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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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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茂坐在桌邊啃著壽司,直接就著盒子吃了起來,他臉上掛著開心的笑容。

是鮭魚壽司,這是他最愛吃的。

第二天一早醒來的時候,阿明很驚訝地發現,母親早已外出工作。他並沒有把窗簾拉開,好讓弟弟妹妹可以繼續睡覺。他們昨天很晚才睡,況且,早起也沒有事情可做,更沒有他們能去的地方。

他走到冰箱前,為自己倒了一杯牛奶。過了一會兒,他才發現桌上的字條。他得高高舉起字條,才能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見內容:

親愛的阿明:

媽媽要離家一陣子。請好好照顧京子、小茂和小雪。

字條底下放了一個裝滿鈔票的信封袋,阿明用手攤開整把萬元鈔票。

錢看起來很多,似乎可以用上好一陣子。

他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弟弟妹妹,所以起初對他們隻字不提。

直到最後,當小茂和小雪在屋裡忙著玩遊戲時,他走到陽臺,京子正在那兒洗衣服。她很喜歡左手亮紅色的指甲,還用手指搓掉斑駁的指甲油,想讓塗得一團糟的指甲油看起來整齊些。京子的手指頭很修長,跟媽媽的一樣。她的紅色指甲在陽光底下猶如寶石般閃閃發亮。

「我要出去買點東西。」阿明對妹妹說。

「好。」

「哦,還有,」他很快地補上一句,「媽媽這一陣子都不會回來了。」

「為什麼?!」

「我猜應該是工作的關係吧。我走啦。」他鑽進屋裡,關上身後的玻璃門。

附近的便利店賣著所有他們需要的物品:雜貨、玩具、一整架的雜誌、可以外帶的壽司和食物,甚至還有襪子和雨傘。

阿明慢悠悠地在店裡閒晃,不慌不忙,最後停在一整架模型玩具前。他們甚至還賣變形金剛裡的天火,這是他最喜歡的角色。等到他存到足夠的錢,一定要回來買這個模型。

阿明付錢買了東西之後,便在漫畫區停下腳步檢視,很多孩子也站在雜誌架旁閒晃,店員似乎也不以為意。

但他知道弟弟妹妹正在家裡等他,所以過了一會兒,他就拿起袋子,步出便利店。

他還沒走多遠,便感覺到有人忽然扯住他的運動衫。

是便利店的經理。

「你跟我來,」經理說,他的手把阿明的身子轉過來,沉重地壓在他的肩頭,「到我的辦公室去。」

在便利店後方的辦公室裡,他的手探入阿明的袋子中,拿出三盒模型玩具,他把玩具排放在桌上,模型人偶排成一個小小的軍隊,然後他抬起頭瞪著阿明。

「你以前做過這種事嗎?」他聲音粗啞地說。

「沒有。」

「你是初犯?」

「我什麼也沒拿。」阿明不明白模型是怎麼出現在他的袋子裡的,但他明白他越少開口,越不容易出錯。

「那這些是什麼?」經理終於生氣了,「你叫什麼名字?」

「福島明。」經理寫下他的名字。

「學校呢?」

阿明不發一言,他緊緊握起垂在身體兩側的拳頭。

「你父親的名字呢?」男人逼問他。

「我沒有爸爸。」

「沒有爸爸?那你媽媽呢?」

「她外出工作一陣子。」

「她去哪裡了?如果你不願意說,我只好找警察了。」

阿明可以感覺到汗珠從他的肩胛骨滴落,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會接受更多的盤問,社會福利機構也會插手干預。上一次類似的事件發生時,他們四個孩子被迫分開一陣子,這讓他的母親瀕臨崩潰。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敲門聲,是其中一個店員,她有著很好看的笑容。她鞠了躬,有些緊張地步入辦公室。

「有什麼事嗎?」經理大吼。

她又再次鞠躬。

「經理,這個男孩應該不是小偷,我猜是外面看漫畫的男孩把玩具放進他口袋裡的。」

「你說這不是他乾的好事?」

「是的,我想不是他做的。」

男人嘆了口氣,懊惱地揉揉額頭:「你怎麼不早點說呢?」

「對不起。」

「別跟我對不起了。」他把手往下伸,撈起袋子還給阿明,然後指引他到辦公室門口,「好了,幸好沒有鑄下大錯。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知道嗎?去吧,拿一些肉包走吧,當作是小小的贈品。」他轉身面向店員:「快點啊,給他一些肉包。」

店員把肉包裝進小袋子,阿明在一旁靜靜等候。

「謝謝你,真的非常謝謝你。」他接過肉包時對她說,向她點點頭。當下他鬆了一口氣,但離開商店時,雙手仍舊無法剋制地顫抖。

阿明曾經告訴母親,他討厭數學,但現在的他卻不斷地做著算術。不是在作業本里算數,而是反覆地加減乘除,努力算清楚他們還剩下多少錢。他們繳了電費、房租,還了其他賬單後,還有多少錢可以花在食物上。

有些時候,他覺得自己就像活在數學題裡:阿明在超市花了七百四十元,他的錢包裡還剩下六千五百元,請問阿明的錢包裡一開始有多少錢?

