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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滅蝗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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曬龍王、打旱魃之後,龍王爺依舊無動於衷。熾熱的太陽每天照常升起,烤得大地上人心惶惶,深遠的天空藍得令人恐懼,竟然連一絲雲氣也沒有。

一個月之後,就連河灘上的蓬草也枯了,天氣越來越熱,最令齊夢麟無法忍受的是冰塊越來越難買——沒有冰塊消暑的夏天,他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被烤焦,遲早會被太陽曬成一塊臭魚乾。

大熱的天,人當然容易煩躁,齊夢麟就更愛跑縣衙裡去找不痛快。這天他閒得沒事又溜達到臨汾縣衙,發現韓慕之和陳梅卿竟然坐在二堂裡吃枇杷,立刻橫挑鼻子豎挑眼地跑過去找碴。

陳梅卿對這個越來越暴躁的齊小衙內沒辦法,只好當他是中了風邪,真心勸了兩句:「齊大人,近來天乾物燥,您還是找個涼快地方消停消停吧。」

「我看你這二堂就挺涼快的,」齊夢麟伸爪搶過一個枇杷,老實不客氣地往堂中一坐,又話裡有話地瞥了韓慕之一眼,「再說韓大人這張臉,我一看見心裡就拔涼拔涼的,舒爽得很。」

陳梅卿暗暗翻了個白眼,剛想諷刺幾句,這時一個門子卻慌慌張張跑到堂下,哭喪著臉向韓慕之報信:「大人,翼城縣的衙役捎信來,說是地裡發現了大片的蝗蝻!」

韓慕之聞言一驚,臉色頓時就變了:「你快去請那個衙役過來,我有話要問他!」

這時一旁的陳梅卿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驚慌失措地撫著腦門哀嘆:「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老話說旱極生蝗,果然沒錯。」

只有齊夢麟整個人還不在狀態,莫名其妙地望著堂中二人問道:「什麼東西把你們急成這樣?」

「您以為是什麼,當然是蝗蟲啊!」陳梅卿相當看不起這個五穀不分的紈絝子弟,一臉鄙夷地教訓他,「齊大人以為咱們吃的糧食是從哪裡來的?難道是米袋子裡自己冒出來的?蝗蟲過境,寸草不留、赤地千里啊齊大人!」

「知道了知道了,你還真當我是沒見識的?農田我又不是沒見過。」齊夢麟色厲內荏地反駁了一句,仍然不覺得問題能有多嚴重。

這時從翼城縣趕來報信的衙役已經被門子領進了二堂,韓慕之立刻在座上追問道:「你們縣是幾時發現的蝗蝻?可有派人撲滅?」

那衙役聽了韓慕之的話有些詫異,卻不敢反駁,只跪在地上回稟道:「回大人的話,三天前鄙縣鄉民發現了蝗蝻,由保長稟報了縣老爺。如今鄙縣的縣老爺已經在八蜡廟裡祭拜蝗神了,所以特派小人給大人您送個信,請您也儘快設祭,以免耽誤祭祀,觸怒了蝗神。」

「簡直荒謬!」韓慕之聽了這話頓時發起怒來,望著那衙役斥罵道,「蝗蝻初生時只會跳躍,這時候最易撲滅,你們不抓緊時間滅蝗,竟然把時間浪費在祭祀上,難道還要等蝗蟲長出翅膀漫天成災時,才知道著急嗎?」

那衙役被韓慕之罵得啞口無言,陳梅卿趕緊使了個眼色將他打發走,又望著韓慕之好言相勸道:「慕之,你不知道本地的風俗,我們這兒沒人敢傷蝗蟲的。相傳蝗蟲乃是戾氣所化,所以發現了蝗蟲都是去八蜡廟祭祀,一旦蝗神息怒,蝗蟲也就不會成災了。」

「這種胡話你也信?別人不懂事,你也跟著不懂?」韓慕之瞪了他一眼,板著臉教訓陳梅卿,「蝗蟲和蝦子是一種東西,蝦籽附在水草上,遇到天旱湖水減退時,水草暴露在外,草上的蝦籽就會孵出蝗蟲。所以十蝗九旱,就是這個道理。在江西沒人會把蝗蟲當成惹不得的神物,姑息養奸只會錯過滅蝗的最好時機,讓災情愈演愈烈。」

「好啦好啦,你能說通我一個又能如何?能說通全縣的人嗎?」陳梅卿不以為然地反駁,「就算你是對的,逆民意而行要冒多大的風險,你也不是不知道……」

躲在一旁的齊夢麟見他二人越吵越厲害,便開始有些坐不住,最後索性趁無人注意時,偷偷溜了出去。他跑到刑房找到羅疏,將這個訊息當成一件新鮮事來賣弄,興奮不已地告訴她:「嘿,你知道嗎,翼城縣的地裡發現蝗蝻了!」

羅疏聞言一驚,慌忙擱下筆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剛剛我在二堂裡坐著,聽翼城縣的衙役來報信的。」齊夢麟笑嘻嘻地回答。

這時羅疏的表情卻凝重起來,皺著眉問:「那麼韓大人如何決定?準備組織縣中滅蝗嗎?」

「咦,你也主張滅蝗?」齊夢麟一聽羅疏與韓慕之的意見竟然一致,心中隱隱有些彆扭,「韓知縣是主張滅蝗的,不過陳縣丞他不答應啊,兩人為了這事,還在二堂裡吵起來了。我在一邊聽得沒趣,就跑過來找你了。」

