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招娣說:「你去查好了。我不高興查,怪里怪氣的。」
陳也說:「不行。我們都要查。男人也查,女人也查,這樣才到位。」
陳也的檢查報告先出來,一切正常。他放下心來,拿著報告坐在長凳上等。李招娣進去老半天了。女人檢查的專案好像要多,所以慢一點。
過了半小時,李招娣還是沒有出來。陳也從口袋裡拿出摺疊得方方正正的《新民晚報》,看起來。他還是習慣先看頭版,是講江澤民總書記會見某個外國元首,照片上,兩個人微笑著握手。頭版下面是講上海本季度工業生產總額又上升多少個百分點啦,物價水平穩定啦,又引進外資多少多少啦。陳也對這些不是很感興趣,只大概瀏覽一下,便翻過去。
陳也比較喜歡「薔薇花下」這個欄目。主要是講社會上一些不好的現象,像媳婦虐待公婆,兒子騙老子錢,不遵守公共秩序,隨意大小便,學校單位亂收費,等等。陳也曉得那些都是瞎編的,可是蠻有意思,東家長西家短,都是老百姓身邊的事情,實實在在。
陳也把整張《新民晚報》都看完了,李招娣還沒有出來。陳也有些坐不住了,便站起來去找她。剛走了兩步,便看到李招娣從房間裡出來。手裡拿著檢查報告。眼皮耷拉著,臉色有些發白。
陳也迎上去。「怎麼這麼長時間——看你這副樣子,好像剛剛大病一場。」陳也說完笑笑。心裡卻不自覺地開始打鼓,撲通撲通的。
李招娣朝他看看,沒說話。
「你怎麼了?」陳也一邊問,一邊去拿她手裡的檢查報告。李招娣把那張紙拽得緊緊的,陳也一抽,沒抽走。陳也心跳得更厲害了。再去抽,這次用了些力氣,拿到了。
陳也湊到眼前看,醫生的字有些潦草,一時沒看清。他揉揉眼睛,使勁看了看,終於認出上面寫著「宮頸管先天性閉鎖,不孕」。
「陳也——」李招娣說到一半,停住了。
陳也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看完把檢查報告還給她。他待了一會兒,反倒平靜下來了,朝李招娣看,竟還笑了笑。
「怎麼搞的——」陳也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澀,「怎麼回事?」
李招娣帶著哭腔,說:「原來是我不會生孩子。」
陳也沉默了幾秒鐘,隨即點點頭。「我曉得了。」
他說完這句,便朝醫院門外慢慢走去。李招娣怔了怔,連忙跟上去。
陳也覺得一顆心像秤砣那樣,又冷又硬。四肢百骸頓時沒了力氣,他幾乎是一步步向外移去。李招娣想去拉他的手,猶豫了一下,始終是沒有伸出手去。
兩人一前一後地回到家。路上,都沒說過一句話。李招娣到廚房去燒飯。一會兒燒好了,把碗筷擺好,便讓陳也來吃。陳也沒說什麼,站起來走到桌邊坐下。兩人默默地吃飯。吃了一會兒,李招娣忽的一把將碗放下,大聲哭起來:「怎麼會有這種事——我真是苦命,我怎麼會有這個毛病呢?我從小身體就很好,體育課都是優。單位裡消防競賽,我抓起那麼大的二氧化碳氣罐撒腿就跑,好多男的都不是我的對手。我一頓能吃兩碗飯,我的老朋友每個月也很正常——我怎麼會不孕呢?怎麼會這樣呢?嗚嗚——」
陳也看著她,半晌,緩緩地道:「我也想不通啊,怎麼會有這種事——我本來以為只有報紙上小說裡才會碰到,誰曉得竟然攤到我的頭上了——算了算了,不說了,吃飯吃飯。」
陳也吃完飯,想洗個澡,在抽屜裡拿內衣時忽然想起什麼,一下子奔了出來,對著在洗碗的李招娣大聲道:「虧大了,虧大了——」
李招娣朝他看,說:「你娶了我,覺得虧大了,是吧?」
陳也一個勁搖頭,眼睛那兒紅紅的一塊,似是也要哭出來了。
「不是的——我是說早兩年用的那些避孕套,你還記不記得,都是進口貨啊,一盒夠我買半條煙了,我是咬著牙買的——我們用掉的那些,加起來可以買個股票機了——早曉得是這樣,早曉得——唉,虧大了,虧大了——」
陳也使勁地跺了跺腳。想想,又跺了跺腳。跺得腳都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