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應最快的是指揮長季永年,他迅速地從指揮位置上站起來,大聲喊道:給我叫車,我要去發射現場!
這時候,人們似乎才從驚怔中恢復知覺,場內一下騷動起來。有一位火箭高階工程師,甚至當場心臟病發作,暈厥過去,幸好有救護組在場,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蘇晴的第一感覺是眼睛被大螢幕緊緊攥住,半天不能動換。太可怕了!凡是稍懂一點發射常識的人都知道,如果火箭站不穩而倒下的話,火箭體內儲存著的能量,足以把發射場燒成一片廢墟。
到現在好幾年過去了,她仍害怕回憶那天的場景。後來,她才知道,這次發射的失利,是因為緊急關機!這次緊急關機的原因,只是因為巴掌大的一塊電路板上,有一0.3毫米的鋁質多餘物,在600攝氏度高溫下溶化,從點火的電路上流竄到關機的線路上,等於直接接通了關機的開關。人們愛說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可這種情況只有十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就是說,火箭不怕一萬,而是怕十萬分之一!但就這十萬分之一,偏偏讓那次任務趕上了,蘇晴親眼看見好幾位火箭專家,當場就往嘴裡塞速效救心丸。
這次發射失利對蘇晴內心的震撼前所未有。
她說不清楚當時自己為什麼要哭,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哭,直到自己盯著大螢幕的視線變得模糊不清了,她才發現那是因為淚水的緣故。透過淚水,她盯著大螢幕,看見發射場上人影晃動,有人正不要命地朝發射塔架上衝去,一個熟悉的身影閃進了她潮溼的視線,儘管看不太清楚,但她還是一眼認了出來,是馬邑龍。她止住淚水,眼睛一眨不眨地跟著他,往發射塔架上衝。她全身都在用勁,手緊緊地攥成拳,拼命地把眼睛睜大再睜大,他跑得速度太快,快得讓她跟不上,很快跑出了她的視界。整個過程,就像在看一部驚悚片,刺激得人心動過速。
那天,是怎麼回到家裡的?她記不得了。一晚上,整個腦袋變成一臺錄影機,全是發射場和大螢幕裡的鏡頭,不停地在播放,一個接一個,讓人看得心驚肉跳。不知過了多久,她發現自己也來到了發射場,只見發射場一片燈火,四周卻漆黑一片,他也在,就站在她身後,她的跟前還站著小魚,五六歲的樣子,就他們三個人,好像在看發射,他告訴她說:快看,火箭要飛起來了,結果「轟」地一下,火箭起飛了,可沒飛多高,晃了晃身子,便栽了下去,眼前立即變成一片火海。她「騰」地坐了起來,聽見心臟怦怦地跳,像要從胸腔裡掙脫。她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可這夢境太逼真,像真的一樣。一連幾天,她都做同樣的噩夢。
那幾天,一點小小的動靜,也會讓她嚇得心臟狂跳不止,更不要說電話鈴聲了。
是亞娟的電話,你怎麼了,看把你嚇的。
媽呀,你真嚇死我了。
你也太誇張了,至於嗎?
蘇晴不想再跟她囉嗦,問她什麼事?
你還好意思問什麼事,也該去看看人家吧,住院這麼久,你影子都不顯現一下,太薄情寡義了吧?
蘇晴其實知道他住院了。他是衝進發射塔架時被燙傷的,其中還有周建明、張高工和十多個戰士,記者們稱他們為敢死隊。他們嘴裡咬著溼毛巾衝上去後,發射塔架上的熱浪還沒退卻,但他們硬是往裡衝,去關電源拔插頭,給所有的開關斷電。只有切斷所有的電源後,才能儘可能保全火箭和衛星。但那些電源插頭燙得根本上不去手,一挨近它們立刻就會被灼傷,不是手燙傷,就是臉燙傷。而他臉和手都被燙傷了。
蘇晴不是不想去看他,她非常想,可是,見了他說什麼呢?
這次發射失利,方方面面都元氣大傷,一時半會恢復不了,不可能馬上再組織一次發射。這樣的話,今年幹部轉業問題有可能就要如期安排。她的轉業報告已經遞了上去,是下決心走還是把報告撤回?
她下不了決心。這次發射的失利,讓她的心情變得格外沉重,感覺光溜溜的腳板下面,忽忽拉拉地長出茂密的根鬚,使勁地拖住她,把她往下拽,讓她感到整個人都沉甸甸的。到這時她才發現,自己生命中的很多東西,和這裡的一切捆綁在一起,就像捆綁式火箭一樣,不能分離。那我怎麼辦?轉業報告怎麼辦?她想起那天送轉業報告時的情景,當他問她「除非什麼」時,她差點說「除非你留我」,差一點點就說出來,但她沒說,為了掩飾,她向他討了一支菸來抽。
三
病房門是開著的,他背對門,站在窗子前。
她能從他的背影感覺他瘦了。她想起每次開會時,總會找個角落坐下來,從側面偷偷地看他。這是個英俊的男人,有著寬寬的前額,挺拔的鼻樑和一對杏仁似的眼睛,下巴從兩頰削下來,顯得有一點尖,幸好它的底部是平的,並且中間還有一條溝,使他看上去像個英文字母「w」,只是沒那麼誇張。他的手臂、手指跟他的身子一樣修長,無論什麼時候看見他,都站得又高又直,襯托得兩個肩膀格外平穩。從肩膀上往下看,會一點一點地窄下來,在腰間又細下去一些,彷彿有股力量從高處往下衝,停留在腰腿間,使他的步子邁得特別有力,也使得整個背影看上去更有英武之氣。她喜歡看他走路的樣子,透過軍裝,她仍能看見臂膀、胸肌、肩背上處處都是硬邦邦的肌肉,就像黑呷山的山脊一樣,挺拔、堅韌、有力。當他甩手走起來時,能拉動著它們一起運動。有時,她真希望自己的臉能貼在他的背後,兩手抱住他的腰……
想什麼呢?你走神了。她提醒自己,你是來看病號的。
她站在門框下,有些著迷地看著,看得身上微微地出汗,彷彿站在太陽下曬著一樣。她真希望他一直這樣揹著她,不要轉過身來,或者,在他轉過身來前,她悄悄地離開。
就在她想悄悄離開的時候,他突然回過身來,四目相撞的一剎間,她看見另一雙眼睛裡分明燃起兩朵火花,簡直不敢相信。她眨了一下眼,以便看得更清楚一些,可再定睛看時,它們已不見了。依舊是上級對下級那麼一種目光。她有些不信,想把那兩朵小火花找回來,可它們真的不見了,他不高興你來嗎?她倒吸了一口氣,感覺心裡翻起一種很深很深的失望。
她努力讓自己擺脫這種心境,讓自己儘量不去想別的,儘量理解他。理解一個病人,不,一個傷員。
他用手勢示意她坐,她就乖乖地在靠牆的沙發上坐下。
他直著身子坐在病床上,直不稜登地問她有什麼事。
有時,人的第一句話,就決定兩個人說話的調子。被他這麼一問,蘇晴很不舒服,便也沒好氣地說,沒事,我就不能來看個大活人?
