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頭找陳也借錢。二十萬塊。毛頭前陣子開始做期貨,買石油跌,誰曉得石油價一下子飛漲,他血本無歸。毛頭倒也不十分沮喪,說做期貨就是這樣,跌得快賺得也快。陳也到股市場裡拋了幾隻股票,拿了二十萬塊錢給他。
「要是去銀行拿存款,我老婆肯定就曉得了。我股票裡有多少錢,她也搞不清楚。你曉得的,女人都是小氣鬼,再說發起脾氣來,我也吃不消。」陳也這話是說給毛頭聽的,擔心他再來借。陳也倒不是怕毛頭不還,十來年的交情了,這點把握還是有的,只要賺了錢,毛頭肯定連本帶利地還回來。陳也是怕他又賠了,還不起。期貨不像股票,跌起來一點餘地也沒有,今天還是西裝革履,明天就成垃圾癟三了。毛頭是野膽大,敢玩這種東西。殺了陳也的頭,也不敢碰。
「讓你拋了股票借錢給我,真是不好意思哦。」毛頭說。
陳也說:「這個倒沒關係,誰曉得股票明天是跌是漲,拋了就拋了唄。」
毛頭寫了張借條,落款處端端正正地簽上大名「江愛毛」。交給陳也。陳也不要,說:「借條就免了,我還信不過你?」毛頭說:「還是拿著的好,這是程式。」陳也說:「我借錢給你,是因為我們是好朋友,拿了借條,感覺就不對了。」
毛頭笑笑。
毛頭告訴陳也——小陶升官了,現在是街道主任了。
陳也有些驚訝,說:「是吧,我怎麼不曉得?」毛頭笑道:「上星期剛升的,我也是昨天才曉得。小陶這傢伙幹活勤快,人又乖巧,我要是領導肯定也提拔他。」
陳也說:「他奶奶這下開心了。」
毛頭一笑,說:「八十來歲的人了,也算是有晚福的。和孫子孫媳婦住在一起,有吃有住有照應。講起來小陶老婆這個人還是很不錯的,幾年了沒紅過臉,照樣親親熱熱的。人家是嬌生慣養的小姑娘,也不容易啊。我們這四個人裡頭,看樣子還是他運氣最好——不能這麼便宜他,得讓他請客啊,而且規格要高,最起碼得新雅粵菜館那種標準——」
小陶真的在新雅粵菜館裡請了客。還要了瓶茅臺。三寶問他:「是你自己的錢,還是公家能報銷的?」
小陶笑道:「幫幫忙,當然是我自己的錢。我芝麻綠豆大點官,就能揩共產黨的油了?」
三寶已有幾分醉意了。說:「不好意思,早曉得是吃你自己的,就不點那麼多的菜了,又是扇貝又是龍蝦的,對不住,對不住哦。」
小陶笑道:「你吃都吃了,還在這兒說漂亮話。我跟你講,我身上只有兩百塊錢,待會兒埋單不夠數你要借給我。」
三寶嘿的一聲:「媽的,你一個當官的,好意思問我們小工人要錢?我們鍋爐廠沒幾年好混了,效益差到極點,早晚散夥。我跟你講,等哪天我沒飯吃了,就到你這兒來討飯吃,陶大主任,你可一定要給我口飯吃,啊?」
毛頭插嘴道:「曉得了曉得了,你這個人還是老毛病,一喝酒就話多。」
吃完飯,四人走到外面。小陶他們三個是往西邊的方向,只有陳也住在浦東。陳也說:「你們先走吧,我走到外灘擺渡回去。」說著朝他們揮手。
陳也正要離開,忽然瞥見趙強挽著個女人從飯店裡走出來。陳也一驚,下意識朝旁邊柱子後一閃。還當自己看走了眼。再看去——真的是趙強,頭髮梳得光光的,全部朝後捋去,脖子上那根金鍊子粗得像麻繩。正笑眯眯地挽著女人說話。那女人大約二十七八歲年紀,燙了時興的拉絲頭,穿一條環領的粉藍色羊毛裙,皮鞋的跟又高又尖,化著濃妝,眼睛那裡紫熒熒的一塊,像被人打了一拳。
女人柔柔地倚在趙強肩上,一隻手抄在趙強腰上。
陳也直到兩人走遠了才出來,想到李招娣那天的話,不禁嘆了口氣。
「這傢伙原來真的不是好東西。」
陳也回到家,開啟門,李招娣正坐在沙發上打電話。
