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質檢測結果有貓膩!」這是李雲城和田小小一見到林寒江就衝口而出的話。林寒江被嚇了一跳!
眾多企業關注的水質檢測工作剛剛開展,郝仁敬帶著團隊在江邊忙得不可開交,進行了大量的水體取樣和檢測工作。取樣的水體編號後由第三方團隊進行檢測。為了防止出現技術上的問題,同一份水體樣本要先後進行預檢和複檢兩道程式。李雲城和田小小跟隨耿正的團隊,在水質檢測的過程中,兩人一時興起想看看自己的技術水平到底如何,於是對部分水樣偷偷預檢了一次,化驗結果表明汙染指標主要集中在石化工業園的水體樣本上,石化廢水中的難降解及有毒汙染物約佔總汙染物的70%左右。
兩人拿著自己的檢測結果,和專家團隊最後的檢測結果一對照,都吃驚得瞪大了眼睛。因為從環保檢測站最後反饋的檢測結果表明,水體樣本各種檢測指標均顯示正常,似乎石化工業園並未對齊江水質造成汙染。李雲城和田小小警惕性很高,認為這裡面極可能有問題,所以趕緊給林寒江打電話。
林寒江聽完他倆的介紹,想了一會兒問道:「你倆能確保自己的化驗結果是準確的?」
他倆對視一眼,李雲城遲疑著說:「應該、應該沒有問題吧!」
田小小不滿意地推了他一把,堅定道:「林副市長,化驗是我和他一起做的,結果很明確地擺在那裡。我們相信自己的檢驗技術,不會有問題!」
林寒江一臉疑惑地說:「那最後的結果怎麼會大相徑庭?莫非……」
「沒錯,我們倆也討論了半天,我們覺得有兩種可能。」田小小快人快語,說,「一是你手下的環保檢測站提供了假資料,二是水體樣本被人暗中替換了。」
林寒江覺得匪夷所思,說:「誰會這麼大膽,還這麼愚蠢,在這麼多人眼皮底下替換水體樣本或提供假資料?這可是明目張膽的犯法!」
面對林寒江的質疑,李雲城有些動搖,紅著臉著說:「林副市長,您別多想,也可能是我們水平不行,結果有誤差。」
田小小不滿意地「嗤」了一聲:「你這個人立場一點不堅定,化驗的時候說自己十拿九穩,小菜一碟,現在又不相信自己了,軟骨頭!」
李雲城漲紅著臉辯解道:「最先懷疑的是你,也許是你美劇韓劇看多了,看什麼都疑神疑鬼神經兮兮的,哪來這麼多壞人啊?」
田小小杏眼瞪得溜圓,說:「哎呀,你還敢說我了,你這是抗議還是起義啊?」
林寒江笑著制止小情侶的鬥嘴,說:「不管怎麼樣,這件事你們要保密,千萬不要和別人說起。我讓郝仁敬暗中調查一下,如果驚動了別人,不僅會造成負面影響,還會傷了這個團隊計程車氣和團結。」
李雲城連連點頭,田小小似乎還不滿意,說:「齊江市的人都知道,您手下的那些人都是腐敗窩裡出來的,什麼事做不出來?那個‘好人精’也不像好人,您也得小心他,所以我倆才直接給您打電話……」
李雲城沒讓女朋友說完,趕緊把她拽走了,林寒江苦笑不語。眾口鑠金,齊江市生態環境系統的形象在老百姓心目中何時能好轉,他也不知道。
雖然田小小提醒林寒江連郝仁敬也不能相信,但他還是把這件事和郝仁敬說了,如果誰都不相信,那他就真的寸步難行了。
郝仁敬對這個訊息也是大吃一驚,連呼道:「這些人瘋了!這種事也敢幹?!」
林寒江倒是冷靜下來:「這種事寧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那麼多說情的都沒成功,誰能保證他們不玩陰的?你還是穩妥一點,悄悄調查一下。」
「我們檢測站的人應該沒有問題,我相信他們。」郝仁敬肯定地說。
林寒江嚴肅地責問道:「別人的所作所為你怎麼能知道呢?你敢替他們做擔保嗎?」
郝仁敬耷拉著臉,一聲不吭地走了。
當天晚上,林寒江坐動車趕回省城的家中,已經快半夜十二點了。
岳母出去旅遊了,只剩小雪一個人在家。她睡眼惺忪地看著林寒江把一盒精美的蛋糕擺在自己面前,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自己的丈夫:「你怎麼突然就回來了?」
