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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尋訪鄭州瓷器造假窩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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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夾起一塊海蜇皮,咯吱咯吱嚼了起來。

「那您知道明眼梅花不?」鍾愛華問。

我嘴裡「咯吱」一聲,把舌頭給咬了。

明眼梅花是五脈的別稱,古董界知道這詞的人都不多,一個剛畢業的鄭州記者怎麼能一口叫出這名字?

這什麼情況?我心中升起一團疑惑。

「那是個老詞兒了,你知道的還不少嘛。」我反套了一句,仔細盯著他的臉。鍾愛華大為得意,眉飛色舞地晃著筷子:「為了做這個古董市場現狀的選題,我著實去查了不少資料呢——前一陣有個玉佛頭事件你聽過吧?」

我緩慢地點了一下頭,不置可否。玉佛頭那次事件在業內很是轟動,但在劉局的刻意管控下,並未在媒體上大肆報道。不過當時記者很多,有心人若是想查的話,還是有不少資料能找到。他若對古玩有興趣,查到這件事也不足為奇。

「據說在玉佛頭的背後,就是明眼梅花。人家一共有五脈傳承,現在改名叫中華鑑古研究學會,在首都管著古董鑑定。你想想,五大家族專注打假幾百年,往那一坐,就是泰山北斗,說真就真,說假就假,多牛逼呀!」鍾愛華說到這個,眼睛直髮亮,跟閻小軍看見變形金剛似的。

「你好像很崇拜他們?」我饒有興趣地問道。

鍾愛華一拍胸脯:「那當然了,那都是我的偶像。我本來大學就想報考考古系的,家裡不讓,這才選了新聞系。不然我就直接去首都投靠五脈了。說起來,明眼梅花的事,我可知道不少,跟我們鄭州也是頗有淵源啊……」說到這裡他整個人突然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圓,手指顫巍巍地指向我:「你……你……你?」

「我怎麼了?」

「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許一城的孫子,敲佛頭的許願!」鍾愛華的嘴唇開始哆嗦。

我心想我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個綽號,當下點了點頭:「嗯,你怎麼認出來的?」

鍾愛華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來,伸出手來想要抓我胳膊:「真瞎了我的狗眼啊!我明明看過新聞釋出會的照片,怎麼剛才就沒認出來呢!你就是許願啊!那個許願啊!」

我算是體會到那些港臺明星在內地是什麼待遇了,他兩眼發亮跟個追星族似的,熱情得讓人受不了。我有點不勝其擾,但也有了一點點得意——哥們兒我也算是有擁躉的人了。

周圍的食客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我好不容易把鍾愛華勸回到座位。他激動得臉紅脖子粗,倒了滿滿一杯啤酒,又站起來:「英雄,我敬你一杯!」

「坐下喝,坐下喝。」

「我能給許老師您做一期專訪嗎?」

「不必了。」我趕緊拒絕。我是偷偷離開京城的,這要是上了鄭州的報紙,行蹤豈不全曝光了?

「您來鄭州,一定是和古董鑑定有關係吧?是不是又有驚天大案等著破?」鍾愛華一臉期待地問,然後還沒等我回答,又自己敲了敲頭,自嘲說,「對啦,這都是機密,怎麼能跟我一個小記者講呢。」

這傢伙還真不是一般的直爽。

我看著鍾愛華,心裡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看得出,這傢伙對古董行業很有感情。他是本地人,又要做鄭州文物市場的專題報道,手裡一定有不少關於造假的資料。從他那裡,說不定可以挖到一點關於老朝奉的資料。我再怎麼熟悉鑑寶,在鄭州畢竟是外地人,得有當地的幫襯才好施展。強龍不壓地頭蛇,就是這個道理。

於是我讓他冷靜一點,一臉嚴肅地開口道:「我來鄭州,確實有件事想查清楚。要不你聽聽,幫我參詳一下。」鍾愛華激動得滿臉漲紅,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拿出個記事本和圓珠筆,唯恐漏聽一句。於是我把閻山川家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當然,我隱去了老朝奉的名字,只說追查到一條製假販假的線索。我問他:「你覺得這信,是如何送進閻山川家的?」

鍾愛華這會兒已經稍微恢復了點冷靜,聽我說完,他把圓珠筆擱在嘴裡咬了幾下,又問了我幾句在閻山川家的遭遇,一時陷入沉思。忽然「咔吧」一下,他竟把圓珠筆頭給咬碎了。鍾愛華吐出塑膠碎渣,咧開嘴樂了:「許老師,我想明白了。」

「哦?」

「大眼賊告訴您的地址,應該沒錯;閻山川對此毫不知情,也沒錯。」

「這不是自相矛盾嗎?」我皺起眉頭。

「不矛盾啊,您忽略了一個重要環節。信,可不會自己跑到閻山川家裡啊。」鍾愛華笑著做了個送信的動作。

鍾愛華這麼一提示,我腦海裡一下子豁然開朗。

對啊,能接觸到這些訂貨信的,除了閻山川以外,還有每天上門送信的郵遞員啊!如果郵遞員是老朝奉的人,那麼他便可以在派送的時候,把所有寫給閻家的信截留下來。這樣一來,訂貨信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送進工坊。就算這個地址被警方關注,調查者首先也會把方向對準毫不知情的閻山川,給老朝奉留出足夠的預警時間。

老朝奉這個安排,可謂是大隱隱於市,巧妙至極。

我看看手錶,現在是一點半。還有半個小時,那個郵遞員就要去閻山川家送報紙了。我想到這裡,起身欲走。鍾愛華忙道:「您這是要去堵人揭發造假黑幕了?」我點點頭,事不宜遲,要趁他們覺察之前,把這根線死死咬住。

