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江搖搖晃晃地向外走去,外面陽光刺眼,春風和煦,可是他感到一陣透骨的寒氣,讓他瑟瑟發抖。
渾身溼漉漉的周成功追了出來,問他:「林副市長,水質檢測的事,我們還做不做?」
林寒江回頭看著周成功,那一瞬間,他看出了這個剛直不阿的老科長竟然也露出了一絲猶豫。林寒江相信周成功也能看出自己的軟弱和猶疑,所以才會追問他。林寒江知道自己的決定將影響整個工作組的進退,他不能在部下面前喪失信心。林寒江穩定住自己的情緒,慢慢說:「水質檢測照常進行,明天坐在衝鋒舟上的人,是我!」
公安局審訊室,駕駛快艇的那兩個小混混正分別被警察詢問。兩人似乎一點也不懼怕審問,依然是一副吊兒郎當的神態。
林寒江在醫院裡給金波打的那個電話,就是求金波幫忙,別讓那兩個小混混逃之夭夭,最好將他們先行拘留,帶到局裡審問幕後主使人。
一名警官厲聲問道:「快艇哪兒來的?」
小混混:「上游的遊船碼頭借來的,沒事開著玩。」
警官:「你會開快艇嗎?」
「跟朋友學過,在江上開過幾次。這玩意兒簡單,比開車容易……」
「容易?你知道這次事故的嚴重後果嗎?齊江市生態環境局局長重傷,現在還沒醒過來!」
小混混聽了沒有一點驚慌,他晃晃腦袋:「那是意外事故,我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局長啊!警察叔叔,你們可得秉公執法,不能因為他是局長就給我們妄加罪名吧?」
警官繼續問:「經衝鋒舟上的人證實,你們是故意撞上衝鋒舟的?是你們自己的主意,還是有人指使你們這麼做的?」
小混混蹦起來,手舞足蹈地大喊:「冤枉啊,冤枉啊!絕不是故意撞的,更沒有人指使我倆!我就是駕駛技術不熟練,轉彎時輕輕碰了一下。警察叔叔,你們可不能誣陷我,辦案要講證據的,他們說我故意撞的,證據在哪裡?他們有證人,我也有啊!你們這是官官相護、草菅人命啊!」
警官厲聲喝道:「你給我坐下,會的詞還挺多!不要張口閉口誣賴別人草菅人命,你的爛命值錢嗎?你這次無證駕駛,致人重傷,就等著吃牢飯吧!」
小混混挑釁地向警官伸出雙手,做出一個戴手銬的姿勢,說:「牢飯好吃啊,我出來以後還挺想念那裡的飯菜滋味呢。我現在吃了上頓沒有下頓,警察叔叔你把我送回去,我感謝你八輩子祖宗!你要是不把我送進去,我就得上你家裡蹭吃蹭喝……」
詢問的警官被激怒了,把手裡的記錄本子使勁一摔,喝道:「你小子蹬鼻子上臉是不?自己是幾進宮了,心裡沒數嗎?」
小混混更加囂張,懶洋洋地往桌子上一趴,做出一個困極欲睡的樣子,說:「反正我是爛人一個,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我就是駕駛水平不熟練,意外傷人,你們能把我怎麼樣?我就吃住在這裡了,看你們能關我多久?」
隔壁審訊室裡另一個小混混更是無賴,警察剛問了幾句,他就往地上一躺,說警察言語威脅他了,他心臟有病受不了刺激,要出人命了。
審訊室外面,副局長金波透過鏡子一邊看著審訊情況,一邊瀏覽著手裡的小混混檔案。負責審訊的警察過來向他彙報:「金局,這兩個小混混的口供基本一致,看來他倆早就串通好了,很難問出個子午卯酉來。這兩個傢伙都是慣犯了,幾進幾齣,一點都唬不住。」他指著審訊室裡的第一個小混混說,「這小子十幾歲就開始盜竊,打架傷人,後來還被強制戒毒,另一個是他的小馬仔,天天廝混在一起。三年前,張小志被記過下派的案子就是這兩人造成的。」
金波掩上檔案,冷笑一聲:「這種人渣就應該好好收拾收拾!」
那個警察向金波打聽:「金局,聽說張小志要調回來了?」
「沒錯,」金波點點頭,「張小志現在是環保英雄嘛,局黨委會已經研究過了,同意把他從鳳山縣調回來,也算給他沉冤昭雪了。」
警察問金波:「金局,這兩個渣滓怎麼辦?沒有證據只能算過失傷人,我們也不能無限期關著他們。」
金波略一沉吟,說:「不急,不能便宜他倆了,好好敲打敲打他們,看看有沒有別的線索,這種人身上肯定劣跡斑斑。」
