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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猶豫的新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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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等何姍說完,新娘就突然轉身問:「那你認識他很久了?他人好嗎?」那雙望著何姍的眼睛裡,有荊棘雜草慌亂又急切地叢生出來。

這話問得可真是有些奇怪。何姍移開了目光,猶疑了片刻。她瞥見了新娘有些侷促的絞在一起的雙手,護在微微隆起的腹前,應該已有一段時間的身孕了。那纖纖細指上一枚碩大的鑽戒閃著讓人目眩的光芒。

也許她是被這光芒閃暈了頭,也許她是顧慮到了既成的事實。當再次正視那雙期盼而哀傷的眼睛時,她語氣堅定道:「他人很好,各方面都很優秀。」

對面原本是挺直了腰背的身軀一下彎癟了下去。

「我知道了……我該去迎賓了。」伴隨著有氣無力的聲音消失的,還有那捧純白的蕾絲紗裙。

陳樹發像是被人扇了一個大耳刮子,呆看著何姍。他半張著嘴,半晌沒發出聲來,緩緩地低下頭,胳膊肘撐在桌子上,架住了沉重的頭顱。

「佳佳,佳佳……」他念著女兒的名字。

何姍低頭看著他聳動的肩膀。她抬起頭時,正好對上程昊注視她的複雜的目光。程昊走了過來,何姍似乎想辯解些什麼,可程昊卻走到了陳樹發身後,拍了拍他的後背,安慰了他幾句,然後問道:「佳佳是怎麼死的?」

婚禮之後沒多久,佳佳就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陳樹發高興壞了,想要獎勵小兩口一套在湯臣一品的房子。費可卻提出要辭職單幹,勸陳樹發不如將買房的錢投到自己創立的風險投資基金裡。

「爸,新基金,您做董事長,我做經理人替您打理。掙的錢還不都是您和佳佳的?我留點菸錢就夠了。」費可這麼說。

陳樹發對女婿如此大方懂事很是滿意。公司都是自己的,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好好!我果然沒看錯人!我的生意的確需要多元化,不能總投在那些黑石頭上面。那個什麼移動手機網、‘歐突歐’,都給我投一些啊!」

新公司的法人是陳樹發。費可開始頻繁出差,全國各地到處跑著看專案。很快陳樹發的三個億就全都投出去了。

陳樹發跟著費可去看過其中投資的幾家創業公司,都是坐落在北京中關村或者深圳南山區的創業園中。蜂巢般的格子間裡,坐滿了工蜂一樣的程式設計師,埋頭於電腦螢幕前,手指在鍵盤上敲打著不知所云的程式碼。

陳樹發也看不懂,只知道費可在手機上點了幾下,據說樓下的早點攤就會將一杯豆漿和兩個包子在半小時內送到門上。就這麼一個軟體,據說值十個億,投資人打破頭骨都不一定能投進來。

「這錢也賺得太容易了吧?比成天灰頭土臉地挖煤要輕鬆多了!」

「爸,風險投資,風險投資,高風險才有高收益。您還能不相信我的眼光嗎?您就當是投資在了您女婿身上吧!」

「你剛才說這叫啥公司來著?」

「爸,這個就是‘歐突歐’,多省事!等這些公司都上市了,咱們的三個億就要變成三十個億甚至三百個億了!」

……

聽了這些話,陳樹發已經開始坐在家裡暢想,他的火眼金睛在高科技行業裡發現下一個騰訊阿里了。

然而騰訊阿里沒等來,陳樹發在西北的煤礦倒接二連三地出問題了。先是某個礦井瓦斯爆炸死了八個人,幸好沒到重大安全事故的警戒線,他只是賠錢了事,但最賺錢的這個礦必須關停整頓一段時間。