鍾愛華怯生生地問他能跟著去嗎,一臉期待。我猶豫了一下,但又不想打擊這小傢伙的積極性,就說你可以跟去,但不許跟任何人說。鍾愛華雀躍不已,把脖子上掛著的那臺相機舉起來又放下:「我答應您。不過萬一這案子破了,您可得讓我做個獨家報道。」

「一言為定。」

我們倆離開小飯館,直奔閻山川家而去。閻山川家照舊大門緊鎖,不知昨晚他們吵得如何。我們蹲守在巷子口附近,過不多時,一個留著半長髮的郵遞員騎著腳踏車進來,他拿出兩份報紙,熟練地投進郵筒,然後車把一打,騎了出去。他腳踏車後座搭著兩個郵政大挎包,裡面裝滿了花花綠綠各種郵件。

鍾愛華用眼神問我怎麼辦,我說跟著他。我們沒時間叫車,只能靠雙腳去跟蹤。好在那個郵遞員一家一家投遞,速度也不快,我們勉強能咬住他。就這樣,我們跟了他在城區裡轉了足有一下午,郵遞員一直在各處街道投遞,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跟蹤郵遞員可不是個輕鬆活,我畢竟不是方震那樣的偵察兵,跟到後來,累得有些腰痠背疼。鍾愛華倒是生龍活虎,還不時舉起相機拍上幾張。一想到他不時投過來的崇拜眼神,我就不好意思說自己累了,只得咬著牙堅持。

郵遞員給一家單位的收發室投遞完一摞郵件,然後沿著馬路騎下去。鍾愛華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詫異道:「好奇怪啊。」我問他怎麼了。鍾愛華說郵遞員都是分片兒的,一般負責一個城區內的特定幾條街,可他剛才明明是在金水區,但現在過了馬路,從區劃上說已經進入管城區來了,這不合投遞規矩。

我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這麼說,他跨區是為了把寄到閻山川家的訂貨信送出去?」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我們兩個人精神一振,跟近上去。我們看到郵遞員過了馬路,把腳踏車停在一座五層大樓前,捧著一大堆郵件進去,過了五分鐘才出來。出來以後,郵遞員沒有繼續前進,而是車頭一拐,穿過馬路回到金水區。

他這個舉動,無疑證實了我們的猜測。鍾愛華問我接下來怎麼辦,我說你去跟郵遞員,你把相機給我,我進樓裡去看看,咱們倆晚上在劉記燴麵那兒碰頭。鍾愛華跟小兵張嘎似的,特嚴肅地衝我敬了個軍禮,轉身跑開。

這大樓一進門是個開闊的大廳,左右立柱旁各擺著兩個落地纏枝大花瓶。正中一尊大座鐘,鐘上頭牆上掛著一幅洛陽牡丹圖。這估計是某個事業單位的產業,租給小公司當辦公室。我從大樓銘牌上看到,多是會計師事務所、旅遊公司、法律諮詢、某某駐鄭州辦事處、圖書編輯室之類。人來人往,還挺熱鬧的。

我徑直走到前臺,裝出特別焦急的樣子,說有一封特別重要的信件遞錯了,必須要找回來。前臺是個小姑娘,挺同情我,指了指身後一個大紙箱子,說這是剛送來的,還沒分撿到大樓郵箱裡。我翻了一圈,裡頭沒有寫著閻山川家地址的郵件,就問前臺之前有誰拿過沒有。前臺小姑娘先說沒有,後來又說有一家公司是郵遞員直接送上去的,不走前臺,在四樓,叫新鄭圖良工藝品有限公司。

我謝過小姑娘,抬腿朝四樓爬去,左拐第一間就是。說來奇怪,相鄰的幾家公司都掛著黃銅色的牌匾,懸著海報,門前打掃得很乾淨。這家公司倒好,門前堆著幾個破紙箱子和廢紙堆,門框還留著膠帶痕跡,緊閉的磨砂玻璃門上貼著一張列印紙,上面印著「新鄭圖良」五個字,怎麼看都不像一家正經公司。

我一看這名字,就知道肯定有蹊蹺。

國家有明文規定,制販高仿古代工藝品是合法的,制販贗品是違法的。可是高仿和贗品之間的定義特別微妙,它們的區別,往往只在於買賣的時候是否明確告知性質。說白了,同樣一件唐三彩,你說這是高仿的您拿好,這就合法;您說這是乾陵挖出來的,就不合法——當然,兩者的價格也是個重要參考——所以很多造假者鑽這個法律空子,給自己披上一層仿古工藝品的合法皮,公然生產大量高仿品。至於這些高仿品在市面上以什麼身份流通,那就不足為外人道了。

我在門口觀察了一會兒,沒著急敲門,而是轉回樓下。我跟前臺小姑娘攀談了幾句,趁機從紙箱子裡偷偷拿走一封寄給本樓一家雜誌社的信,又借了張信紙和一個空信封。我在信紙上潦草地寫了幾句話,放進信封,然後填入閻山川家的地址,撕了張郵票封好,再走上樓去。

我敲了敲門。門很快開了一條小縫,一個女人探出頭來,一臉警惕地看著我。我把兩封信遞過去,滿臉堆笑:「你好,我是三樓律師所的,剛才我上樓的時候看見郵遞員掉了兩封信,估計是你的,給送過來。」

