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的夏天,陳也搬家了。
陸家嘴的老房子全部拆掉了,居民統統往東遷。大家都說,住了幾輩子的地方,要搬了,都有些捨不得。
陳也搬到文登路,兩室一廳。陳也父母也搬家了,桃林路。兩個老人都很惋惜,說本來是靠近黃浦江的,能聽得見對岸外灘的鐘聲,現在越搬越遠,成鄉下人了。
陳也安慰他們:「其實也不是很遠啊,乘車才兩三站路,騎腳踏車一刻鐘就到了。你們仔細聽,在這裡一樣也能聽到外灘鐘聲。」
陳也爸媽便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說:「聽是能聽見,不過效果差多了。不是以前那個味道。」
陳也呵呵笑道:「以前那個是立體聲環繞,現在是單聲道了,是吧?」
陳也搬新家時,把以前那臺十四寸的金星電視機扔了,換了臺二十九寸的松下。送貨上門那天,樓上樓下好多人都看見了,議論紛紛:「這麼大派頭,一萬多塊啊!」
「聽說炒股賺了不少,小夫妻蠻有錢。」
「前幾天還買了一套沙發,真皮的,也要好幾千塊錢。」
「嘖嘖……」
李招娣指揮來人把電視機放在客廳的矮櫃上,從冰箱裡拿了兩罐粒粒橙給他們。「辛苦了,師傅!」李招娣嗲嗲地道,送他們到門口。
李招娣頭髮剪短了,燙個流行的鋼絲頭,穿一條淺粉色的連衣裙,腰間一束。李招娣現在穿衣服和過去不同了。過去是講式樣講新潮,到華亭路買那些大興的名牌,亂七八糟一大堆。現在更看重衣服的品質,數量不多,但買一件是一件,每件看著都非常入眼。李招娣現在講話也和以前有些不同了。不用陳也提醒,她會自覺地把音量放低,用詞也文明瞭許多。尤其是當著外人的面,她完全就是個舉止挺得體的少婦。哪怕上班的時候客人買鞋,試穿了許多雙最後還是不買,她也還是笑眯眯的,絕不會罵那個人「買不起就不要白相人」。
李招娣隨身帶個袖珍收音機,別的臺是不聽的,永遠聽財經頻道,講股市。她不炒股票,但陳也買哪些股票她清清楚楚,什麼「大飛樂」、「小飛樂」、「豫園商城」,計算器上噼裡啪啦一按,便曉得了,今天是虧是賺。李招娣聽歸聽,卻從來不管陳也買進賣出,她曉得丈夫心裡有數,炒股票她是外行,陳也在證交所裡一坐,小鍵盤一打,這個圖那個圖這根線那根線便出來了,專業得多。
李招娣現在常和妹妹李來娣一起去逛街。買完東西到咖啡館喝下午茶,過去都是李來娣埋單,現在是兩人輪流埋單。李來娣越來越胖了,下巴堆起兩層,走路時屁股上的肉一顫一顫。李招娣走在她旁邊,倒像是妹妹,年輕了十來歲。以前漂亮是漂亮的,底氣不足,現在荷包厚了,內外兼修,顯得更加有魅力。
李來娣說:「那個算命先生還是蠻準的,他說你是少奶奶命,你瞧,還真說對了。看不出你們陳也,平常傻乎乎的,炒起股票倒是有點本事。」
李招娣撇嘴說:「我們陳也一直都是有本事的,以前是時辰未到,現在機遇來了,就輪到他發揮了。上禮拜去孃舅家裡吃飯,孃舅說陳也是亂世英雄。什麼叫亂世英雄你曉得吧,社會越是改革得厲害,就越是如魚得水,這種就叫亂世英雄。孃舅說陳也現在只是剛開個頭,後面會越來越好的。」
李來娣嘖嘖兩聲:「我還不曉得孃舅?他以前還說過陳也是窩囊廢,現在形勢一變,他轉過頭就拍馬屁。孃舅這個人啊,要是放在古代,保管是個奸臣。」
李招娣笑起來:「你要死了,這麼說孃舅。小心我告訴他。」
李來娣喝了口咖啡,瞥見李招娣的手指,便道:「咦,你怎麼也不去弄個戒指,光禿禿的,一點腔調也沒有。」
