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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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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昆和蘇娜,陳也和李招娣,一共四個人,坐個小方桌,正正好。

菜很豐盛。醬鴨、白斬雞、糖醋鱖魚、紅燒豬蹄,正中還有一鍋甲魚湯。陳也把茅臺開啟,先給陳昆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你也來一點吧?」陳也問蘇娜。

「我不喝,」蘇娜說,「我一喝就暈。」

陳也說:「那你陪我老婆一起喝椰奶。女人都愛喝椰奶,說這東西能美容。」

「哥,」陳昆說,「我也喝椰奶。我不能喝白酒,喝多了胃不行。」

陳也說:「那就少喝一點。」

「我真的不能喝。」陳昆說,「這麼好的酒,你留著下次跟老丈人一起喝。」

陳也說:「我丈人不愛喝茅臺,喜歡五糧液。嘿,老頭子嘴巴刁啊,他說茅臺不行,沒有五糧液入口香。」

李招娣說:「陳昆你就別推辭了。大年夜那天我看你喝了不少啊,怎麼在爸媽那裡能喝,到了這裡就不能喝了呢?怕胃疼就少喝點,實在不行咪兩口也行。你們兄弟倆難得碰在一起,陪你哥哥喝點酒聊聊天總可以吧。也就是自己人,換了不搭介的人這麼好的酒我還捨不得拿出來呢。你不買我的面子可不行。」

陳也笑起來:「陳昆,你不買我的面子沒關係,我老婆的面子你可不能不買。你曉得漂亮的女人脾氣都大,她要是發起脾氣來,誰都吃不消。來,喝!」

陳昆的酒越喝越多,眼睛越睜越大,到後來就像是兩個乒乓球。茅臺喝完了,陳也又拿出一瓶洋河大麴。陳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在嘴裡嘖巴嘖巴一陣,說:「差不多差不多。茅臺酒也就是個名氣,其實味道都差不多。」

陳也嘿嘿地笑。

「換了我,寧可多喝幾瓶洋河大麴,」陳昆說,「哥你真大方啊,兩百多塊一瓶,換了我自己人就不一定捨得了。」

陳也笑笑,說:「貴是貴了點,不過偶爾喝點也沒什麼。都快九十年代了,不能像爸媽那樣捨不得吃捨不得穿,節儉一輩子,圖個什麼呀。」

陳也打個酒嗝,說:「我跟你講,過日子不能太虧待自己。你看我老婆,整天塗脂抹粉,前幾天連她媽媽都看不過去了,說都結婚了,你還打扮給誰看啊。我跟老人家說,隨她去吧。她一個月光買化妝品和衣服,就差不多把她那點工資全搭上了。可我樂意啊,沒關係,老婆打扮漂亮了,精神了,我也開心。我家飯桌上頓頓都有魚肉,買菜時鄰居看見了說,你們怎麼捨得天天這樣吃法啊?我說,虧待什麼也不能虧待嘴巴。陳昆你曉得,我是喜歡喝點小老酒的,光喝酒沒有菜不行啊,李招娣也是個肉和尚,一天不吃肉就要撅嘴巴。吃好了,人精神就不一樣。錢嘛,賺了就是要花的,總不見得老了帶進棺材裡去,是吧。我們商量過了,今年夏天到海南島玩一趟,人家都說海南島的海灘是全國最漂亮的,趁年輕,去體驗體驗。」

陳昆點頭說:「你這樣想也對。錢留著幹什麼,不就是讓人花的嘛。」

陳也酒喝得沒陳昆多,臉卻像喝了五斤白酒那樣紅。他給陳昆挾一塊白斬雞,筷子沒挾牢,撲的一下,掉在桌上。他只好把白斬雞放進自己碗裡。

他再給陳昆挾一塊醬鴨,沒挾牢,又掉在桌上。他只好把這塊醬鴨也放進自己碗裡。接著,他又挾了一塊甲魚,還沒挾起來,手一鬆,就滾到桌子下面去了,像長了腳。

李招娣朝他白一眼,把甲魚撿起來,吹了吹,要往嘴裡送。陳也叫住她:「地上髒,不能吃。扔了!」

李招娣一愣,說:「怎麼不能吃?我吹過了。」

陳也一把將甲魚奪過來,乾淨利落地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李招娣怔了怔,隨即罵道:「你派頭大死了!」

陳也呵呵笑著:「又不是什麼好東西,三天兩頭吃,都吃膩了……」

蘇娜把椰奶喝完了,問:「我還能再要一罐嗎?」

陳也道:「這個當然。李招娣你再去拿一罐。」

李招娣到櫥裡看了看,說:「椰奶喝完了。」

陳也說:「那就到樓下小賣部再去買幾罐。」

蘇娜忙道:「不用麻煩了,我喝點汽水也行。」

陳也一邊從口袋裡掏錢,一邊說:「不麻煩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就算你不喝,我老婆也要喝。她每天要喝兩罐椰奶養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不落空。要是哪天喝不上,她就不開心。她一不開心就要撅嘴巴。你看你看,她已經開始撅嘴巴了,嘴巴上可以掛個油瓶了。我找這麼漂亮的老婆,可不是讓她撅嘴巴的,女人一撅嘴巴,嘴角就會長皺紋,一長皺紋就不漂亮了。那我給她一天兩罐椰奶就白補了,呵呵……」