女人的表情稍微緩和了點,她接過兩封信,飛快地掃了一眼信皮,然後拈出那封雜誌社的信還給我:「這封不是。」

我把信接回去,有意無意往辦公室裡張望了一眼:「哎?你們是做工藝品的啊?我這認識幾個朋友,需求挺大的,有興趣合作一回嗎?」

「對不起,我們這兒不對外。」女人生硬地回答,然後「砰」地把門給關上了。

我捏著信封,望著緊閉的大門,「嘿嘿」冷笑了一聲,舉起相機拍了幾張。這家叫新鄭圖良的公司,果然是老朝奉的製假產業鏈中的一環。

我彷彿已經看到一束光芒從天而降,鎖定了老朝奉在陰影中的一隻腳。距離我把他徹底拖出在陽光下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我把雜誌社那封信送回前臺,離開大樓。等我走到劉記羊肉燴麵時,鍾愛華已經在那裡等候多時了。我把相機給他,讓他送到附近相熟的洗印店去沖洗,有一個小時就能拿到照片。

我們倆進了小店,點了兩碗羊湯、兩碟小菜,邊吃邊說。鍾愛華告訴我,那個郵遞員回郵局以後,跟誰也沒接觸,直接回了家,鍾愛華還記下了他家的地址,然後我把新鄭圖良的事跟他講了一遍。

「您沒設法溜進去看看?」鍾愛華問。

我搖搖頭:「我估計這裡只是一個聯絡處,裡面不會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貿然闖入,恐怕會驚動他們,得不償失。」

「那您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先回北京上報給學會,等他們研究下一步的策略。」我回答道。

「噹啷」一聲,鍾愛華手裡的鋼勺掉在桌子上,一臉吃驚:「您這就回去了?」

「嗯。」我回答。我出發之前就跟自己做了約定,查出線索適時收手,絕不戀棧。老朝奉的障眼法已去,新鄭圖良浮出水面,再往下查,恐怕就得藉助學會的力量了。而學會沒有執法權,只有建議權,想動外地的造假窩點,必須通過劉局、方震他們跟當地警方協調,挺複雜的,非一日之功。

鍾愛華眉頭大皺,滿臉的失望:「我還以為您會趁熱打鐵一查到底。」我有點不忍心,寬慰他道:「時機成熟我會再來的,最多一個月。你放心好了,你的獨家報道跑不了。」鍾愛華身子往後重重一靠,臉上居然浮出被侮辱的怒意,一拍桌子:「您把我當什麼人了?我做報道是為了揭露真相,可不是為了搶什麼獨家!」

「好,好,是我說錯了。」我試圖安撫這隻炸毛的小傢伙。

鍾愛華氣呼呼地揮動著右臂:「您知不知道,咱們只要再往前查一步,說不定就能揭出一個造假窩點。這個節骨眼您要回北京,得耽誤一個月。這一個月不知他們又會造出多少假貨,坑害多少人。你們五脈的存在,不就是為了阻止這些悲劇發生嗎?」

「我可沒說不管。但我們的敵人太過狡猾,這事還得謹慎一點才行……」我勸說道,說到一半陡然停住了,我忽然發現,這明明就是劉一鳴前不久勸我的臺詞,這未免也太諷刺了。

鍾愛華沒注意到我微微扭曲的表情,他端起相機,用指頭煩躁地旋轉著光圈:「您知道嗎?我本來想的是,您是福爾摩斯,我是華生,在旁邊用這相機把您鑑寶除黑的行動都記下來——現在看來,是沒機會拍到您追求真相的英姿了。」

「呃,也不能這麼說。」我遲疑了一下。

鍾愛華眼裡流露出濃重的失落,就像是一個父親忘了給他買玩具的小孩子。他站起身來,一字一頓:「許老師您要走,我也攔不住,祝您一路順風。不過這條線我會一個人繼續查下去的,絕不放棄。至於後面如何,您記得看報紙吧。」我低聲喝道:「別胡鬧了!這些造假團伙背後都有黑勢力。你一個人去蠻幹,實在太危險了!」

鍾愛華把相機挎到脖子上,一仰下巴:「記者的天職就和相機一樣,追求真實,挖掘真相。鑑寶我不懂,但我相信換了當年的明眼梅花,應該也會做出和我一樣的選擇。」

這輕輕的一句話,讓我頓時僵在椅子上,為之語塞。許家老祖宗建立五脈,正是為了「去偽存真」四個字,現在卻要靠一個外人來教訓。這小傢伙一腔熱血,讓我看到了我爺爺和我父親追求真實的影子。現在五脈那群鉤心鬥角的人所缺失的,正是這麼一種對真實頭撞南牆誓不回的追求。看他失望成這樣,我覺得心中一痛。這種感覺,就像是對明眼梅花真正精神的背叛。

我默然良久,終於長長地嘆息一聲:「好吧,你贏了。我會多留幾天,咱們把這事再往下挖一挖。」

「真的?」

「真的,你快坐回來吧,服了你了。」

鍾愛華一下子就把憤怒扔到九重天外,換了副笑嘻嘻的表情:「我就知道,您肯定不會放心我一個人去的,對吧?」我無奈地豎起三根指頭:「但咱們得約法三章。一,你得聽我的;二,一旦苗頭不對,就立刻收手,不許逞強;三,這件事絕對不許洩露給第三個人,你爹媽都不行。」

「放心吧,我們做記者的最有職業道德。」鍾愛華拍了拍胸脯。

其實我內心深處,也不想就這麼一走了之。「新鄭圖良工藝品」就像是一根瓜秧子,只要輕輕一拎,就能拎出一大串瓜。放著這麼大的誘惑離開,我也捨不得啊。現在鍾愛華給了我一個理由,我想那就多查一下吧。