最糟糕的莫過於媽媽何時才會回來,他們一無所知。

等到他們只剩下最後一萬元的時候,阿明決定採取行動了。

在轉了好幾次地鐵之後,阿明才在城市另一端的某家計程車行裡,找到小雪的父親,事實上並不難找。大多數的計程車都已經出班,阿明找到他時,他正在計程車上,躺在乘客席呼呼大睡。他的嘴巴微張,肥胖的肚腩撐得制服彷彿快要裂開。阿明敲敲他的車窗,裡頭卻毫無動靜,所以他只好坐在路旁堆起的輪胎上等候。

他總有醒來的時候吧。

阿明總算等到小雪的父親醒來,但他卻對阿明視若無睹,直接走進了室內的洗手間。但阿明仍舊耐心地等著。等他回來時,他再也無法假裝看不見阿明。

他們一起坐在計程車裡,小雪的父親手裡把玩著手機,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你母親怎麼樣了?」

阿明不想浪費一分一秒:「她一個月沒回來了。」

「你在開玩笑嗎?」他的目光避開,不看阿明,「你幾歲了,阿明?」

「十二歲。」

「那小雪呢?她長得像我嗎?」

真是愚蠢至極的問題。這傢伙甚至不曾跟他們住在一起。在他爬滿橫肉的臉上,眼睛變成兩條細長的裂縫,真的難以想象他會是小雪的父親。

「是的,她長得像你。」

他朝嘴裡丟了一片口香糖,也沒有分給阿明一片。

阿明立刻明白,這一切分明是無望之舉。這傢伙充其量就是個渾蛋。

他離開小雪的父親,讓他繼續盯著自己的手機。阿明則邁向地鐵站,檢視口袋裡的另一個地址,花了好長時間,認真研究地鐵路線圖。

阿明來到位於地鐵線另一端的小鋼珠店,店內擁擠嘈雜不堪,空中煙霧瀰漫。照理說,小孩不准許進入這樣的場所,但阿明來回走過一排又一排的走道,經過一個又一個客人身邊,卻沒有人抬起頭來,多看阿明一眼。他們正忙著往機器裡塞硬幣,如此一來才能控制擊槌,努力不讓一顆愚蠢的小鋼珠不幸落入溝槽中。

為什麼不玩電動玩具呢?阿明暗自想,電動玩具比較具挑戰性,也比較有意思吧。

他在一列擁擠的過道上,找到他的爸爸。他正在清空一臺機器的硬幣,看見阿明時,他快速地揮揮手要他走開,示意他到外面等候。

阿明在停車場等待父親結束輪班。這時天空已經開始飄雨,他在腦海中練習著他想要說的話。這次他絕對不能空手而歸。

他的父親匆匆忙忙地跑了出來,接著往販賣機的方向走去。

「該死,我還缺十元。阿明!借我十元。」

「十元?」他難以置信,父親竟然伸手跟他要錢,但他還是掏出錢包。

「快啊,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還有,你是在哪兒買的這種怪錢包?」

「是媽媽的,她的舊錢包。」

「誰的?」他拋給阿明一罐飲料後,兩人靠在停車場的牆上,看著冰冷的雨水從天空飄落。

「我媽媽。」他的父親幾乎與小雪的父親一樣糟。但這次阿明才不會讓爸爸隨便搪塞打發他。

「你們搬家了,對吧?」他父親說,「新家大嗎?你開始發育了沒?」

「什麼?還沒有……」

「騙人,我五年級就發育了。」

阿明斜眼看著父親。也許這就是所謂的父子間的對話,但他又怎麼可能知道什麼是父子對話?

