,他聽到不遠處警衛連、汽車連緊急集合的哨聲驟然響起,短而急促的哨聲,劃破厚厚的雨幕,刺痛那些正沉睡著的耳鼓,就像八分鐘前那個電話鈴聲刺痛他的耳鼓一樣。他重重地在自己腿上砸了一拳,對自己說,你該鎮定一些,再鎮定一些,後面不知有多少事等著你去處理呢!
兩分鐘後,他坐上車,「進溝」去了。
五
發射場區那一片統稱為「溝」。「進溝」是從基地機關辦公地點、生活區,人們也叫它首區進到山裡面,也就是發射場那一片。「溝」和「溝外」的界線從那條叫安分河開始劃分。只要跨上架在安分河上的「長征橋」,就算是進入基地的專用通道,裡面那一大片,統稱為「溝裡」。
「長征橋」,是基地上世紀七十年代初到這裡安營紮寨後幹起來的頭號工程。據說,老一代創業者把大橋看成是他們心中的發射塔架。馬邑龍沒趕上那個熱火朝天建設基地的年代。他1975年從清華大學自動化控制系畢業後,才參軍入伍。那年,他24歲。當時,基地的建設已初具規模。他一到基地就被分到機關業務處任參謀,享受副連級待遇。但有規定,「學生兵」進機關要去基層連隊鍛鍊一年。他便下放到「溝裡」發射站地面營「當兵」鍛鍊。那可是真正的叫鍛鍊,發射場區的建設正轟轟烈烈,沒有一天嘴裡不填滿泥土,沒有一天渾身不感到筋骨痠痛的,好在他有本錢,年富力強,累趴下了,睡一覺力氣又回來了,整個一條累不垮的漢子。他對「溝裡」的感情就那時候漸漸培養的,就像對養育他的故鄉一樣親。他一直把出生地當成他的故鄉。那裡也是一片山溝,它靠近雲南大理,是一家兵工廠。他的父母都是建設三線時從部隊轉業直接搬遷過去的老革命。那家工廠,也是軍事化管理,上下班全都吹軍號。但工廠裡的工人不是軍人,是一批「土八路」。在當時,他們這批愛穿軍裝的孩子們,都這麼稱呼自己的父輩。在他們眼裡,只有軍代表是真正的軍人。所以,他那時候就立志,長大後一定要像那些軍代表一樣,當一回「正規軍」。這不,從大學畢業到現在,就像那座發射塔架一樣,認準一個地,一蹲就是幾十年,沒挪過窩,看來以後也挪不了了,一輩子就紮在這裡了……前妻凌立最想不通的就是這一點,說他整個是一座水泥建築,幾十年都不帶動一動的。其實,他自己有時也覺得好像是在跟誰較勁。
跟誰較勁?
應該說,跟自己,也跟別人。別人是誰?每每想到這裡,那位外國人,瘦高的影子,便會浮上腦際。是白人,瘦高個,栗色的頭髮灰藍的眼睛,高鼻樑上永遠架著一副沒邊的眼鏡,眉宇間總是透著一副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大派頭。他是一位航天專家,來自號稱世界衛星之父的那家公司。第一次見面是基地剛剛揭開神秘的面紗對外開放的時候。基地一對外開放,自然引起國外同行的濃厚興趣。那次,他們是前來基地參觀考察。當時,馬邑龍的職務是發射站的總師,也是接待外國專家組的成員。
那時候,新的發射工位正在建設中,工地上一派熱火朝天。外國專家的參觀團一邊看一邊提問。這位灰藍色眼睛,問馬邑龍工期多長時間完成。馬邑龍告訴他兩年。兩年?他先是一愣,馬上聳聳肩搖著頭表示完全不相信:no!no!no!伸出毛茸茸的三個指頭:三年!用你們現在的手段三年時間建成一個像樣的發射場,已經是奇蹟了,除非上帝像關照我們一樣關照你們,但上帝總是站在我們這一邊。他說完,還哈哈地笑了笑。
馬邑龍冷靜地回答他:不,我們有我們的上帝。
他問:你們的上帝是誰?
馬邑龍說:人民。
他不解地重複「人民」兩個字。
馬邑龍又用英語說:people。
他還是不能理解,又聳了聳肩:這不是科學和技術的概念。
馬邑龍不再說了,心想,你懂個屁!