鍾愛華喜氣洋洋地坐下,一臉新兵蛋子式的興奮:「那咱們接下來怎麼查?盯著進出新鄭圖良的所有人?」

我略作思考,隨即搖搖頭。這個辦法工作量太大,光靠我們兩個根本做不完。更何況,老朝奉是何等精明的人,他在產業鏈的每一個環節,肯定都設定了保險。比如第一個環節的保險,就是閻山川。只要警方被訂貨地址誤導到他們家,老朝奉就會第一時間抽身而退。等到對方覺察到郵遞員送信的貓膩,這條線已經徹底斷了。

這家新鄭圖良工藝品公司,應該就是第二道環節的保險所在。不把保險拆掉就貿然動手,一定會驚動敵人。

從我的觀察來看,這家公司只是個皮包公司,並不真正經營業務,它唯一的功能就是收信匯總,與造假的工坊保持單向聯絡。老朝奉會派人打電話過來,或者找人來取訂單。公司辦事員既不知電話是哪裡打來的,也不知道取單子的是誰。就算警察搗毀了這個公司,也肯定問不出什麼東西。我不知道老朝奉會不會這麼安排,但若是我來佈置,就會這麼做。

「那可怎麼查啊?」鍾愛華哪想到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的,一聽就蒙了。

我悠然喝了一口辛辣的羊湯:「你去把照片取回來吧,那裡面有答案。我本打算帶回去給學會當證據用的,現在看來,只好我們自己用了。」

鍾愛華拍拍屁股,離開劉記,過不多時便迴轉過來,手裡拿著一迭照片。這些照片洗得很清楚,我一張一張看過來,然後挑出一張,把它攤在桌面上指給鍾愛華看。這是一張新鄭圖良公司正門的特寫,鍾愛華抓耳撓腮,半天看不出端倪。我拿指頭點了點,點在門口那幾個棕色的瓦楞紙盒子上。

「這堆破爛怎麼了?」他一臉疑惑。

「你仔細想想。造假的幕後黑手(我故意在他面前隱去老朝奉的名字)不光要接訂單,也要發貨,而且發貨量很大。這麼大的物資流出,如果在一些小地方郵局寄出,一查就能查到發貨人。他們必須得回鄭州這四衢通達之地,才好走貨。所以新鄭圖良不光負責收訂單,肯定也承擔發貨的任務。」

「您不是說這個公司跟幕後黑手是單向聯絡嗎?那這豈不是很矛盾?」

「不矛盾。如果我是幕後黑手,我會讓新鄭圖良的辦事員做兩件事:給指定地點發訂單,到指定地點取貨寄送。至於發給誰,誰給運來的,她根本不知道——這麼一來,就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護製假者。」

鍾愛華瞪大了眼睛:「那這些箱子……」

「箱子裡有白色泡沫的顆粒,說明裡面裝的都是易碎品,顯然是古董。而且你看這幾個箱子都是同樣規格,上面的字也是一樣,都寫著‘震遠運輸’,不可能是隨手拿的,應該是批次發貨時用的包裝——我估計,這個震遠運輸,恐怕就是負責運輸贗品的公司。」

「可是,如果統一用一種箱子,豈不是很容易就被人查到線索?幕後黑手會這麼不仔細?」

我搖搖頭:「這個震遠運輸,八成是他們自己的產業,只負責從造假作坊到鄭州這一段運輸。然後新鄭圖良的人會把貨接下來,換成郵政包裝再寄出去——這一套手續看似繁瑣,卻是遮掩痕跡的最好手段。」

「那個辦事員,大概沒想到我們能從一堆垃圾裡分析出這麼多吧?」鍾愛華興奮地一拍巴掌。

我得意地擺了擺手指:「他們千算萬算,卻漏算了辦事員的懶惰。這家公司並不真的做業務,所以辦事員對門面衛生沒那麼上心。她發完貨,用了幾個震遠運輸的空箱子,隨手扔在門口懶得打掃,這才讓咱們看出了端倪。」

鍾愛華佩服得直拍桌子:「您可真是個福爾摩斯啊!」

「你這個華生也不差嘛,每個問題都問在了點兒上。」我微笑著回答道。這些推理,其實都是古董鑑定裡的小應用。眼睛毒的人,連瓷釉上的小氣泡都能看出講究,別說幾個破紙盒子了。

「震遠運輸的事就交給我吧!」鍾愛華舔舔嘴唇,自告奮勇。

這方面的調查,他一個本地記者自然比我在行,我便讓他放手去做。出乎我意料的是,這位華生比小說裡的華生能幹多了,沒一個小時就拿到了結果。鍾愛華說他在工商局和交管局有朋友,打了幾個電話就查到了震遠運輸的底細。

原來這家運輸公司是掛在一個國企下面,私人承包,專門跑鄭州、開封和洛陽三地的短途運輸。承包人姓孫,不過這八成只是個掛名的幌子。鍾愛華還查到了它的公司地址,就在鄭州西北方向的城鄉結合部。

「現在有點晚,明天等我朋友都上班,還能查得更細。」鍾愛華不好意思地說。

「已經夠了,事不宜遲,咱們現在就去。一件事要做,就要立刻去做,要不就不做。」我做了個決斷的手勢。現在當著鍾愛華面前,我有意無意總會說一些短促有力的警句,好像一位導師。這個年輕人對我很崇拜,我有責任去教導他。