陳也問:「老婆,為什麼最近頓頓都吃青菜豆腐?你知不知道我這幾天拉不出屎,因為沒有油水,大便都幹得像石頭一樣。」

李招娣板著臉,說:「我也想天天吃鮑參翅肚山珍海味呀,可是上次請你弟弟吃飯,已經把這個月的生活費全用掉了。你曉不曉得,面子和夾裡是不能兩者兼而有之的。你不是跟你弟弟說,我們家頓頓有魚肉嘛,你不是跟你弟弟說,你三天兩頭吃甲魚嘛,你不是跟你弟弟說,我每天要喝兩罐椰奶嘛。反正你已經掙足面子了,吃幾天青菜豆腐也沒關係。」

陳也笑了:「我老婆有進步啊,一口氣說了那麼多成語,‘鮑參翅肚’,‘山珍海味’,還有‘兩者兼而有之’。你是不是瞞著我,偷偷在背成語詞典?」

李招娣氣呼呼地說:「你不要跟我嬉皮笑臉,我看到你這張面孔就來氣。我平常買件衣服買點化妝品,你都要嘮叨半天,可是請你弟弟吃飯,你花錢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以為你是大老闆啊,你以為你滿口袋都是人民幣啊。我跟你講,我現在很不開心,我一不開心就會撅嘴巴,這是你自己說的。我要使勁地撅嘴巴,把自己變成老太婆。別人就會說,陳也你本事大得不得了,那麼漂亮的老婆,讓你變成了老太婆。」

陳也嘆了口氣,說:「你不要這樣講,你這樣講我心裡很不好受。」

李招娣哼了一聲:「我為什麼不能講?我偏要講,日日講,夜夜講!」

陳也又嘆了口氣,說:「好吧好吧,你講吧,愛講多久就講多久。我給你搬張凳子,你坐下來慢慢講。」他說完,真的搬了張凳子過來。

接著,他穿上外套,慢慢朝門外走去。

李招娣問:「你去哪裡?」

陳也說:「你管你講,不要停。我出去走走。一會兒就回來。」

李招娣嘟起嘴:「我一個人講話沒人聽,有什麼意思?又不是唱獨腳戲。」

陳也說:「那你就先練習一下,等我回來再講給我聽。」

李招娣朝他看了一會兒:「算了,我陪你一起出去吧。瞧你那副腔調,像家裡剛死了人,一副倒霉相,我怕你出門碰見赤佬。」

夫妻倆走在附近的一條林蔭小道上。天氣不錯,風柔柔暖暖的,拂在臉上很舒服。天空中星星很多,一顆顆閃爍著,像衣服上鑲嵌的亮片。陳也走著走著,伸手去搭李招娣肩膀。李招娣一讓,他搭了個空。他又去搭,這次李招娣沒有讓,而是在他額頭上砸了個毛栗子。李招娣一跺腳,說:「我真是不合算。」

陳也問:「你為什麼不合算?」

李招娣說:「小時候有人幫我算過命,說我是闊太太的命。我一直以為我能嫁個有錢人。可現在怎麼樣?你說你要考託福,帶我到美國去享福,可是你考了兩次了,我連美國的影子都沒看見。陳也我上你的當了,你是個騙子。超級大騙子!」

陳也說:「我沒有騙你。託福我是一定會考出來的,你不要急。」

李招娣說:「等你考上託福,我頭髮都白了,牙齒也都掉光了。」

陳也說:「不會的,用不了多久,我就會考上託福。你頭髮保證還是黑的,牙齒也不會掉。」

李招娣哼了一聲:「我要是相信你,我就是傻子。」

陳也嘿嘿笑著:「你怎麼會是傻子呢,你嫁給我,是天底下頂頂聰明的人。」

陳也說著又去搭李招娣的肩膀。他說:「明天我想吃豬頭肉。」

李招娣說:「豬頭肉個鬼!要不從你臉上割兩塊肉下來,炒個紅燒豬頭肉。」

陳也說:「那也行啊。」他拉著李招娣在路邊長凳坐下,輕輕摸著她的頭髮。

「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陳也柔聲說,「我會讓你每天都喝上兩罐椰奶,家裡每天都有雞鴨魚肉,每年去海南島一次,逢年過節再給老丈人送茅臺酒五糧液。你就等著吧。你不信去照照鏡子,是不是一臉福相?你再看看蘇娜那張臉,顴骨高下巴低,一看就是苦命相。為什麼?就是因為她挑男人沒你眼光好——」

李招娣插嘴說:「蘇娜怎麼能跟我比?她連我一根腳指頭也比不上。」

陳也點頭一笑,蹺起二郎腿,身子靠在椅背上,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呵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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