林寒江有些歉意地對妻子說:「這不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嘛!結果,在齊江車站蛋糕不小心被人擠扁了,我只能送給車站保潔的大姐了。然後在車上我又聯絡咱家附近的蛋糕店,加急訂了一個,所以耽誤了點時間。」他看看手錶,說,「還好,在我們的結婚紀念日倒數25分鐘時,我趕回來了。」
小雪心中一陣感動,抱住風塵僕僕的丈夫,說:「白天不是已經給我送花了,何苦大半夜跑回來?」
林寒江一愣,一本正經地問:「什麼花?我沒送你花啊?」
小雪也愣了,兩人一齊轉頭看著客廳茶几上那一束鮮豔的玫瑰花。林寒江擁抱著妻子,故意開玩笑:「這麼好看的花兒,不是你的追求者要乘虛而入把我頂替了吧?」
小雪嗔怒地打了他一下,林寒江說:「不對啊,就算真的有想插足的人,也不能選我們結婚紀念日送花啊?這不是明擺著幫我搖旗吶喊,鞏固後方基地嘛!」
小雪懶得聽他貧嘴,趕緊去切蛋糕了。兩人一邊吃蛋糕一邊猜測這花是誰送來的,猜了一圈,把耿正都想到了,也弄不準是誰做好事不留名。
第二天早晨五點多,小雪送林寒江到高鐵站坐車。小雪開車,林寒江蜷在副駕駛位置上困極而睡。
看著丈夫疲憊憔悴的臉,小雪百感交集。
「我不在家的時候,不管是誰送來什麼東西,千萬不要接。」林寒江特意叮囑妻子,這束來路不明的玫瑰花讓他隱隱感覺不安。
小雪哼了一聲:「你是擔心後院失火,我在家被人腐蝕了?」
「恐怕沒有那麼簡單。」林寒江憂心忡忡,卻又說不出到底是哪裡不對。
省委陳書記對林寒江平息齊江鋼鐵廠工人群體訪的做法大加肯定,h省日報派出記者到齊江市進行調研採訪,在日報頭版刊發了《根治汙染、產業升級、保障就業——齊江治汙新模式》的文章,大力宣傳青峰集團併購齊江鋼鐵廠,治汙與產業升級並舉的做法,得到了省委陳書記的批示:齊江市知恥而後勇,探索出了一條改善生態環境與追求高質量發展的有效途徑。
市委書記廖宇正專程去省委詳細彙報了齊江治汙工作的進展,得到了省委的肯定。廖宇正回來以後,立即召開全市幹部大會,在會上表揚了林寒江和生態環境系統的工作成果。郝仁敬代表全系統在會上立下軍令狀,一定要在環保督察組複查之前有效解決所有督辦問題。
看著慷慨陳詞的郝仁敬,臺下的林寒江卻絲毫高興不起來。林寒江和廖宇正小聲交流過,他是反對這種把「小勝」當作「大勝」宣揚的,他認為遠遠還沒到慶祝的時候。廖宇正反駁他說:「我也知道離最後的勝利還很遠,但是你不認為整個生態環境工作需要提振士氣嗎?整個齊江市更需要樹立信心。」
林寒江想了想,還是不去激怒廖宇正。他說:「廖書記,你是高瞻遠矚的統帥,我就是一個過河的卒子,視野裡只有一條路,思考問題太狹隘了,我還得向你學習。」
廖宇正皺皺眉頭,說他:「你這個人啊,還是別說奉承話了。奉承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比挖苦的話還難聽十倍。我這麼做還不是為你和你的部下加油鼓勁,為你們幹活減少點阻力?」
林寒江看著廖宇正的眼睛,說:「廖書記,其實你比我還著急在生態環境工作取得突破吧?」
廖宇正被說中心事,他確實盼著能有拿得出手的成績,迅速扭轉他在省委的失分印象,晉升副省長甚至省委常委的念頭時不時還在撩撥他的內心。他說:「齊江市就如一個掉進爛泥坑裡的孩子,你負責洗淨孩子身上的汙泥,我負責洗淨別人眼裡的汙泥,我們殊途同歸,都是為了這個城市。」
林寒江嘆了一口氣,說:「廖書記你說得沒錯,我只是覺得我們還沒有到慶祝勝利的時候,就如一條船剛剛駛入齊江上游,還不知道前面有多少險灘急流等著我們,稍有不慎就要翻船。不能因為省委書記的一個批示我們就盲目高興,要想徹底洗淨孩子身上的汙泥和別人眼裡的汙泥,拍腦門決策和急功近利的想法都是危險的。」林寒江想起王辰公司的兩張圖,他實在沒有任何「勝利」的感覺,這種「勝利」都是人為炮製出來的,但是有時候上下都很需要這種自我安慰的「勝利」。他在想,找機會讓齊江市的領導層一起看看那兩張圖。
廖宇正上臺發言的時候,林寒江聽著廖宇正充滿激情的聲音,不禁有些晃神,廖宇正到底是一個想做事的領導還是一個想成功的政客?