我們離開劉記,叫了一輛計程車。司機聽我們要去那裡,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握著方向盤嘟囔了一句:「你們可得小心點。那個運輸公司路數不正,簡直就是一幫子熬糟。」我雖然不懂鄭州話,但也知道這不是好詞,忙問到底怎麼回事,司機卻不肯說了。我想回頭問問鍾愛華,卻看到他在後座正忙著調校鏡頭光圈、裝膠捲,一副要大幹一場的模樣。

我們出了城,公路上就沒有路燈了。兩側的房屋低矮黑暗,時不時還有幾片農地與工地閃過。大約過了二十分鐘,計程車突然停了下來,司機一指前頭說到了。我眯著眼睛往前一看,在右側路面出現一片紅磚圍牆。這牆足有兩米多高,牆頭上拉著鐵絲和玻璃碴子,還掛著一溜兒小黃燈,氣勢好似古代塢堡一樣。

計程車說啥也不往前走了,司機只收了一半錢,慌慌張張調頭離去。我和鍾愛華在黑暗中下了車,摸著這紅磚高牆走了一圈,花了有二十來分鐘。可見這片圍牆圍的面積不小,估計連油庫、維修車間、辦公室、停車場全包進去了。它唯一的入口在正門,兩扇裹著鐵皮的大門緊閉著,旁邊還有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鄭州市震遠運輸公司」。

我仰起頭來,看著高不可攀的圍牆,有點為難。憑我們倆的身手,像武俠片裡的大俠那樣飛簷走壁是絕無可能,看來只能從正門硬闖。我正琢磨著,忽然發現鍾愛華沒了。我左右張望,沒看著人,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聲壓低的呼喊聲,我循著聲音找過去,看見鍾愛華正掙扎著從靠近圍牆的一堆灌木叢裡爬起來,模樣狼狽。

「怎麼回事?」我過去把他攙扶起來。

「我想來解個手,沒想到一腳踏空了。」鍾愛華疼得齜牙咧嘴。他揉揉屁股,把掛到身上的蒼耳、木刺都拍掉。我往下一看,發現在灌木叢底下有一條很深的水溝,從圍牆根部延伸出來,一直通往遠處。鍾愛華大概是踩進溝裡,被絆倒在地。這條溝的邊緣參差不齊,溝道也是曲裡拐彎,不像是人挖的,而是長年累月被水沖刷出來的。我沿著水溝的來路把灌木叢撥開,看到圍牆根部居然有一個大洞。

這洞跟盜洞差不多寬窄,附近牆皮斑駁不堪,甚至能看見裸露出來的牆基。我聳聳鼻子,洞口散發著一股腥臊的異味,估計是圍牆裡的人把這裡當下水道用了。我俯下身子,把腦袋往裡探了探,發現可以鑽進去,便回頭讓鍾愛華噤聲,做了個鑽洞的手勢。鍾愛華猶豫了一下,把相機小心地揣到懷裡,帶著一臉為革命不怕犧牲的神色跟了過來。

所謂的鑽狗洞,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了。我和鍾愛華趴在地上手腳並用,拼命憋住呼吸,一口氣從這個下水洞穿過圍牆,順利進入震遠公司的大院,眼前豁然開朗。

這個院子頗為空曠,遠處是個二層樓的辦公室,一樓車間,二樓辦公,旁邊還有個倉庫。在我們鑽過來的圍牆附近停車場,一字擺開七輛綠色的東風大卡車。我掃了一眼,這七輛車有六輛是空的,只有一輛的後車廂蓋著軍綠色的苫布,不知道裝的是什麼。

我心裡暗自盤算,這輛裝貨的車既然滿載,應該是剛從製假作坊送到鄭州的,裡面裝的一定都是全國訂製的各類贗品。而其他六輛車都是空車,應該是卸好了貨,準備返回作坊的。

鍾愛華舉著相機,好奇地在這六輛車之間來回溜達。我正要說些什麼,突然眼前白光一閃,差點沒把我晃暈了。我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鍾愛華這小子,為了拍照居然把相機閃光燈給開了!此時已經入夜,他這麼幹,就跟在院子裡扔一枚閃光彈似的,別人想不注意都難!

果然如我所料,對面辦公室立刻亮起燈來。過不多時,有人聲和腳步聲傳過來,由遠及近。我顧不上責罵鍾愛華,飛快地環顧四周,發現除了那輛滿載的貨車,別無隱遁之處。

「快上去!」

鍾愛華也知道自己闖了大禍,惶恐不安。我瞪了他一眼,他立刻像是犯錯誤的學生一般,乖乖地踩著輪胎攀上那輛車,扯開苫布。我也趕緊爬了上去,正看到抓著苫布的鐘愛華面露驚疑,似乎要跟我說什麼。我哪有時間聽他說,把他頭往下一按,低聲喝道快蓋上!順手把大哥大關機,免得關鍵時刻突然來電話。

我們兩個手忙腳亂地把苫布蓋在身上,仆倒在地。一直到這時候,我才覺出不對勁來。按照我的猜測,這輛車裡應該裝滿了大大小小的壇、罐、爐、盤之類的「仿古工藝品」,可我現在卻覺得像是趴在軟綿綿的沙灘上。我伸手一抓,居然抓到一把沙土。

這就是為什麼鍾愛華剛才一臉詫異,這輛貨車居然不是運的贗品,而是運的灰土——敢情是輛泥土車!這些泥土明顯是直接鏟過來的,沒有細篩過,裡頭還摻雜著青草根、石子甚至一些碎磚爛瓦。我把泥土放到鼻前聞了聞,這些溼黏泥土散發著一股輕微腐臭的味道,讓人微微有些不適。