「不可能吧?」他說。

「是真的,小子。」

他們沉默半晌。阿明手中的飲料就快要見底了,他必須開口。

「是這樣的……媽媽離家之後,呃,我們就沒有錢了。」

「你在開玩笑嗎?聽著,我可沒錢。你還剩下多少?」

「大約一萬元。」

「這還不算差啊。喂,我可是自身難保。我女朋友刷爆我好幾張信用卡,我現在也有一堆卡債要處理,小子。這也是為什麼我這麼努力工作,全因為我得努力還債啊。」

阿明沉默不語,只是站在原處,雙眼直勾勾地望著父親。

「好吧。」父親最後終於妥協。他的手伸入口袋,遞給阿明一張皺巴巴的鈔票。「這是我身上僅剩的錢了,小子,就這樣,這可是最後一次了。」

「謝謝。」

「沒問題。」他伸出手摸摸阿明的頭,簡直與真正的爸爸沒有兩樣,「哦,另外我要告訴你,小雪不是我的孩子。我每次和你媽上床時,都戴了安全套。」他把空罐子扔出去,罐子劃過半空中,最後分毫不差地落入垃圾桶。他走回小鋼珠店之前,又對阿明揮了揮手。

阿明看著手中的錢,五千元。他把鈔票塞進口袋深處,注視著垃圾桶,瞄準,手臂往後拉,朝目標投擲。空罐子先是撞上牆壁,接著應聲落在巷子的地面上。

「我真是沒用。」他自言自語,快步過去拾起罐子,重新投進垃圾桶。走進大雨之前,他顫抖著身軀,拉起夾克的衣領。

「天啊,好冷啊。」

十一月初的深秋,她就像一隻倉皇的鴿子,匆匆忙忙地闖入公寓,挾帶著寒冷的氣流,一陣慌亂中,她手上的袋子沙沙作響。

「我回來了!」她大叫著,彷彿只是結束了一天的忙碌工作後,正準備回家吃晚餐,「你們都還好嗎?」

當她提著購物袋擠進室內時,阿明只是僵硬地撐著大門。弟弟妹妹開心地跳上前迎接她,京子本來正在和小雪看相簿,這時她緩緩地合上相簿,沒有起身。

「你們看,我回來啦,」母親又大喊一次,「看呀,我還帶回了禮物呢,這個是給小雪的,這個給小茂。阿明,我回來了呀。」她轉身面對阿明,並且朝他伸出雙臂,他卻在她碰到他之前往後退開。

「好久不見了,阿明。」她說。阿明不想看她的眼睛。

她要孩子們立刻拆開禮物,京子和阿明也得加入。兩個弟弟妹妹很開心,小雪背上她的新雙肩背包,背包上面有隻泰迪熊。

「你瞧瞧,」母親說,「你可以把你的東西都放進裡面,然後背在背上。」

阿明和京子面面相覷,小雪要背包做什麼呢?她連公寓都不能離開呀。

過了一會兒,母親幫兩個兒子理髮,彷彿她從未離開過。有她在家,公寓中瀰漫著一股不同的氣味,充滿香水的花香味和澄淨空氣的味道。

母親修剪並梳理孩子的頭髮時,小雪緊緊依偎在她身邊。

「你的表情是怎麼啦?」母親看到小茂檢視鏡中的自己,用手搓揉自己的平頭,「很可愛呀,我是說真的。小雪,你不覺得哥哥短髮比較好看嗎?你喜歡哪個呢,短髮還是長髮?」

「長髮。」

「那京子你呢?」京子正在晾衣物,她沒有搭理媽媽。

「真不巧,我反正是要剪了。好吧,換阿明吧?」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她剪得太短了,但他能說什麼呢?

從鏡子裡,他看見京子緩慢步向母親的提包,她將手伸入包包中,取出那瓶紅色的指甲油。京子旋開蓋子,聞著指甲油的氣味。濃烈的指甲油味道充斥著整個房間。

忽然,指甲油的瓶子從她手中滑落,京子驚訝地倒抽一口氣,低頭看著木地板上那攤閃亮亮的血紅色指甲油。

「喂,你這是在做什麼?」她的母親皺著眉頭衝了過去,「別亂碰我的東西!」她抽出好幾張面紙,開始擦起地板上的汙漬,卻越幫越忙,「瞧瞧你做的好事!都是你的錯。現在擦不掉了!」