李招娣先是一愣,隨即道:「我手指長得這麼好看,戴什麼戒指?」
李來娣說:「叫陳也給你買一個吧,你皮膚白,戴翡翠的一定不錯——你男人現在這麼有錢,就算把你十根手指全套滿了,也不稀奇啊。我跟你講,陳也以前沒錢也就算了,現在條件好了,要是還不肯在你身上花錢,就說明他根本不把你放在心上。男人就是這樣,嘴巴上再怎麼說喜歡你、說要把心挖出來給你看都是假的,你又不會真的拿刀把他心挖出來,對吧?錢是最能說明問題的。像我們趙強,一天到晚在外面出差,有時候幾個禮拜都見不到人,可他每次回來都會給我帶東西,不是首飾就是化妝品,出手大方得要命,我就放心了——我不是挑撥你們夫妻感情,我是在教你,別不好意思,要是連自己老公的錢都不好意思用,那不是成笑話了嗎,你說是吧?」
陳也給父母買了個電動按摩墊,全進口的,一千多塊,能模模擬人按摩那樣捶、拍、揉、捏。陳也爸爸把按摩墊靠在椅背上,坐著試了試,說:「蠻好。」
陳也媽媽說:「好是好,就是太貴了,一張墊子夠我買一年小菜了。」
陳也說:「別管貴不貴,舒服就行了。你兒子又不是買不起。」
陳也爸爸說:「這話聽著像暴發戶的口氣。」
陳也嘿嘿地笑。
陳也媽媽一邊擺碗筷,一邊問兒子:「股票到底是個什麼東西,看不到也摸不著,就見到螢幕上的數字跳來跳去的——怎麼就能賺到錢呢?」
陳也笑道:「誰曉得股票是個什麼東西,真的研究起來老深奧的,我是不懂的。反正低了買,高了拋,就沒錯。」
陳也媽媽嘿了一聲:「以前都說股票是資本主義國家的東西,現在好了,社會主義也搞這玩意兒了。一眨眼,世界就變得看不懂了。我昨天出門,看到老房子那邊還開了家夜總會——」
陳也問:「媽你也曉得夜總會?」
陳也媽媽說:「怎麼不曉得,門口清清楚楚寫著‘夜總會’,走出走進都是穿西裝打領帶的人,女人一個個打扮得妖里妖氣的,皮鞋的跟有這麼高,踩在地上叮叮直響,我聽隔壁劉家姆媽的兒子講,裡面服務員端茶遞水都是跪下來的,嘖嘖,要死了,真是虧他想得出——」
陳也爸爸說:「你管那麼多做啥,又不是讓你跪下來——我們不管人家的事,只要自己人過得越來越好就可以了。陳也,你說是吧?」
陳也說:「就是。」
陳也爸爸瞥見五斗櫥上陳昆的遺照,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說:「陳昆要是活著就好了,肯定還要有出息——算了,不提了。陳也我跟你講,這個按摩墊你還是退了吧,把錢省下來給你姐姐買點東西,她在那邊苦啊,捨不得吃捨不得穿,上次她來上海,我看見她還穿著結婚時我們給她買的那件的確良襯衫,都十多年了,顏色都發黃了還在穿,我和你媽看得一陣陣揪心——陳也啊,你現在條件好一點了,但也不要亂花錢,世道是說變就變的,誰曉得明天會怎麼樣,我和你媽都是吃過苦頭的,不會騙你,節省一點算計一點總沒錯。還有,你炒股歸炒股,可千萬不要影響工作,股票再怎麼賺錢,總歸不大牢靠。我跟你講,工作還是頂頂要緊的,不能丟掉曉得吧,丟掉工作就等於丟掉勞保,要出大事情的——」
李招娣伸出手指,在陳也面前晃了晃。
「我手長得漂亮吧?」她問。
陳也說:「那當然。我老婆的纖纖玉指沒人比得上。」
李招娣說:「人家說,好馬也要好鞍配——光禿禿的馬總歸不好看,是吧?」
陳也嗯了一聲。
李招娣又說:「人靠衣裝佛靠金裝,再好的東西也要靠打扮。」
陳也朝她看看:「我曉得,你又想買衣服了。是吧?」
「你這個人呀,真笨。」李招娣把手指在他眼前比劃一下,「不是買衣服,是想買個——喏,套手指的東西。你懂了嗎?」