但事到關頭,也不能挑揀了。我和鍾愛華撲在沙土裡,深深埋下去,像兩隻冬眠的青蛙。沒過一會兒,車子旁邊傳來腳步聲,有那麼三四個人走過來。

「東子,這沒人啊,剛才你到底看見啥了?」一個聲音道。

「哎,我是看到一道閃光,白白的跟鬼火似的,好像還有人喊了一嗓子。」

「操,真的假的,你可別嚇唬我們,老子是嚇大的,懂嗎?嚇大的。」

「我是真看見了啊!就在這位置。我要騙你我就跟你姓。」

「小心起見,大家再找找吧!」

腳步聲朝著不同方向而去,我和鍾愛華縮在苫布裡,大氣也不敢喘。過不大工夫,腳步聲又重新湊到了一起。

「都找了,沒人啊。」

「我這兒也沒看見。」

「我說諸位……不是咱們運的這批貨出了問題吧?」

這句話一說出來,外面頓時一陣奇特的沉默。隔了好久,才有一個聲音乾笑道:「老三你別瞎說,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真的,東子看到的那玩意,保不齊是鬼火。我奶奶以前跟我說過,說只有死不瞑目的厲鬼,才會化成鬼火,到處找人麻煩。」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這都是封建迷信吧?咱們這裡又不是亂葬崗,哪來的鬼火?」

「你忘了這車裡裝的是什麼了?」

車子下面又是沉默了一陣,一個渾厚的聲音咳了幾聲,發了命令:「這樣吧,我看這車也別在這兒擱著了,大晚上的怪瘮人的。六子,你給村裡送過去。我一會兒打個電話,讓他們那頭接一下。」

那個叫六子的很不情願:「走夜路開不快,到那兒都得半夜了。」不過他只是嘟囔了幾句,到底不敢反抗。沒過一會兒,駕駛室的門「咣噹」響了一聲,隨即發動機嗡嗡地發動起來,整個車廂裡的土都開始沙沙地抖動。

苫布下的我和鍾愛華面面相覷。事情出現意外轉折,看來這個六子已經上了車,打算開著上路了,至於去哪兒,我們完全沒有頭緒。

我們的身子此時都半埋在泥土裡,只勉強露出兩個腦袋來。鍾愛華壓低了嗓子說:「許老師,咱們一會兒怎麼辦?是跳車啊還是……」我沒回答,而是沉著臉抓起一把土,細細捻動,又放到鼻子下聞了一回。鍾愛華不明白我的舉動,又重複了一次問題,我擺手讓他安靜些,又抓起一把土,朝他伸手:「拿來。」

「什麼?」

「那個造孽的相機閃光燈!」

鍾愛華臉色大愧,連忙從懷裡把它掏出來。我讓他調到長時閃光,然後把泥土放到燈下細細看。反正外面的苫布很厚,不必擔心被人發現。研究了一番,我把閃光燈關掉還給他,然後說:「我有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

「先聽好的吧……」鍾愛華怯怯道。

「好訊息是,咱們歪打正著,這輛車應該會帶著我們抵達我們想要去的地方——造假作坊。」

「為什麼?您怎麼知道的?」

「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壞訊息。」我抓起一把土,鬆開手掌,慢慢讓它滑落。這泥土黏性很大,沾在手上不掉下來,好像長在手上的瘡疤一樣。鍾愛華看我的笑容詭異,不由得緊張起來。

「現在咱們藏身的這個土堆,不是一般的泥土,而是墓葬土,埋過死人的。」我似笑非笑。

鍾愛華的臉色急遽變化,他拼命與自己的面部肌肉搏鬥,有那麼一瞬間差點要吐出來。此時汽車已經上了公路,速度慢慢提升上去。土堆的形狀隨著車身抖動而緩緩變化著,彷彿裡面隨時會有蒼白的手臂或頭顱破土而出。鍾愛華堅持了一陣,實在無法承受這種心理壓力,四肢一撐,整個身子從土裡抬出來,把苫布拱起一個大包。

「他們……他們運這東西幹嗎?盜墓?」鍾愛華戰戰兢兢地問道,儘量讓自己不接觸到這些泥土。

「不,這是為了做舊。」

反正這車子要半夜才到,路上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有必要為這個愣頭青上上課,不枉他崇拜我一回。

鑑定文物的一個重要手段,是看器物縫隙裡殘留的土壤顆粒。一件東西在土裡埋得久了,會和周圍的土壤產生種種化學變化。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埋設手段、不同的材質,變化都不同。只要檢驗顆粒成分,大致就能判斷出其真偽。這種特徵是經年累月形成,很難做舊——所以造假者們就想了一個辦法,去找盜墓賊合作。盜墓賊挖開一座墳墓,偷了裡面的明器,而挖出來的那些幾百年老土,就被這些人給收走了。他們不動明器,只收土,有點買櫝還珠的意思,所以叫「買櫝」。老土弄回來以後,堆到一個坑裡——不同年代的不能混堆——然後再把贗品埋進去,澆上催化劑,這叫「燜鍋」。一般埋上幾年,這老土跟新器就粘緊了,破綻就算是給抹平了。

鍾愛華聽得瞠目結舌,甚至連害怕都忘了:「沒想到,居然還有這種手段!這些造假的可真想得出來。」

我舒舒服服地躺在土裡,雙手枕在腦後勺,眯起眼睛道:「不要小看這些造假的,他們才是真正站在時代最前沿的人。我告訴你吧,最新的科技成果,總是先被造假者利用,然後才會被鑑定師掌握。我們這些鑑定者,永遠是落後於造假者一步。」

「那豈不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沒錯,所以真品和贗品之間的鬥爭,永遠不會停止,就算是到了二十一、二十二世紀,這事也完不了。」

「但您不會因此放棄,對吧?」

「正確的事情,總得有人去做。你當記者的責任是揭露真相,我們鑑寶的責任,就是去偽存真。這是我們許家的宿命,也是我的職責。」我望著眼前的苫布,若有所思。忽然「喀嚓」一聲,又是白光閃過,原來是鍾愛華拿起相機給我拍了一張。我笑了笑,問這種環境你能拍出什麼,鍾愛華道:「您剛才說那話的時候,實在太帥了,我得拍一張。說不定以後給五脈修史,這一張也是歷史文獻呢!」

車子的速度忽然變快了一些,估計是小六在反光鏡裡看到車後白光一閃,更加害怕了吧?