緊接著,中央要將一些小煤礦收歸國有,他有好幾個礦都在收歸範圍內。

「費可,這事你無論如何得去問問你爸!這事他一定能說上話的!這事要是辦不成,咱家可就完了!」

陳樹發一臉苦瓜相,坐在費可家的書房裡大倒苦水。他望向書房外,女兒佳佳正逗弄著外孫,她那微微隆起的腹中正懷著第二個孩子。

費可也順著陳樹發的目光望了過去,信誓旦旦承諾道:「爸,你放心,這事我爸一定會幫忙的!」

過了兩天費可告訴陳樹發,他爸說這事不好辦,現在中央管得嚴。眼看陳樹發臉皮耷拉下來,費可卻一笑道:「但是我爸給想了個招。他給介紹了一些上市公司,如果上市公司能提前收購,您就不用被收歸啦,還能落一大筆錢!」

「這主意好!這主意好!」

但陳樹發嘴上說著,心裡還是有點打鼓。他問了幾個業界的朋友,似乎的確有這種說法,連是哪些上市公司都傳得有鼻子有眼了。他這才放下心來,還給了費可一筆錢去打點此事。

可是當陳樹發在第二十次催問費可時,費可卻徹底消失不見了。一同消失不見的,還有家裡的存摺和女兒的陪嫁珠寶。

費可管理的風險投資基金的員工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等到陳樹發想起來去查費可投資過的創業公司,才發現都是空殼而已,三個億早就不知去向了!

「高風險才有高收益……」

「……您就當作投資在了您女婿身上吧!」

原來,陳樹發的錢真的是一分一釐都投給了女婿。他癱倒在人去樓空的辦公室裡。地上散落的廢紙像為人送葬的紙錢,那些所謂的商業計劃書上密密麻麻的字,此時看上去就像超度的經文。他趴在地上,爛泥樣的身子在紙錢上顫抖個不停。

他發瘋似的滿世界尋找費可,還去了星河灣那間公寓。開門的是一個鐘點工老阿姨,並不認識什麼費可。

過了許久,陳樹發才緩過勁來,強打起精神開始應付後續的事。首要的一件,就是不能讓早被費可以躲避霧霾為藉口,送到三亞待產的佳佳知道。

誰會想到,一個騙子的謊言卻要由一個受害者去圓。然而說費可出國考察專案這種藉口又能維持多久?當佳佳懷著快七個月的孩子回家待產沒多久,就有一個陌生男人找上門來,說費可已經拖欠了一個多月的房租了。

陳樹發在接到女兒泣不成聲的電話之後,就匆忙趕往佳佳的住處。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天。當他趕到小區門口時,院子裡已經被警車、救護車和看熱鬧的人堵得水洩不通了。

他下了車,腳底打晃地從人群裡擠了過去,仰頭上看,那個熟悉的、嬌弱的身影就坐在樓頂上。隱約的,那一抹白裙上還有一片紅色。

陳樹發被警察們架到了樓頂上去勸說佳佳,他幾乎是手腳並用爬到了樓頂。佳佳背對著他,散亂的頭髮披在肩上。一陣風吹過,那一頭長髮就在風中狂舞,舞得陳樹發的心更糟更亂了。

陳樹發扒住欄杆,他有恐高症,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站起身來,望了出去,卻看到佳佳的白裙上是一大片血跡。血腥味如此濃重,藉著風勢飄散得到處都是,他的口鼻中都是血腥味,愈發眩暈了,卻不得不死忍著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強撐著站在那裡。

「佳佳……跟爸回去吧!」

佳佳回過頭來,白紙片一樣的臉上結著霜一樣慘淡的笑容。

「什麼都沒了……」佳佳指著被血浸紅的裙子說,「孩子沒了,他也沒了……爸,你來了就好。我就是想等你來,看著我……」

陳樹發剛伸手去夠女兒。可佳佳卻微微向外一歪身子,墜落了出去,連一秒鐘的時間都沒有給他。

「佳佳!」

女兒的身影在陳樹發放大的瞳孔中越來越小,直到變成了十八層下的地面上紙片人一樣的屍體。

陽臺上的一片落葉被風託了起來,打著旋,飄悠到了空中,飄悠到了太湖上空。然後,突然失去了風的借力,一頭栽了下去,掉進了廣袤的汪洋中。

「天啊!」張萱兒捂著嘴叫了起來,「真是太可憐了!太慘了!」

陳樹發頹喪地垂著頭。那些不忍回望的記憶,僅僅是講述出來就已經掏空了他的身體。他花了六年時間才將傷口深埋進土裡,在上面豎起了一座墓碑。每當他在荒漠中遙望這座墓碑時,胸口都被牽扯得生疼。剛才那些歇斯底里的喊叫和哭泣,現在已經變成了無力的輕聲乾哭了。張萱兒傾身過去,胳膊攏著他的後背,輕輕拍著他。