齊江江面,微波粼粼,兩岸聚集著不少工作人員和看熱鬧的群眾。江面上四艘衝鋒舟往來穿梭,林寒江站在第一艘衝鋒舟上面,右手上的繃帶慘白而醒目,他指揮著生態環境局的工作人員做排汙口記錄,設立監測斷面,並採取水樣。駕駛衝鋒舟的還是那天的年輕人,他指著遠處的一處江面對林寒江說:「副市長,那裡就是郝局長落水的地方,要不要過去看看?」
林寒江面色凝重地點點頭:「好的,我們過去看看。」
這是他最得力的戰友倒下的地方,他無論如何都要去看一眼的。到齊江市赴任的幾個月時間,他的命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妻子車禍去世,身邊戰友倒下,自己也遭到黑衣人追殺,昨天夜裡,嚴重失眠的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天煞孤星」,專克身邊人。
江水平靜如昔,絲毫看不出這裡曾經發生的一幕,當時染紅的江水也早已流逝無影,江水不僅沖刷自身的汙痕,也洗刷去人心裡的痕跡。林寒江呆呆地看著江面,眼前幻現出郝仁敬在血水裡沉浮掙扎的鏡頭,心中慨嘆郝仁敬的血早已被齊江沖刷得無影無蹤,低調木訥還有些膽小油滑的「好人精」早晚也會被遺忘。江水無情,這個社會也是如此,我林寒江會在齊江留下什麼樣的一筆?是名留青史還是千夫所指,甚至身敗名裂?
在公安幹警的配合下,林寒江親自帶領環保聯合執法組,對沿江七家企業和產業園進行生態環境檢查,並逐一提取水樣,當場標號密封。所有水樣分成兩份,一份送往齊江大學生態環境實驗室,由第三方團隊檢測水質;另一份直接送往市環保監測站,由省市環保監測站技術人員共同化驗,最後兩份化驗結果一起對照核驗。為了保險起見,林寒江親自向省生態環境檢測站請求技術支援,畢竟那是他曾經分管的部門,省生態環境檢測站立即派出兩名資深專家趕來齊江市協助。
聯合執法隊進到沿江幾個廠區內檢查,不約而同地受到工廠保安的阻撓,執法工作進行不下去。幾個警察覺得事不關己,都回到車裡休息了。周成功過去請求他們協助,帶隊的警官說協調廠區檢查的事是你們生態環境局的事,我們不能貿然闖進去,否則會被舉報破壞營商環境。聯合執法隊員們有些束手無策,為難地看著林寒江。
林寒江虎下臉來,就在齊江市化工園區門前召開現場會議,鏗鏘有力地對聯合執法隊員和公安幹警宣佈道:「必須進所有廠區檢查,嚴格按照工作條例逐項檢查,一家也不能放過!如果有阻撓檢查的行為,就視作妨礙公務執法!如果舉報我們破壞營商環境,所有責任由我林寒江來承擔。不管是廠區領導還是更高階別的人物說情,讓他來找我,今天我的辦公室就在齊江邊!同志們,如果我們今天有一絲一毫的縱容懈怠,有一言一行的軟弱妥協,就對不起血染齊江的郝仁敬!」聯合執法隊員齊聲答應,幾個配合執法的公安幹警也變得嚴肅起來,主動進入各自組別,幾個執法小組魚貫而去。
化工產業園區門口站著兩個保安,正在阻攔執法隊員進去。一個叼著菸捲的保安隊長一邊係扣子一邊從警衛室裡跑出來,問:「你們是哪個部門的?沒有廠領導的同意,誰也不能進去檢查。」
林寒江衝周成功努一下嘴,憋了一肚子氣的周成功上去拿掉保安隊長的香菸,扔在地上狠狠蹍熄,沉聲說:「化工重地,嚴禁煙火!你敢在這裡抽菸?」他向對方亮出一張執法檢查通知,「執法檢查通知已經發給你們園區了,你無權阻攔我們的執法檢查!」說罷,一群人跟著周成功走進了園區。
保安隊長氣急敗壞地問站崗的隊友:「他們是誰啊,這麼霸道?」
隊員低聲告訴他:「生態環境局的,聽說帶隊的領導就是那個‘獨釣寒江雪’!」
保安隊長的臉色立刻變了,趕緊抄起電話,不知道打給誰:「他們來了,他們來了!帶隊的就是那個林寒江,跟鬼子進村一樣……」
其實,林寒江並沒有進到園區裡面檢查,他在外邊等待李子平。市長李子平破天荒地第一次要來現場看望生態環境執法檢查工作,還要慰問一線工作人員。
沒有郝仁敬的血,是不可能請動市長大駕的,林寒江心知肚明。
李子平和公安局局長趙馳從車上下來,和林寒江熱情地打著招呼,李子平說:「寒江啊,你們生態環境局最近工作成效顯著,郝局長又因工受傷昏迷不醒,我剛去醫院看望他的家人,順路趕過來看看奮戰在一線的同志們。」
林寒江有意無意地糾正李子平:「市長,不是‘你們生態環境局’,生態環境局是全體齊江人的,在市委、市政府領導下的工作部門,我一定向大家轉達市長的關心。」