招待晚宴是在基地賓館裡進行。季永年是當時的接待辦主任。晚宴開始後,季永年致完歡迎詞,又增添一項內容,說這個建議是我們基地最年輕的也是最有潛力的發射專家提議的,並向馬邑龍招招手,請他上前臺來。
坐在馬邑龍對面的呂其用異樣的眼光掃了馬邑龍一眼,意思是這小子又想出風頭了。馬邑龍馬上從呂其的目光中讀出了這層含意,他想,是的,是想出風頭,但不是為我個人。他想完成一個小心願:祭奠為這個人類的偉大事業獻出寶貴生命的美國同行。當時,「挑戰者號」失事不久,陰影並未消逝。這一不幸,不僅是美國的,也是全人類的。作為中國的航天人不會對此無動於衷。他想借此機會,把第一杯酒敬獻給「挑戰者號」犧牲的英雄們,願他們的靈魂永遠安息!當他虔誠地以中國最古老的方式把酒灑到地上時,他聽到胸腔「撲騰撲騰」地跳。在他的帶動下,所有的人都神色莊嚴,面西而立,宴會廳裡一片安靜。接著,他倒上第二杯酒,說這杯酒我敬那些為人類的包括中國的航天事業默默奮鬥的人們!他將酒一飲而盡;當倒第三杯酒時,他才獻給遠道而來的客人們。他朝大家舉了舉酒杯,先乾為敬,贏得了一片掌聲。
想不到的是,宴會結束後,那位傲慢的專家詹金斯特意找到馬邑龍,對他說了一番友好善意的話。這番善意,馬邑龍接受了,並對他表示感謝。詹金斯的意思是讓他有機會,一定到美國、歐洲去轉一轉,告訴他眼界會大開的。詹金斯表達完這番意思後,馬邑龍能從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感覺到一絲溫暖。但這絲溫暖,只停留了一小會兒,又倏而不見了,不知是那雙眼睛又回到寒冷的北極去了,還是後來的冷冰冰的言語沒有了溫度。這讓馬邑龍又一次感到不舒服。馬邑龍心裡不是不明白,按基地當時的發射設施、技術標準,的確只能達到他們六七十年代的水平,有些方面甚至還要落後一些,這是事實,詹金斯說得沒錯,我們就是他說的那個水準,可怎麼就覺得詹金斯的話鑽進耳朵時,那麼讓人不舒服?刺激,一種強烈的刺激!刺得胸口發痛,像鋸齒拉過去一樣:詹金斯,你別瞧不起人,你也別太牛逼,眼下我們是落在你們的後面,甚至很後面,但我們一定會趕上的!中國人向來善於創造奇蹟。你等著瞧吧!
沒過多久,就在詹金斯一行考察過後的十四個月,奇蹟,第一個奇蹟誕生了:新的發射工位竣工!那位詹金斯先生說至少用三年時間才能建成的新型發射場,就在這偏僻的大山溝裡,以一種嶄新的面貌出現在世人的面前,僅用了一年多一點的時間。這時的馬邑龍真想把那位詹金斯先生再請到中國來,當面問問他有何感想,看他還會不會再聳聳肩,搖搖頭?
兩年後,馬邑龍從一個團站總師的位置挪到發射站站長的位置上,與此同時,他也讓凌立失望了,因為凌立一直希望他轉業回北京,結束兩地分居的生活,一家人永遠擠擁在一個屋簷下,過一種完整的甜美的小日子。他曾答應過凌立,不是明年就是後年,一定滿足她的願望。這下,他變卦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變卦的原因,這原因裡真的有詹金斯的影子。他真的想在這裡幹出一番大事業給詹金斯看,讓他那無邊眼鏡過不了幾年就大跌一次。凌立傷心了,說他野心大,官癮更大。他承認他有野心,有官癮,他還想擁有更大的權力。因為他知道,只有手中有權,權力愈大,就能幹愈多的事情,許多難事都可能迎刃而解,才能實現自己的理想,否則,有可能寸步難行。就是你再有想法,也不行。就像小賓館那件事……但他更知道,他想要這一切,決不是為他自己,起碼主要不是為他自己。
六
繞遠了。他提醒自己趕緊把思緒收回來。
這時候,手機響了。是發射站站長打來的。他報告說,他們已到現場,具體情況還沒完全摸清楚。
電話結束通話了。從發射站長的報告中,他一時還想象不出泥石流會惹出多少禍?但一切一定已是面目全非了。
黑色「尼桑」在大雨中穿行,雨刷晃動的節奏跟心跳的速度一樣。車速已經快得不能再快,他不能再催小劉了。當兵就是鍛鍊人,小劉比兒子龍龍大兩歲,已有三年兵齡。他看上去可要比龍龍成熟一大截,懂事,從不亂說話,做事也穩妥。對了,出門時,怎麼忘了看一眼龍龍?
龍龍是在北京參加完高考後來這裡的。他沒上成本科第一志願,第二志願又沒填。在第一志願補報時,不是專業不喜歡,就是嫌那所大學不怎麼樣,挑來挑去,高考錄取結束,他哪個學也沒上成。
這段時間自己一直忙,龍龍到這裡這麼多天,還沒找機會好好跟他談一談。究竟是復讀還是……現在的孩子,除了繼續讀「高四」,還有什麼出路?龍龍已經明確表示,不去找他媽媽。凌立原本想讓他出去讀大本,他想都沒想,就頂了回去,說我們同學沒有一個去國外上大學的,除非成績一般在國內混不下去了,家裡又有幾個閒錢的主兒。我,還是免了吧,也給你們省點學費,等上研究生時再說。凌立在電話那邊直搖頭,兒子大了,翅膀硬了,由不得爹媽了。他聽了倒笑了,想這小子還挺狂的,說得倒也不是沒一點道理。那時候,他和凌立已經分手。為了兒子高考,他抽空回了一趟北京,待了三天,又匆匆返回基地。他知道,在他和凌立之間,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可憐的也是最後的一點親情了。想起這些,他心裡難免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