「——嗯,還麼晚了沒回來,這男人十有八九有問題,他做的什麼生意呀,毒品生意啊,老是深更半夜談,我跟你講,你也別太好說話,適當時候也要點點他,別讓他太過分,別讓他把你當傻子——哎呀,不跟你說了,我男人回來了——我們陳也不像你男人,他是和同學去吃飯,事先都打過報告的——呸,死腔,掛了!」
李招娣掛掉電話,陳也進衛生間撒了泡尿,又走出來。
「又在挑撥離間啦?」陳也道,「看你那副起勁的樣子。」
李招娣嘴一撇。「誰挑撥離間啦?我是在講道理給她聽,是為她好。你別看李來娣平常一副兇巴巴的樣子,其實碰到事情根本不行,一戳就軟,鄉下人拉屎頭裡硬——」
陳也皺起眉頭。「你一個女人家,就不能弄點文雅的比喻?」
李招娣站起來,到陳也身上坐下,挽住他的脖子,「一股酒味,讓我聞一聞——嗯,蠻香的,應該是好酒。小陶當了官,出手就是大方嘛。看不出啊,呆頭呆腦的一個人,居然混得不錯。現在是街道主任,再過幾年,說不定還能混個區領導什麼的。陳也,你這輩子大概是沒這個命了。」
陳也朝她看:「後悔了?」
李招娣嘿的一聲,摟緊他的脖子。「是呀是呀,後悔了,後悔得要死——要你死掉!」說著,在陳也耳朵上咬了一口。
陳也啊的一聲叫出聲來:「你這個女人真咬啊——好,我也要咬還!」抓住她的手臂就要咬。李招娣尖叫著,又是笑又是叫,要站起來,陳也牢牢地抓住她,不讓她動彈。兩人在沙發上鬧著,李招娣忽然停下來,問他:「你說——趙強那傢伙外面會不會真的有女人?」
陳也愣了愣,說:「我怎麼曉得?」
「我覺得他肯定有,」李招娣道,「我有直覺。女人的直覺最靈了。」
陳也也不曉得說什麼好,只好假裝打了個哈欠。
「睡覺吧。睡覺,這個,我困了。」
過了幾天,蘇娜又來到陳也廠門口。陳也看見她,照例又是「你好」,再慢慢地踱過去。蘇娜笑眯眯地朝他看。「看到我,是不是有點煩了?」
陳也嘿的一聲,問她:「你就不怕白等,萬一我今天上的是夜班呢,你不是要一直到明天?」
蘇娜一笑,說:「怎麼會呢,你的班頭我記得最牢了。今天是早班,明天也是,後天休息,接著是晚班,對不對?」
陳也一愣,說:「對倒是對——萬一我換班了呢?」
「那就算我倒霉唄,」蘇娜聳聳肩,道,「實在等不到,就只好殺到你家去,對你老婆說,我要請你老公看電影——」
陳也一驚:「什麼?」
蘇娜笑起來:「幹嗎這麼大驚小怪?又不是隻有我和你,還有小飛呢——這個禮拜天,我們三個人先去公園,再去吃飯,然後再去看電影,怎麼樣?——你別誤會,可不是我要叫你去,是小飛想你了,整天問我叔叔呢叔叔呢,說想和你一起玩。我拗不過他,就只好來麻煩你了。」
陳也哦了一聲,猶豫著,說:「那——好吧。」
蘇娜一笑,說:「那就說定了,星期天見。」
陳也見旁邊有幾人都在朝自己看,都是面熟不生的,連忙邁開大步走了。邊走邊罵自己「走得這麼急幹什麼,活脫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已經走開幾步了,聽見蘇娜在後面叫道:「星期天,不見不散啊!」
陳也只當作沒聽見,腳下絲毫不敢停頓。心想這女人真是麻煩,像黏膏糖一樣,粘上了就甩也甩不脫。可不知怎的,隱隱的,又似是有些躍躍欲試,喜歡她這樣,蠻有意思的——陳也不敢再想下去了,再想就有些不要臉了,就跟趙強差不多了。陳也不能做個不要臉的人。
星期天,陳也對李招娣說有個同事病了,大家一塊兒去醫院看他。李招娣聽了,朝他看了一會兒,說:「我發現你最近事情也蠻多的——好像有問題啊。」
「神經病!」陳也罵了聲,心裡有些發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