李子平略顯尷尬地笑一笑,他在路上本來設想了一個歡呼簇擁的場面,甚至都打好了講話的腹稿,沒想到迎接他的只有一個話裡帶刺的林寒江,讓他心裡有點失望。這個林寒江上來就諷刺他把生態環境局當成外人,真是不懂規矩,桀驁不馴。
林寒江心裡惦記撞傷郝仁敬的案子進展情況,轉頭和趙馳說:「趙副市長,這次聯合執法感謝你們公安大力支援,有你們掠陣大夥兒執法時心裡有底,不怕他們阻撓了。」
趙馳本來是不想出動警力參與這種執法行動的,但是林寒江事前向廖宇正和李子平請示了,他也不好不表態支援。聽見林寒江這麼說,他也只能敷衍道:「為齊江市的綠水藍天工作保駕護航,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我們一定保障好生態環境執法檢查。雖然可能遭到一些企業破壞營商環境的投訴舉報,但是我們有這個擔當!」趙馳是一個很會在領導面前彙報的人,不知不覺之中就能把自己的困難和成績說出來,取得什麼樣的最終結果雖然不知道,但是向領導表態一定要鏗鏘有力。每次聽到趙馳的彙報,林寒江都深感自己不夠油滑伶俐,說的話總是讓領導皺眉頭。
林寒江藉著趙馳的話題直接就問:「趙副市長,郝仁敬的案子進展怎麼樣?」
趙馳看了李子平一眼,說:「金波已經向我彙報了,我們組織力量審訊了肇事的兩個年輕人,目前來看基本可以斷定就是一場意外事故,是他們駕駛技術不熟練,操作失誤撞到了一起,郝局長實在是不走運……」
聽他這麼說,林寒江心裡的怒火「騰」一下又點燃了,他兩眼發紅,問李子平和趙馳:「說是駕駛水平不夠,你們信嗎?我的部下親口向我證實,他們先後兩次故意撞擊衝鋒舟,第一次不成,又來第二次!這不是意外事故,這明明就是謀殺!」
趙馳一臉苦笑,說:「林副市長,請你冷靜一下,現在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現場又沒有監控影片,讓我們很難做。我們是按照證據辦案,沒有證據的事我們絕不敢越雷池一步。謀殺這個罪名,我們可不能隨口就說啊。」
市長李子平在一邊陰沉著臉聽他倆爭辯,沒有吭聲。
趙馳又說:「林副市長,郝局長的事我們都很痛心。李市長在會議上專門交代我要依法依規嚴肅處理。」趙馳有意把「依法依規嚴肅處理」咬得很重,繼續說道,「但是我們辦案要講程式重證據,不能意氣用事,像您這次直接電話指令副局長金波拘留審訊嫌疑人,其實已經違規越界了,好在金波及時向局黨委班子彙報了。我們不能在程式上出現漏洞,授人口實。」趙馳的話相當於在李子平面前告了林寒江一狀,指責他越權插手公安局辦案工作,李子平和林寒江都聽出了他的話外之音。
李子平打圓場說:「寒江,你不要太激動,郝局長的事我已經安排衛健局和醫保中心,一定會妥善解決他就醫治療的問題。其他善後的事你也不要操心,畢竟是因公負傷,又是我們的老同志,不能讓他和家人心寒,我已經責成辦公室和相關部門去辦理了。」
林寒江心裡正為郝仁敬後續的事上火,聽了李子平的話,多少有些寬心,他點點頭說:「謝謝市長安排得這麼周到,我會向老郝的家人轉達的。」
李子平又道:「寒江,你要相信公安幹警,齊江市不是法外之地,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我們領導幹部更不是法外之民,做事情要依法依規,不能干涉司法公正。」
林寒江默然不語,對李子平的委婉批評並不在意。他心裡在想著趙馳剛才轉述李子平的那句話「依法依規嚴肅處理」的含義,弄不懂最後會是怎麼樣的處理結果。
李子平又問:「寒江,現在的執法檢查工作怎麼樣了?有沒有遇到阻力?」
聽到「阻力」二字,林寒江心裡突然一亮,明白了李子平和趙馳過來,並不是看望慰問一線的同事們,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們是另有目的而來。而這個「目的」很可能就是「求情」,求他林寒江高抬貴手網開一面。齊江沿岸的這些企業都是幾十年的老企業,深耕齊江,背後的關係盤根錯節深淺難測。自從生態環境局向社會公佈齊江水體治理方案以後,林寒江已經接到很多說情電話,市裡省裡不少領導都旁敲側擊地打過招呼。林寒江已經承受如此壓力,一市之長的李子平能置身事外?