他微點一下頭:除了看活人,不會沒別的事吧?
她頭一揚:是有事,我來要回我的東西。
什麼東西?
那份報告。
什麼報告?他是真不明白還是假裝糊塗。
還有什麼報告?我的轉業報告。
他站了起來,朝窗前走了兩步:放心,我會投你一票的。
是嗎?她看著他的背影:那就多謝了!
他仍不看她,對著窗外說,我想通了,特別是住在醫院裡這幾天,我想了很多。凌立,還有你,特別是你。這些年你為基地已經做得夠多的了——用「犧牲」這兩個字,我看也不為過。在這樣貧苦、荒涼的地方工作、生活這麼多年,你已經犧牲得太多了,萌生去意甚至想永遠離開,也是人之常情,沒什麼可以指摘的,這個時候提出轉業,在我看來很好!你的確早該換一個環境,過你早該享有的那樣一份生活。去吧,去過屬於你自己的生活。這裡,我這裡再找不出什麼理由來挽留你了。你放心,這次,我一定投你一票。他說完,站在那裡,頭也不扭一下,彷彿不是對她,而是在對空氣說話。
她「騰」地站了起來,比火箭點火時的速度還要快,此刻她感覺全身的血都往頭頂上湧,身子在微微地打顫,因為說出話來都是顫的:誰要你那一票?你以為我是來拉票的嗎?我活得就這麼可憐,時時刻刻都需要你們照顧是不是?你說得不錯,這些年我是盡我所能做了一點點工作,可是,誰不是這樣在做?誰遊手好閒了嗎?……
突然,她的嗓子好像一下子被什麼東西塞住了,滿腹的話被堵塞得說不下去了,她久久地盯著他的後腦勺,感覺他一動不動的身影隨著眼眶裡漫上來的水霧搖晃起來,搖晃中漸漸顯現出來的是另一組鏡頭,一組在這些日子裡不斷在她腦海回放的一群不要命的人朝發射塔架衝進去的鏡頭……這些人裡,哪一個不知道塔架上的危險?是誰命令讓他們往裡衝的?沒有人下命令,他們都是自覺自願的,根本來不及想個人的安危,甚至連冒一冒這樣的念頭都來不及,有這樣的念頭,人就不會拼命地往裡衝。這種時候,一絲絲的雜念,都會讓人腿發軟,別說跑了。他們一個個都不要命地衝向發射塔架。他們心裡只想著保護火箭、衛星、發射場的一切。誰都知道隨時可能發生意外,一粒小小的火星,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他們退縮了嗎?手燙傷了,就用嘴去咬,看看周建明那張嘴燒成什麼樣了!再看看他——他敢把手上的繃帶解開,讓人看一看手燒成什麼樣嗎?是他和他們犧牲得多,還是我犧牲得多?隨便拉一個基地的什麼人跟我比,哪一個做出的犧牲比我少?哪一個付出的代價比我輕?憑什麼我就應該享受更好更安逸的生活?憑什麼只能是你們留下,而我只能當逃兵?我就不能再有別的選擇了嗎?!不!你沒資格指使我編排我的生活。我留下來,不是為你,是為我自己,為我自己的良心,你別想讓我離開,誰要你那一票,你以為我稀罕你那一票嗎?不!讓你那一票見鬼去!
這些話,她一句也說不出來,她哽咽得厲害,它們只能在她的心裡大聲地朝他嚷嚷,而眼下能替她使勁的只有淚水。她淚如雨下。他好久沒聽見動靜,才慢慢地轉過身,一點都不意外地看著她,什麼話都沒說,只是默默地走到床頭櫃前,從紙巾盒裡抽出一沓紙巾,遞向她。她沒有接,而是淚眼矇矓地迎著他,這是她,這麼多年來,第一次隔著淚水,大膽地盯著他的臉,久久地盯著,也不把淚抹去,一任它嘩嘩地往下淌……
這事過去多久了?只要一回想起那天的情景,蘇晴依然抑制不住地激動,眼睛依然忍不住地潮溼,好像八年前的淚水流到今天從沒拭去似的。
外面的工作間突然鬧鬨鬨起來,她正要往外走,曲比拉鐵衝了進來。他聲音不大,但在蘇晴聽來卻像一聲炸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