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也說:「你以為就你怕啊?其實我看到你也怕。」
毛頭奇怪道:「你怕什麼?欠錢的又不是你。」
陳也搖頭,說:「你要是個陌生人,那我就一點兒也不怕,非但不怕,喉嚨還會叫得比誰都響。可你是毛頭,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所以我就怕,怕得要命。」
毛頭朝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嘆了口氣。
星期天,陳也帶李招娣和王曉溪去東方明珠。王曉溪還有兩個月就高考了,陳也特意帶她出來散散心。王曉溪成績很不錯,有保送到同濟的機會,可她不願意,硬是要考復旦。陳也給姐姐寫信,說「這個小囡爭氣得很,你們就放心吧,將來可以享女兒的福了」。
三人站在東方明珠往下看,下面的人一個個像螞蟻似的,不遠處,黃浦江蜿蜿蜒蜒,陽光下,水面泛著一層粼光,一點一點的。眯著眼,天和江似是連在了一起。江上的船隻來來往往,汽笛聲不絕於耳。
陳也指著近處的幾幢高樓,說:「浦東現在熱鬧多了,粗看就和浦西沒啥區別。好多人都願意住到浦東來,為什麼——浦東空氣好,綠化好,房子新,價錢又便宜,再說了,現在交通方便了,又是隧道,又是南浦大橋、楊浦大橋,車開過去一會兒就到了。所以說,浦東是好地方了啊!」
李招娣斜他一眼,說:「聽口氣,你倒像是浦東新區區長。」
陳也對王曉溪說:「等你爸媽下次回上海,我們就一塊兒再來東方明珠。」
李招娣撇嘴說:「來這裡不實惠。還不如買點吃吃。」
陳也說她:「你這個人啊,小市民味道太足,只曉得吃,一點文化素質都沒有。東方明珠是什麼?是我們浦東的象徵啊。上來看一看,整個浦東就一覽無遺了,還有浦西,也看得清清楚楚——」
李招娣說:「幫幫忙,還‘一覽無遺’呢,少在我面前文縐縐的——看得見浦東浦西又怎麼樣,又不會多塊肉!」
陳也搖頭:「跟你這個人說不通。曉溪,我們不要理她。」
王曉溪微微一笑。她比初來上海時白了許多,剪了短髮,看著很有精神。她和陳娟年輕時像極了,都是那種稜角分明的長相,大眼睛,高鼻樑,顴骨微凸。初來上海時那副黑框眼鏡扔掉了,換了副無框眼鏡。王曉溪現在很像個上海姑娘了,李招娣給自己買衣服時,總不忘給她帶上幾件,有時也把自己穿不下的衣服給她。王曉溪的身材高瘦,李招娣常常對陳也說:這小姑娘是天生的衣服架子,不去當模特倒蠻可惜。陳也說:我們曉溪是博士生的料,你不要瞎三話四。
回去的車上,人很多,好不容易有了個位子,王曉溪讓給李招娣,「舅媽你坐」,李招娣要幫王曉溪拿包,王曉溪說:「沒關係,又不重——咦,舅媽你臉上有點髒,我幫你擦掉。」拿紙巾幫她擦拭乾淨。
回到家,王曉溪洗了個澡,馬上便開始複習功課。陳也到菜場買菜,李招娣陪他一起去。路上,陳也說:「曉溪現在跟你倒是蠻親。」
李招娣撇嘴說:「快三年了,就是養條狗也養得家了。」
陳也白她一眼:「你這個女人啊,講話永遠是十三點兮兮的。」
走了一會兒,李招娣又道:「那天我聽她跟她爸媽通電話,說了一大堆菜名,什麼冬瓜小排湯、糟毛豆、苦瓜炒肉片,肯定是她爸媽問她吃得好不好,她就把這裡的菜報給他們聽——嘿,你姐姐姐夫就生怕我們虐待她。」
陳也說:「他們不是這個意思。女兒快高考了,他們也緊張啊。要是換了你,也是一樣的。」
李招娣說:「他們女兒成績那麼好,有什麼好緊張的?倒是我外甥啊,才小學三年級,就開紅燈了。我妹妹是不懂教小孩的,趙強那傢伙整天就曉得野在外面,我看這個小赤佬將來大靈總歸不靈了。」
陳也說:「你聽你的口氣,就像在講外頭人一樣。你這個做姨媽的,也不曉得想想辦法。」
李招娣嘿的一聲:「我有什麼辦法?我又沒養過小孩,更加不懂得教小孩了——要是讓你們曉溪幫幫教教我們趙亮,倒是還有點希望。」
陳也說:「你講話也不動動腦子,現在是什麼時候?曉溪哪有這個閒工夫?」
李招娣說:「那就等她考上大學再說。」
陳也愣了一下,說:「這倒也不是不可以——再商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