一個人的死亡,不管是否和自己有關,總是一件讓人哀傷的事。因為死亡是最容易讓人感同身受的話題了。每個人都會從一個近在身旁的死亡中,想到自己的未來。

當這哀傷的情緒充斥房間時,餐廳的門被推開了,一輛放滿了食物的餐車被推了進來。管家有些惶恐不安,似乎一進來就感受到了壓抑的氣氛,生怕五位客人會遷怒於他。

「費可回來了?」陳樹發抬頭問道。

「還沒有。老闆說路上有些堵車,還要有一會兒。他讓諸位先開餐。」

「你跟他說什麼了?這明顯是在拖延時間!他是不是又要跑路了?!」陳樹發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管家連忙擺手:「我什麼都沒說啊!」

「哎呀陳老闆,你就別為難他一個打工的了,咱們還是邊吃邊等吧。反正我們現在都在他家裡了,他總不能不回家吧。」張萱兒安撫道。

「嗯,我也有些餓了。何姍,你呢?」程昊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主動向何姍獻殷勤了。

何姍看看豐滿妖嬈的張萱兒,又看看優雅文靜的蘇茜,有點納悶程昊為什麼偏偏對她那麼熱情。但她點了點頭,癟著嘴,聲音比之前帶著點嬌氣道:「嗯……我也有點餓了。」她心裡品評了一下,這已是她能做到的最嬌柔的程度了。要她像張萱兒那樣嗲著聲說話,還不如把她的嘴給縫上。

眾人紛紛選了位子坐下。張萱兒最先坐到了陳樹發旁邊。何姍本想和張萱兒坐一起,可看到張萱兒似乎對陳老闆的興趣比對自己大多了,覺得硬插在其中也挺無趣的,於是便坐在了張萱兒的對面。

程昊自然而然也坐了過去。他將餐布開啟攤在腿上,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雖並未以眼神與何姍相通,但那嘴角的笑意已經說明一切了,不是嗎?

蘇茜則坐在了何姍的另一邊,坐下時還對何姍客氣地笑了一下。

晚宴是西餐,第一道是煙燻三文魚沙拉。何姍他們這些年輕人倒還適應,可對陳樹發來說卻跟上刑一樣痛苦。他放下了使不利落的刀叉,隔空指了指程昊問:「你小子是怎麼認識費可的?」

程昊放下刀叉,用餐布擦了擦嘴道:「陳老闆,難道你不知道吃西餐時應該少說話嗎?」

「你這小子,跟我在這兒裝什麼文明人?」陳樹發已然從傷痛的陰影中恢復了,咄咄逼人道,「還是你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沒臉說出來?」

「我能有什麼秘密?」

「那行,既然沒什麼好隱瞞的,你倒是說啊!」

三位女士也頗為期待地看著程昊。程昊默不作聲,拾起刀叉,認真切起一片薄薄的三文魚肉。銀色的刀刃沿著魚肉的紋理平緩地劃了過去。魚肉被一分為二,幾縷橘紅的肉絲被刀片黏帶了出來,要斷未斷。

「要是不方便就別說了。」何姍輕聲說。

程昊仍然專注地在切肉,像個虔誠的清教徒在精細地分配一日三餐的定量。他緊盯著盤子,好像在和這盤魚肉進行某種私密的對話。

其餘幾人也不再多話,都只專注於食物了。

「我其實一直拿他當好哥們兒的,可沒想到……」程昊卻開口了。在分割好了三文魚肉的同時,他也釐清了自己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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