「給五脈修史?聽起來你似乎對五脈的歷史很熱心嘛。」我隨口問道。鍾愛華一聽這個,立刻就精神了,當下也顧不得這泥土邪性,趴下來得意洋洋地說道:「那當然了,關於明眼梅花的資料,我可蒐集了不少。明清的、民國的、建國後的,挖出不少有意思的東西。您都不知道吧?如今五脈的掌門人,和我們鄭州可是還淵源頗深呢。」

「劉一鳴?」我心裡一顫,「他跟鄭州有什麼淵源?」

這個老頭子的神秘程度,其實不比老朝奉差,總是若隱若現,極難捉摸。我沒在五脈待過,只偶爾聽黃煙煙半帶譏諷地提過,說劉老爺子當年也是個不世出的天才,可惜一副玲瓏心思沒用在鑑古上,全用在玩手段上了。不過煙煙也不知道具體詳情,五脈老一輩的人嘴都特別嚴,極少談論過去的事情。

鍾愛華脖子一探,半是得意道:「這段掌故,知道的人已經不多了。我也是費了好大力氣,才從好幾個當事人嘴裡採訪拼湊出來的。」「別賣關子了,快說來聽聽。」我催促道,跟鍾愛華說話真是省心,只要稍加攛掇,他自己就把話全倒出來了。

我看看車外,依然一片漆黑。反正距離目的地還遠呢,權當閒聊一樣聽聽也不錯。我對劉一鳴很好奇,甚至還有一點疑問。劉一鳴一直阻止我來鄭州調查,會不會也是因為當年在鄭州發生的事情呢?

鍾愛華側過身去,單手支地,侃侃而談:「那還是抗戰剛結束時候的事了。五脈掌門之位空懸,五脈裡的紅字門和黃字門都想爭這個位子,互不相讓。兩門的實力旗鼓相當,鬥了幾次都不分勝負。為了避免內耗過大,五脈和京城鑑古界的幾位耆宿前輩出面,讓紅黃二門訂立一個賭約。當時因為戰亂,五脈在各地的影響力急遽下降,亟需收復失地。所以紅黃二門各出一人,分赴河南、陝西兩個文物大省。哪一門能拿下重鎮,哪一門的人來做掌門——這就是當時古董界盛傳一時的‘豫陝之約’。沒想到的是,紅字門和黃字門都沒出動老一輩,不約而同地派出兩個年輕人。紅字門的是劉一鳴,黃字門的則叫黃克武,都是不世出的天才。經過抓鬮,劉去西安,黃來我們鄭州。」

聽到這倆人名,我眼皮一跳,心想這小子到底什麼來歷,真的只是剛畢業的小記者嗎?這些事別說我,估計煙煙都沒聽過。我開口問道:「怎麼不是劉一鳴來鄭州?」

「哎呀,我這還沒說完呢。」鍾愛華對我打斷他的話很不滿。他說起這些掌故,就和小女生談起港臺明星一樣,兩眼放光。我聽到熟悉的人名從一個愣頭青嘴裡說出來,感覺還真挺奇妙的。

「那時候抗戰剛結束,古董在河南民間散落極多,市場非常混亂。黃克武這個人,嫉惡如仇,手段苛烈,身上還帶著功夫。他到了河南以後,有心快刀斬亂麻,一口氣接連挑了好幾家有名的鋪子,尋回了五六件文物,聲威大振。河南古玩界的人非常緊張,七家古董大鋪的掌櫃聯手在鄭州最有名的飯莊豫順樓辦了個賞珍會,請黃克武出席,意圖鉗制他的滔天氣焰。」

我悠然神往,回想黃老爺子當年的風采。原來黃克武從那時候開始,就是一身膽氣。這人不懂懷柔之道,強橫無前,難怪鄭州古董界要反彈了。只是不知道這個賞珍會到底是個什麼來歷,怎麼能遏制住黃克武?

鍾愛華看出了我的疑問,撓撓頭道:「我不是很懂古董啦。不過聽家裡老人說,這賞珍會也叫鬥珍會,是河南地界的傳統。我猜啊,可能是雙方以自己的收藏為籌碼,考較彼此的鑑別功力。鬥法很多,什麼隔板猜枚、白鶴獻壽、靈猿攀枝、百步穿楊。玩這個,眼光、身家、手段、膽識,少一樣都不行。一不留神,可能一下就把性命都給賠進去。」

我「嗯」了一聲。這個賞珍會,想必和北京這邊的鬥口差不多,只不過難度更大,賭注更高。從前玩古董的都是文人雅士,不會把鑑古搞得跟武夫決鬥似的。到了民國亂世,人眼見血見多了,舉世都是戾氣,才有了這些好勇鬥狠的規矩。那些白鶴獻壽、隔板猜枚的花樣,應該是鑑寶時的限定條件。