羅疏聞言沉吟了片刻,不以為然地對齊夢麟道:「蝗蟲是蝦籽變的,有什麼打不得?」

「咦?你也知道蝗蟲是蝦籽變的?你不是本地人嗎?」齊夢麟見羅疏沒有回答自己,忽然恍然大悟地嚷嚷起來,「我明白了,你不是臨汾人,難怪聽你口音也不像,你老家在哪裡?」

羅疏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眼看田裡麥子就快熟了,今年收成本來就不好,這時候鬧蝗災,只怕要千里絕收,你還有閒心問我這些?」

「我為什麼不能有閒心?哪怕千里絕收,平陽衛也不敢短了我的口糧。」齊夢麟嘴上猶自逞強,卻發現羅疏看著自己的眼神忽然變了,登時心虛地向她告饒,「好了好了,算我說錯了,你別拿這種眼神看我,搞得我好像是個混蛋似的。」

「你說這樣的話,難道不是混蛋嗎?」羅疏毫不客氣地戳穿他。

「我其實也不想說這些話,只是氣不過你老幫著韓慕之說話,」齊夢麟委屈地扁扁嘴,「當然,誰讓他是你的長官呢,你向著他自然是應該的。」

「我向著他,不光是因為他是我的上司,論品秩,你的官比他的還大呢,怎麼總做些讓我不敬重的事?」羅疏無奈地瞥了他一眼,繼續埋頭處理公務,「我只向著佔理的人。」

齊夢麟一聽羅疏這樣說,便忍不住醋意地衝她賭氣道:「他有什麼了不起啦?疑難的案子還不是要你幫著辦?再說我這人也不是廢物點心,你別忘了,我在壽陽縣的時候可幫了你不少忙啊!」

「沒人說你是廢物點心,」羅疏嘆了一口氣,苦口婆心地對他解釋,「你知道嗎,韓大人他管著一縣的人,一年至少要處理上千宗案子,其中又能有幾條是人命大案?那些爭田地宅院、爭牛羊稻穀,雞毛蒜皮的狀子,擱到你手上,別說是上千件,就算只有十件,你有耐心看嗎?」

「這我當然知道,我大哥就是幹這些的,」齊夢麟兩眼望天地回答,「所以我才不要考文官呢,簡直是活受罪。」

「所以破幾件案子,也沒什麼值得居功自傲的。」羅疏低下頭,將柔軟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公文上,低聲道,「管理一座縣城,真正的苦功恰恰是在這些吃力不討好的小事裡,所以我敬重他。」

她用柔和的嗓音說出這些話,讓齊夢麟心裡很不是滋味,偏偏卻又無從反駁。

唉,這女人……要到什麼時候,才能不讓他總是碰一鼻子灰呢?齊夢麟有些氣餒地心想,不高興再待在她身邊受奚落,索性跑出縣衙,拽著連書一同上鳴珂坊裡取樂。

自古鴇兒愛鈔、姐兒愛俏,齊夢麟在青樓裡是左右逢源的公子,這一點羅疏絕對沒有說錯。如今鳴珂坊的老鴇見了齊夢麟就眉開眼笑,簡直是拿他當兒子一般疼愛,齊夢麟一進門便豪氣干雲地點了鳴珂坊的五寶,又包下一個大雅間,連同連書七個人圍著桌子又說又笑。

齊夢麟看著滿眼的鶯鶯燕燕,再窩囊的心情也舒爽了,頓時得意洋洋地笑起來:「今天我來得真巧,竟能把你們五個全都湊齊了!」

一旁的連書卻忍不住潑他冷水:「那是因為現在是大白天嘛。」

齊夢麟立刻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好在小棉襖適時地往他嘴裡塞了一顆冰涼的蜜李,才好歹消解了他肚子裡的火氣。

「如今天旱,湖景也不好看了,遊不了船,待在鳴珂坊裡真是悶死了。」牡丹撅著嘴對齊夢麟抱怨,紅菱一般勾人的唇角又微微一彎,衝他撒嬌道,「奴家為大人彈曲琵琶解悶,好不好?」

「好好好,」這時齊夢麟正卷著袖子與白玉杯划拳,聞言不禁偏過頭來催促道,「你有什麼新鮮曲子,快唱一首來聽聽。」

那牡丹便向他拋了一記媚眼,塗著蔻丹的玉指輕輕挑動琵琶弦,極盡幽怨地緩緩唱道:「畫裡看人假當真,攀桃結李強為親。郎做了三月楊花隨處滾,奴空想隔年核桃舊時仁……」

原本還在胡鬧的齊夢麟不知不覺被牡丹的歌聲吸引,那如泣如訴的唱詞勾動了他的心事,讓他好不容易才飄飄然浮起的一顆心,一瞬間又猛地低落了下去。於是他環顧四周,看了看唱曲的牡丹,偎在自己懷裡的金蓮,坐在一旁陪酒的白玉杯,正體貼地遞手巾給自己的扇墜,為自己剝桃子的小棉襖——真是滿眼繁花,恍如仙境。

然而齊夢麟卻悶悶喝盡了杯中酒,在心底暗暗嗤笑自己:好嘛,眼前看著五個,心裡想著一個,倒是把鳴珂坊的六樣寶都湊齊了。

這時雅間裡的五個姑娘都察覺到齊夢麟有心事,趕緊加倍地奉承他——她們雖不及羅疏聰明,好歹個個都是人精,當然知道此刻齊夢麟的心思不在她們幾人身上。偎在齊夢麟懷中的金蓮故意將腿翹高,從裙子底下微微露出一隻穿著紅繡鞋的腳尖,果然成功地吸引了齊夢麟的目光,讓其他姑娘又妒又羨。

齊夢麟看著她裙下微微晃動的三寸金蓮,不禁託著下巴暗自讚歎,然而轉念之間,他就想起羅疏竟然放了腳,心中就忍不住為她氣苦——那個自斷後路的瘋女人,簡直就是不知好歹,他幹嘛還要替她惋惜、替她心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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