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家門之後又有什麼?還能是她的家嗎?
她沒有勇氣去敲開那扇破舊的門,也不會在被賣掉十多年後,還天真地認為門後的人是自己的親人。
羅疏盯著那扇門站了許久,直到木門被人吱呀一聲推開,從中走出一位年邁的老嫗。
老嫗陌生的面孔讓羅疏心中一驚,下一刻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物是人非、人去樓空——當年賣掉自己的那一點錢,怎麼可能拯救一個日益敗落的家?那些她還奢望再看一眼的人,註定會在她的生命裡煙消雲散。
緣起緣滅,都是人生的大悲苦——今天了卻了這段心事,她的揚州之行差不多也就結束。
接下來的日子裡,羅疏基本上每天都待在齊夢麟的多喜園。一是因為年節越近齊夢麟的應酬也越多,天天走親訪友忙得腳不沾地,二是羅疏本人也無心遊玩。好在齊夢麟屋裡閒書極多,都被她借來一目十行地做消遣。偶爾齊夢麟回到園中,看見羅疏安安靜靜地歪在暖爐邊,手裡拿著一卷《琵琶記》什麼的,真是癢得他抓耳撓腮,恨不得賴在她身邊來個紅袖添香夜讀書,奈何府外總有推不掉的應酬在等著——他在山西當官,害得一幫狐朋狗友望穿秋水,好不容易過年回來一趟,總不能不給面子。
除了酒會詩社,還有另一件重要的事齊夢麟也避不開,那就是接受從四面八方送來的「孝敬」。這筆錢是真正供齊府揮金如土的來源,也是他從小到大習以為常的一種存在——小時候他看著各式各樣的人「孝敬」他的父親,長大後開始有人「孝敬」他,並且孝敬的人越來越多,數目越來越大。他完全不必思考其中的是非對錯,理所當然地認為收下這筆錢是一種禮貌,賓主皆歡;只有看不起一個人的時候他才會拒絕,並且被拒絕的人也是心低意沮,如喪考妣。
然而今年情況有所不同,他看著禮單上觸目驚心的數字,心底竟隱隱生出一絲莫名的不安。
自從認識了羅疏以後,他不再是原先那個不知米價貴賤的紈絝公子了。他打過匪、救過災,甚至幫忙收殮過病死的妓女,民間疾苦在他眼裡變得具體起來,窮人活命需要的粒米束薪,和他手裡的這些數字實在相差得太遠太遠。
可惜即使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峻,齊小衙內也琢磨不出什麼解決之道,於是他只苦惱了大約一刻鐘,便丟開手跑去邀羅疏遊燈會了。
「這幾天我實在太忙,也沒能好好陪你,」齊夢麟先是十分歉疚地向羅疏道歉,下一刻臉就一變,興高采烈道,「不過元宵節我特意空出了時間,陪你遊燈會去!」
羅疏看他一臉興沖沖的模樣,哭笑不得道:「沒事,我和屋裡的姑娘們都約好了,那天一起去看燈,你只管玩你的去。」
「跟府裡的丫頭一起去看燈,家丁又會拉了步障,最沒意思了。」齊夢麟一個勁地攛掇羅疏,「你同我一起去,我領著你嚐嚐揚州的小吃,包你喜歡。」
論起吃喝玩樂,羅疏哪能拗得過胡攪蠻纏的齊夢麟,被他軟磨硬泡了一個時辰,最後終於點頭答應。
元宵節這一晚,整個揚州城燈火通明,全城的男女老少紛紛擠上街頭賞燈。齊夢麟陪著羅疏擠過摩肩接踵的人群,覺得自己和身邊的人就像人海中的一對比目魚,甭提有多般配了!
他一路假借保護之名,不停地與羅疏擠擠挨挨,表面上虎著臉對擁擠的路人罵罵咧咧,實際上心裡甜得像一顆熟透的石榴,暗爽得都快爆了。
二人走到蓮花橋上的時候,羅疏卻忽然不動了,她痴痴地望著河道兩岸五光十色的花燈倒映在河面,與岸上沸反盈天的喧鬧相反,水面下的世界呈現出一種莊嚴靜穆的美,漫天的煙花同時閃爍在黑色的夜空與河心裡,烘托著雲水間相隔遙遠的兩輪明月。
「真美……」這樣看,一真一幻的兩個世界,竟能親近如斯。
此刻齊夢麟讀不到羅疏的心事,只能遞了一串糖葫蘆給她,陪著她站在橋頭賞景。
「是挺好看的。」他嘴裡咔嚓咔嚓地嚼著糖葫蘆,藉著兩岸燈火的幻彩,若有所思地凝視著羅疏的側臉,「有句詞怎麼說來著?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說得是不是這個景?」
羅疏聞言忍不住一笑,也咬著糖葫蘆側過臉來,望著齊夢麟戲謔道:「難得難得,眼前的景竟被你一句話說完了,輪到我,最多再添一句‘月上柳梢頭’了。」
「誰說眼前的景都被我說完了?我這裡還有一句,」齊夢麟凝視著羅疏,緩緩地開口唸道,「端端正正人如月,孜孜媚媚花如頰,花月不如人,眉眉眼眼春……」
這一句唸完的瞬間,明月、花燈、煙火,天地間所有的光彩都黯然失色,齊夢麟的眼中只有羅疏怔愣的笑臉,她被冰糖漬得晶亮的紅唇是那樣誘人,讓他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那一晚偷偷犯下的出格事……要是能醒著來一次,不知該有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