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疏聞言抬起頭,黑沉沉的眼珠盯著陳梅卿,面露難色道:「這些話,你自己怎麼不對韓大人說?」
「你當我沒說過?你又指望我能怎麼說?」陳梅卿瞪著眼向她抱怨,氣急敗壞道,「難道我還能煽動慕之,讓他先把衙門裡的幾百號人徹查一遍?再者就像你說的,我也是本地人……」
羅疏聽了這話便不再言語,一路默默跟著陳梅卿走到二堂外,請門子前去通報韓慕之。此刻韓慕之正在堂中撰寫緝捕白螞蟻的批文,聽聞羅疏求見自己,便令門子將她請了進來。
「有事嗎?」韓慕之從案牘中抬起頭,望著獨自進堂的羅疏問。
羅疏對他微微一笑,沒有旁人時便不再拘禮,走到韓慕之的桌案前低聲道:「剛剛我在外面聽到些風聲,大人你準備對白螞蟻下手了?」
「你是聽梅卿他說的吧?」韓慕之瞭然一笑,點頭承認了自己的打算,「我既然做了臨汾的父母官,便要恪盡職守,豈能放任這幫人為害鄉里?」
羅疏聞言沉默了片刻,才字斟句酌地開口道:「大人你這份心是好的,只是臨汾積弊已久,惡徒黨羽盤根錯節,我只怕你剿了白螞蟻,驚動地頭蛇。」
「那又如何,我還怕他們打擊報復不成?」韓慕之兀自冷笑了一聲,目光再轉向羅疏時,卻又漸漸變得柔和,「我知道你和梅卿都在替我擔心。我不是妄自尊大的人,也清楚自己不過是血肉之軀,焉能刀槍不入?可是就算怕,我也不能認輸——惡棍有惡棍的氣焰,我也有我自己的氣節,不戰而降,那是恥辱。」
「大人的心思我當然明白,」這時羅疏輕輕皺起眉,仍舊滿心擔憂地勸說韓慕之,「只是此鄉自古多有不羈之民,百弊叢生,積重難返,大人你便是盡了這三年之力,可是之後呢?誰能保證下一任縣令也和你有同樣的主張?我和陳縣丞只是擔心你在縣中貿然施加緝捕,卻不能殲除蟊賊,反為其傷。」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韓慕之嘆了一口氣,此刻將她的擔憂盡收眼底,深邃的雙眸不禁與她專注相視,用極認真的語氣問道,「羅疏,希望你不介意我舊事重提。你被白螞蟻劫上船的那天,回縣衙的時候渾身都溼透了,當時你是不是想跳湖自盡?」
羅疏望著他點了點頭,沒說話,雙眉卻因為噩夢重現忍不住蹙得死緊。
「聰明如你,那時候都無助到一心求死,你有沒有想過,其他婦人若是也遭遇到同樣的劫難,該有多麼恐懼和絕望?」韓慕之深深凝視著羅疏,一字一頓緩緩道,「你說你明白我的心思,其實,我更加明白你的心思。今時今日,有惡人逼得弱女子生不如死,我好歹是個堂堂男兒,又身為這一縣之主,卻不能站出來伸張正義,那麼還有誰可以保護你們呢?」
羅疏聞言微微低下頭去,這時低垂的睫毛就像濃密的雙簾,掩去她眼底浮動的淚光。她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穩住自己的呼吸,待到心神稍定,才低聲對韓慕之道:「大人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有道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倒要看那幫惡徒能兇悍到何等地步。既然大人已經拿定主意,清剿白螞蟻這件事上,羅疏雖是一介女流,也會竭盡自己的綿薄之力……還有,謝謝你……能夠真心體恤受難的女子。」
這時韓慕之點了點頭,又見羅疏這般動容,為了緩和氣氛,便故意笑著指派她做事:「看來我真得去城隍廟求雨了,才和你說這麼一會兒話,墨就幹了。你既然謝我,就別傻站著,過來替我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