「你去哪裡了,媽媽?」京子問,她的語調平淡,帶著一絲僵硬。

阿明屏息以待。

「什麼?我告訴過你們了,我去工作啊。」

「去了整整一個月?」

「我人在大阪,太遠了。」她繼續擦拭地上的指甲油,卻用了過多的面紙。

她難道看不出來嗎?她只是讓情況越來越糟而已。

「我告訴過你,不許動我的東西的。」她收起面紙,跺著腳離去。

京子手中仍握著指甲油的蓋子,上面有個小刷子。阿明看到她注視著地板上指甲油留下的那塊汙痕。

她在一根手指的指甲上塗上一抹豔紅。之後盯著它,許久許久,都無法移開視線。

第一個注意到的人是小雪,就在母親回來幾個小時後。阿明和小茂在玩小茂的新遙控機器人,京子則在她的小鋼琴上彈奏零散的音符。

他們幾乎都要忘記母親已經回來了。

但小雪卻不斷地觀察母親。

「你在做什麼?」她問。母親正從衣櫃裡拿出衣服,疊起衣服,然後放進一個行李袋裡。

「什麼?哦,是這樣的,媽媽要外出,所以我在打包行李。」

阿明站起身。她回來還不到一天呢。

「你又要走了嗎?」小茂問。

「媽媽今天……很忙。不過,不用擔心,我會回來過聖誕節的。」

阿明陪她走到車站。母親想要他戴上她為他買的圍巾,所以阿明戴了。圍巾的顏色橘白相間,看起來就像是女孩子的圍巾。

「只有五千元嗎?」當阿明告訴她,他去找過父親時,她如此反應道,「他應該多給你一些的。我是說,你們還是孩子,況且你們生活很辛苦。不過,在這麼艱辛的時刻,小鋼珠店和計程車確實也拉不到什麼生意。不過往後一旦有需要,你還是儘管去找他吧。」她不住地顫抖著,將外套往脖子拉緊,繼續往前走,「真的好冷啊,風也好大。」

阿明停下腳步。他盯著母親的背影,覺得自己必須開口了。

「你告訴你男朋友我們的事了嗎?」

他的母親頓時停下腳步,他看得出她的肩膀僵硬。她深吸一口氣,感到氣惱。

「我告訴過你,等時機成熟了,我自然會告訴他……」她又繼續往前走,這下腳步更快了。

他們走進車站附近的甜甜圈連鎖店,她買了一個甜甜圈給他。他們面對面地坐下,她看著阿明吃。他注意到她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她的妝也不像以往那麼濃。

甜甜圈的味道甜滋滋的。他咀嚼著,麵包團在他的喉嚨裡,黏成一顆黏糊糊的球。

「你的嘴唇上有糖霜。」她取笑他,伸出手想幫他抹掉糖霜,阿明馬上扭開頭。

「天啊,你怎麼這麼惹人厭呢。」她說。他知道她想在道別前,跟他愉快地共度時光。

他是真的受夠她了,但她是他的母親,也是他們在世上僅有的一切。

「聽著,」他最後終於開口,「我們一直問你,你什麼時候才願意讓我們上學?」

她翻了翻白眼:「你們一直吵著要上學,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想怎麼著?誰需要上學呢?很多出名的人物都沒上過學呀。」

「比如誰?」

她嘟著嘴,噘起她的下嘴唇,跟小雪生氣時的模樣如出一轍。

「我怎麼會知道?不過真的有很多……」

「你真的好自私,媽媽。」總算,他說出口了。

「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她開始抱怨。

「你想知道誰才自私嗎?你父親,他才自私。他自私得不得了,突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這算什麼?難道我就沒有幸福的資格嗎?這算什麼?」她手臂交叉,背部往椅子上一靠,不願意看他。

沉默在兩人之間擴散蔓延開來。

「我知道了。」她唐突地出聲說。他抬起頭。「我想到一個名人了,日本田中首相sup(1)/sup。你聽說過他嗎?」

「沒聽過。」她在胡扯什麼?

「你還太年輕了。好吧,那麼……安東尼奧·豬木sup(2)/sup呢?」

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揚。摔角選手嗎?他跟這整件事有什麼關係?他的母親就是這樣瘋瘋癲癲的……

「我猜豬木從未上過學,」她說,「我不是很肯定,不過……」

「他肯定上過學。」阿明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的天,你還真沒意思。」她說,「快點,吃完你的甜甜圈。」

在車站,他看得出來,她急匆匆地想要離開。

「我會寄錢給你們的,」她說,「很快。」

「你聖誕節會回來嗎?」他問母親。她伸手揉揉他的頭髮,這一次他不再閃躲了。

「當然了,我會回家。很快就會回來的。好好照顧弟弟妹妹們,好嗎?」

她提著行李,通過旋轉門,消失在人群中,他的視線裡很快就沒了她的蹤影。

(1)指田中角榮,政治家,日本第64任、第65任首相(內閣總理大臣)。

(2)日本職業摔角運動員。摔角,區別於摔跤,是一種更娛樂化的格鬥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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