「黃克武一個人獨抗七家商鋪,可真是趙子龍單騎闖曹營啊!」我嘖嘖稱讚道。

鍾愛華也是一臉神往:「孤膽英雄,單刀赴會。這等豪氣,至今想起來還是叫人熱血沸騰!」

「那麼這場賞珍會上發生了什麼?」

鍾愛華露出遺憾神色:「那天晚上在豫順樓賞珍會的具體細節,我不知道。當時連豫順樓的掌櫃都被趕到了樓下,誰也不許上去。我只知道一開始黃克武大佔上風,連破十寶。七家大商鋪的掌櫃抵擋不住,連夜從開封請來一位綽號陰陽眼的高人,上了三樓,與黃克武鬥了一齣刀山火海。」

我不知道「刀山火海」是個什麼鬥法,但光聽這名字就是兇險非常。

鍾愛華道:「具體發生了什麼,誰也不知道。總之……據說這位高人以絕大代價,終於逼住了黃克武。黃克武之前話說得太滿,只得黯然下了豫順樓,連夜返回北平。而劉一鳴那時早已收復陝西群雄,在五脈恭候大駕。這掌門之位,自然就落到了紅字門手裡。」

「那個高人是誰?」我好奇地問道。

「這人什麼來歷,什麼身份,沒人知道。唯獨有一點盡人皆知,他天生一對陰陽眼,能看透黃泉來路。你想啊,這古玩都是死人用過,別人都是靠看紋飾,看質地,人家能跟死人溝通,哪朝哪代的,一問就知道了。」

「這純屬扯淡。你當記者,可不要信這些封建迷信。」

我緩緩把有些痠麻的身子換了個姿勢,長長出了一口氣。原來劉黃二家的恩怨,是從那時候起來的。而河南至今對五脈不甚感冒,也是從那時候種下的因果。事隔多年,我居然趴在一輛運送墓土的車上聽到這些淵源,世事種種,因緣經緯,可委實奇妙得緊。

鍾愛華憾道:「可惜陰陽眼當天回到開封就死了,那七位老掌櫃如今也都過世了,親歷者只剩黃克武一個人,我千辛萬苦,只從旁人口中搜集到這點線索,再詳細的故事,恐怕只能去北京問那位黃老爺子了。」

「你對這些掌故,怎麼這麼執著?」我對鍾愛華刮目相看。古董行當內,知道這些舊事的人都不多,他一個圈外的年輕後生,居然花這麼大心血去搜訪,不得不讚一句用心。

鍾愛華道:「我有個舅舅,是安陽考古隊的。他每次來探望我,都給我帶點他挖的小玩意兒,骨針呀、碎陶片呀、小石刀什麼的,每一件禮物背後都還有故事。我對古董的興趣,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後來我舅舅有一次收購文物,一時走眼誤買了贗品,被單位批評,懷疑他貪汙貨款。他那個人很好面子,居然自盡以表清白……唉,所以我早早就決定了,一定要讓這些做假貨的人付出代價。可惜我沒有鑑寶的天分,只能選擇當記者了。」

鍾愛華說到這裡,攥緊了拳頭,一臉憤恨。

這傢伙的鑑寶水平不值一提,但做記者還真是頗有天分,尤其難得的是對真相有著如此執著的追求,這份嗅覺和執念卻難得得很。假以時日,恐怕會是個厲害的傢伙,說不定又是一個姬雲浮。想到姬雲浮,我心中不由得一黯。

「你放心吧,以我爺爺的名義發誓,我一定會揪出造假者的幕後黑手。」我鄭重其事地說。

「那就這麼說定了啊!」

兩隻沾滿了墓土的手在黑暗中握了握。

就在這時候,車子速度忽然降了下來。我悄悄掀開苫布一角,這附近月色不錯,我能勉強看清周圍的環境。車子已經下了公路,順著一條田間土路向前開去,一路顛簸不已。遠遠地可見到一個村莊,絕大部分屋子都已經沉入黑暗中,但村口朝著這個方向,星星點點有幾個手電在晃動著。

這大概就是他們的目的地了。我心裡一陣激動,現在距離老朝奉,又近了一步。

我暗暗告訴鍾愛華,現在差不多可以跳車了,別等到車子進了村,卸車的人在四周一圍,可就跑不了了。現在車速很慢,兩邊又都是農田,麥子長得很茂盛,正適合跳車。我和他抓準一個卡車轉彎減速的機會,先後跳了下去,然後一個打滾滾進麥田,身子趴在地上。

司機沒發現有人跳車,繼續朝前開去。我們倆等到車子開遠,貓著腰一路從麥田裡趟過去,故意劃了一道弧線,從另外一個方向鑽進了村子。

月光很亮,不用仔細辨認也能看清環境。這村子估計是老自然村,欠缺規劃,裡面大多是紅磚瓦房,也夾雜著幾間歪歪斜斜的土坯屋,東一間,西一間,非常散亂。房屋之間的巷道跟迷宮差不多,又狹窄又彎彎繞繞,路面的泥土保持著雨天被拖拉機碾過的形狀,向兩側翻卷如浪花,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

這時候大部分村民都已經睡去了,四周靜悄悄的,連狗叫的聲音都沒有,只有一股混雜著秸稈和豬糞的味道從腳下黝黑的泥中散發出來。鍾愛華問我下一步該怎麼辦。我卻推了推他,說你自己看吧。

我站在路中間,指給他位於右側的一間農家小院。院子外長滿青苔的土坯牆壁很低,發情的公豬甚至可以一躍而過。鍾愛華趴在牆頭往裡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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