劉耕野手裡捏著報紙,站在李子平的門口,話裡含酸:「李市長,原來我們齊江市的高質量發展是林寒江治理汙染弄出來的,和我們這些抓經濟的人一毛錢關係也沒有啊。我想不明白,治理一下環境汙染就是高質量發展了?」
李子平安慰他:「報紙上也沒說是林寒江一個人的功勞,是我們齊江市的整體成績,一篇報道文章而已,你就別斤斤計較了。」
「省委書記可不這麼看啊,他認為是林寒江在齊江市折騰出來的成績。這小子能和陳書記套上近乎,成績都算他身上,讓我們這些土生的齊江干部如何想?」劉耕野憤憤不平。
李子平倒是難得的大度,說:「要論上層人脈,你老兄恐怕比他還要深厚;要論本地和外地的區分,我不也是從外地空降過來的?五湖四海,都為了一個目標,還是保證班子團結和諧,把我們的工作做好吧。」
劉耕野沒能尋得共鳴,氣呼呼地轉身而去:「既然和我一毛錢關係都沒有,那我們就在錢上見真章!」常務副市長負責審批經費支出,很多治汙的經費單子都在劉耕野的案頭壓著呢。
其實李子平心裡何嘗不是打翻了五味瓶,讓廖宇正和他蒙受羞辱的生態環境工作,竟然成全了林寒江。廖宇正那傢伙下手得早,直接把成績攬了過去,搶了本該是他的榮耀。他以後也得見機行事,既不能得罪人,也不能白吃虧,得罪人的事還是讓劉耕野去做吧。
林寒江第一次敲響了趙馳的辦公室房門。趙馳對他的來訪似乎沒有準備,錯愕了一下立刻熱情地迎上前來,又是握手又是拍打肩膀,馬上拿出一盒大紅袍熟練地泡茶。
林寒江藉機打量趙馳的辦公室,除了辦公桌、沙發、茶几之外,剩下的空間都被一盆碩大的羅漢松盆景佔去了。這盆羅漢松比人還高,蒼翠欲滴,造型怪異,猶如一條從岩石裡騰空而起的巨蟒,看樹幹至少要有近百年的樹齡了。辦公桌對面牆上掛著一幅關澤霈的《紅梅圖》。林寒江吃了一驚,瞪大眼睛細看,這個關澤霈就是著名畫家關山月,如果是真跡,這一幅畫足可以買下半層樓。他想起金波曾經對他說過的話,趙馳的辦公室是博物館加植物園,看來所言非虛。
趙馳見林寒江盯著那幅畫出神,哈哈笑著說:「看來林老弟也是識貨之人啊。不過,你別被騙了,那只是一幅榮寶齋的木版水印仿品,仿得幾可亂真,所以我就收藏了。」
林寒江雖然不懂字畫鑑定,但是憑直覺就覺得趙馳的話裡含著水分,這幅畫怎麼看都不像是木版水印。
趙馳遞過來一杯茶,林寒江啜飲幾口才發覺手中的茶杯竟然是景德鎮官窯的謫仙杯,也是價值不菲。
兩人不鹹不淡地扯了幾句,林寒江挑明來意,請趙馳給生態環境局的停車問題關照一下。這是林寒江來齊江之後第一次主動求人,趙馳一臉驚訝,連聲說:「怎麼會出現這樣的事?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人去拆自家人的臺!」
既然低頭求人,林寒江索性彎腰到底,他故意裝出一臉為難:「生態環境局那些人也不容易,辛苦掙點工資,結果都捐給你們交警了。我這個分管市長都沒臉見他們了,所以我向趙老哥求情來了……」
趙馳豪爽地一揮手,說:「千萬不要這麼客氣,這件事情老哥我現在就給你辦了!」說完,就掏出手機打給交警大隊,讓他們不要再針對生態環境局的車貼罰單。交警大隊的隊長似乎在電話裡給他解釋原因,趙馳虎下臉來:「我不聽原因,只看結果,立刻,馬上!」
林寒江配合地衝趙馳豎起大拇指,稱讚他的雷厲風行。趙馳說:「生態環境是咱們齊江的生命線,公安部門一定給你們保駕護航,自己人拆臺的事絕不能幹!」他把「拆臺」兩個字咬得特別重,似笑非笑地看著林寒江。林寒江當然明白趙馳指的是夜市一條街的事,對方既然沒有點明,他乾脆裝糊塗。
「寒江老弟,你別見怪。可能是你剛來齊江不久,我部下這些人有些欺生,我一定狠狠批評他們給你出氣。」
林寒江趕緊謙虛幾句:「這事不能怪交警大隊,局裡那些人沿街停車成了習慣,正好藉此機會把那條街劃上停車位,以後規範管理就好了。」
趙馳的注意力並不在停車問題上,他見林寒江主動來訪,心想正好利用這個機會跟這個有口皆碑的「獨釣寒江雪」打好關係。他給林寒江續滿茶,說:「寒江老弟,你和去世的王武是同學,我和王武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他的去世讓我很傷心。」趙馳用手比畫一下市委、市政府的方向。「在這個圈子裡,我和他是這個!」他把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衝林寒江做了個手勢,林寒江看懂了,那是「盟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