林寒江微微沉吟一下,內心瞬間也有些猶疑,李子平和趙馳的來意已經不言而喻,他是順水推舟還是堅持己見?虛張聲勢見好就收的事情,林寒江也不是不會做,那樣做的好處顯而易見,至少他在齊江市不再是孤家寡人,不會再處處被人掣肘。但是,如果自己那樣做了,對得起郝仁敬灑在齊江裡的鮮血嗎?對得起自己來齊江市的初衷嗎?對得起因他而車禍離世的愛妻嗎?
李子平和趙馳緊張地看著林寒江的表情,都在暗暗揣測他的內心變化。林寒江也看著他倆,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來轉去,突然,他哈哈一笑,說:「感謝李市長和趙副市長來看望慰問我們生態環境局的同志,現在雖小有阻力,但是我們有辦法克服,全域性上下一定繼續努力工作,不辜負領導的期望。」
李子平的眼神有些期待,他知道林寒江已經猜到了自己隱而不說的含義。他期望著林寒江能識時務者為俊傑,哪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個棘手的難題能有一個圓滿的解決辦法。但是他沒聽出林寒江剛才說出的「我們生態環境局」的意思,那是一種「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宣示。
林寒江突然話鋒一轉,說:「我這人不太會說話,一張嘴就得罪人,但是我今天把醜話說在前面,如果兩位是來為某些企業說情的,我勸你們還是免開尊口。唱黑臉得罪人的事情還是由我林寒江去做吧,你們就不要牽扯其中了,話不出口還留有三分餘地,話一齣口就是覆水難收,很可能傷了彼此的和氣。你們只要不張口,還是我的好領導、好同事,剩下得罪人的事,就由我林寒江扛著吧。」林寒江就像一個武功高手,搶先出招,一步封住了對方出手的招式。
李子平沒想到林寒江如此決絕,心中瞬息萬變,不過他畢竟是官場老油條,面不改色,熱情地拍著林寒江的肩膀,說:「寒江啊,你想哪兒去了?我這次和老趙過來,就是代表市政府在態度和行動上給你最大的支援,讓你在工作中能扛住壓力,放開手腳,依法依規嚴肅處理,我們市政府和公安隊伍就是你防汙治汙最堅強的後盾。」
聽著李子平義正詞嚴的話,林寒江意味深長地笑笑。趙馳低著頭用腳尖去蹍地上的雜草,心裡不知道做何感想。
氣氛略微有些尷尬,李子平咳了一聲,問林寒江:「下一步工作你是怎麼安排的?」
林寒江說:「現在分了幾個小組,正在分頭對廠區的排汙情況和水體汙染進行取樣檢測,江上也按距離設立了幾個監測斷面,等檢測結果出來,一些不達標的企業必須關停搬遷,沿江的排汙口必須關停。我們會借鑑宜昌市的做法,儘快建立沿江生態保護紅線……」
李子平顯然更關心不達標企業的關停搬遷問題,對生態保護紅線並不感興趣。他打斷林寒江的彙報,說:「寒江啊,沿江這些企業的工業產值佔了全市的三分之二多,如果都關停了,齊江市的經濟指標可是一落千丈啊。齊江市現在是禍不單行,因為汙染、腐敗的問題已淪為全國的笑柄,若經濟再出現大幅度滑坡,廖書記和我的壓力都很大,有些難以承受啊。」李子平這番話確實有感而發,說得情真意切。
林寒江長吐一口氣,望著遠處的如帶齊江,說:「這是壯士斷腕,勢在必行,希望市長能給我們勇氣和決心,不圖小利顧大局,不圖眼前顧長遠。」
李子平的目的沒有達到,氣氛有些尷尬,他沒有再說什麼,和趙馳不鹹不淡地聊了幾句,就登車離開了。
林寒江看著遠去的汽車,苦笑著搖搖頭。他知道,自己以後的路一定更加難走,處處掣肘、重重障礙的狀況免不了,腳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咬牙承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