「我曉得了,頂針箍!」陳也道。隨即哈哈笑起來。
李招娣在他頭上拍了一下。
星期天,陳也和李招娣去逛金店。李招娣看中一個翡翠戒指,八百多塊。陳也見了,說:「這個戒指戴上去,不是鄉下人也成鄉下人了。」
李招娣撇嘴說:「你這樣講,別人聽了,還以為你買不起呢。」
陳也嘿嘿笑道:「你不要用激將法——我老婆現在真是越來越聰明了,連激將法也會用了。我跟你講,這個戒指不好看,綠油油的一大坨,就像把一塊黃瓜戴在手上——喏,我覺得這個珍珠戒指不錯,細細巧巧的,蠻好看。」
李招娣瞥了一眼,叫起來:「這麼小——」
陳也說:「小是小了點,可是樣子很不錯——買戒指是為了好看,又不是越貴越好,否則乾脆把人民幣貼在手上算了,何必跑到這裡來挑挑揀揀,對吧?」
李招娣朝他看看,沒說話。
陳也到賬臺付完錢,挽起李招娣便走。回去的路上,李招娣都沒怎麼說話。陳也說去吃點東西,李招娣猶豫了一下,挑了家挺上檔次的飯店,吃杭州菜。
服務員送上選單,李招娣看了,點了西湖醋魚、龍井蝦仁和炒鱔段。陳也說:「都是葷菜,不膩嗎?」李招娣搖頭,說:「我肚子餓了。」
陳也說:「肚子餓也不能全吃葷菜,又是魚又是蝦,這樣,我們把龍井蝦仁換個香菇菜心。」
李招娣說:「龍井蝦仁留著,再加個香菇菜心就是了。」
陳也說:「這麼多菜,你吃得掉嗎?浪費不作興的。」
李招娣聽了,有些不高興了,把筷子一扔,說:「我不想吃了。」霍的站起來,朝外面走去。
陳也一愣,也只好跟了出去。
到了外面,陳也很快趕上李招娣。「你怎麼了,你不是肚子餓了嗎?」
李招娣頭也不回地道:「現在不餓了——氣都氣飽了。」
陳也問:「你為什麼要氣?我又沒惹你。」
李招娣聽了,突然停下腳步。陳也猝不及防,整個人差點撞上去。
李招娣看著他,說:「我覺得你變了,變得和過去不一樣了。」
陳也愕然道:「我哪裡變了——我還是我呀,又沒少個鼻子少個眼睛。」
李招娣一跺腳:「你還跟我開玩笑?哼,以前我們沒錢的時候,到小飯店吃飯,點一個老鴨煲,一個芙蓉雞片,一個三鮮鍋巴,再有一個豬頭肉。你從來不嫌菜多。現在我們條件好了,你反倒捨不得了。你自己說,這是什麼道理?」
陳也怔了怔,說:「也沒什麼道理——這個,我是不想浪費。」
李招娣哼了一聲:「笑話!那你以前就不怕浪費?」
陳也倒不曉得說什麼好了,張著嘴,半晌才道:「你總歸不會是認為我捨不得給你吃吧?」
李招娣又哼了一聲,道:「沒錯,你就是捨不得——捨不得給我吃好的,還捨不得給我買翡翠戒指,挑來挑去,挑了個那麼小的珍珠戒指給我。我看出來了,陳也,你一有錢,就不把我放在心上了。你以前講的那些話,都跟放屁差不多。」
陳也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怎麼會呢?我不是這種人。」
李招娣朝他狠狠瞪了一眼。
「原來我妹妹講的沒錯,男人對你好不好,光嘴巴上說是沒用的,關鍵是要看他肯不肯對你花錢。他要是捨不得對你花錢,就表示他已經不喜歡你了——陳也,你已經不喜歡我了,對吧?」
陳也愣了半晌,忽然呵呵笑起來:「李招娣啊李招娣,你真是越來越可愛了。你是不是港臺電視劇看多了,動不動就是‘喜歡’‘不喜歡’——我喜歡你,我當然喜歡你,我要是不喜歡你,那我會喜歡誰呢?」
李招娣斜睥著他。
「那好,我要吃龍井蝦仁、西湖醋魚,還有炒鱔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