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泛著寒意的豔色,即便是尋慣了花、問遍了柳的齊夢麟也難得一見,於是他的喉頭忍不住艱澀地一滾,嚥了口唾沫。
這時就見羅疏緩緩上岸,一路面不改色地走到齊夢麟面前,一邊彎腰撿起皂靴往腳上套,一邊低著頭淡淡道:「怪了,我有說過自己是男人嗎?」
她這一份從容冷漠,令剛剛回過神的齊夢麟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狼狽,於是心頭瞬間火冒三丈,他忍不住拽著羅疏的衣襟迫她起身,與自己面對面四目相對:「你!你一天到晚傲氣什麼?不過是一個女人,信不信我立刻辦了你?」
羅疏聽了他外強中乾的恐嚇,卻是毫無懼意地輕蔑一笑:「原來只要是女人,羅疏這種歪瓜裂棗都能有齊小衙內眷顧,真是不勝榮幸。」
齊夢麟聞言一怔,瞬間像醒悟了什麼似的,立刻鬆開雙手放了羅疏,還故作嫌棄地在褲腿上揩了揩手,撇著嘴道:「你想得美!國色天香的美人,老子從小見得多了,哪會稀罕你這種姿色?」
「是啊,齊小衙內您這樣的大人物,必然眼高於頂,羅疏豈敢妄想這等福分?」這時羅疏扯了扯唇角,不想與他再生瓜葛,徑自溼漉漉地往縣衙走。
「喂,」齊夢麟見她要走,忍不住轉身望著她的背影,高聲問道,「韓慕之知道你是女人嗎?」
他這一嗓子動靜不小,羅疏卻像沒聽見他的問話似的,腳步一刻不停,須臾便已走遠。
齊夢麟見那羅疏處事不驚,無論怎樣捉弄,橫豎一副不肯搭理自己的模樣,頓時覺得好生沒趣,索性臭起一張臉,沿著河灘往下游悻悻閒晃去了。
仲春的河岸桃紅柳綠、風光宜人,倒是挺適合剛剛吃了癟的齊夢麟遣懷寄興。一時他的眼中便只有美景,竟忘了落在身後的連書,徑自撿了石子去蘆葦蕩邊砸水鳥,卻不料才走幾步,就遠遠看見一條白花花的東西浮在水面上。
齊夢麟是南方人,因而第一眼以為那是條死掉的白鱀,哪知再定睛一看,便兩腿一軟跌坐在地上,殺豬一般驚叫起來。
正在歇腳的連書這時遠遠聽見自家公子的慘叫聲,立刻從褲腰帶裡拔出棒槌,一路「鏘鏘」敲著銅鑼往叫聲處走,還唯恐天下不亂地迭聲高喊:「快來看啊!快來看啊!」
原本安靜的河灘終於因為連書的賣力吆喝而熱鬧起來,附近的漁夫浣女被銅鑼聲吸引,三三兩兩聚攏到河邊,就看見了癱坐在地上狂吐不止的齊夢麟。
連書一看自家公子吐得七葷八素,卻左右不見羅疏的身影,這時才知不妙,趕緊丟了銅鑼跑到齊夢麟身邊,慌慌張張地扶著他問:「公子,您沒事吧?!」
「河裡……有死人……」面色煞白的齊夢麟只來得及說完這一句,便兩眼一翻暈死過去。
發現浮屍的事很快便驚動了縣衙,仵作領著幾個民壯火速趕到現場,先是從河中撈出一具男人的裸屍,接著便找來兩張擔架,一張抬屍體、一張抬昏倒的齊夢麟,一群人鳴鑼開道,在老百姓裡三層外三層的圍觀下返回縣衙。
被嚇飛三魂七魄的齊夢麟在寅賓館裡躺了半天,方才神魂歸竅,一驚一乍地從噩夢中醒來。他一睜眼便看見羅疏坐在自己床前,胃裡頓時又翻騰起來,胡亂揮著手想攆她走:「你走開,別碰我,你跟死人一起洗過澡了……」
羅疏沒好氣地看著齊夢麟,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放心吧,我泡水的地方在上游,水不髒。」
齊夢麟這才驚魂稍定,心有餘悸地看著羅疏問:「你來這兒做什麼?是韓慕之喊你來關心我的?不必了,我半條命都快嚇沒了,你讓我一個人靜靜。」
「您以為我願意來這兒?」羅疏冷著一張臉,公事公辦地問齊夢麟,「齊公子您是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我只是因公辦案,來問問您發現屍體的時候,有沒有看見其他可疑的人或事?」
「就那一具噁心的屍體,還不夠可疑嗎!」齊夢麟鐵青著一張臉,高聲嚷嚷道,「那一具屍體光溜溜地泡在水裡,被水草掛著,嘔……我今晚鐵定要做惡夢了!」
羅疏見他一副六神無主的模樣,心知此刻也問不出什麼來,便趁著連書端壓驚湯進門的空當,起身退出了廂房。
羅疏回到二堂時,韓慕之和陳梅卿正在討論案情,因此一見她進堂便問道:「可有問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