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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血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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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他還打算旁敲側擊,不動聲色地通過考察團裡的其他人來打探,現在倒好,直接被木戶有三給出賣了。

果不其然,一聽到陳維禮的名字,堺大輔雙目爆出一團利芒。他打量了許一城一番,用中文問他和陳維禮什麼關係。許一城只得回答:「我是他在北京的朋友,他約我今天來大華敘舊,可一直沒出現,我過來找找看。」堺大輔將信將疑,開口道:「很不幸,陳君昨晚吸食鴉片過量,已經去世。我們剛剛把他的遺體送到日使館,等到屍檢結束後,我們會通知他的家人。」

「屍檢不應該是京師警察廳來做嗎?」許一城問。

堺大輔不屑道:「你們中國的屍檢水平太低,根本沒法信任。再說我們現在想找警察都找不到。」

這倒也是事實,現在從吳鬱文以下,警察廳所有人都惶惶,機能趨於癱瘓。

許一城知道這一下子打草驚蛇,讓對方起了疑心,沒法繼續試探下去了。於是他又敷衍幾句改日弔祭的客套話,藉故離開。木戶教授聊得意猶未盡,他扯住許一城袖子,說中國有這種見識的人實在太少了,想約個時間去清華拜訪。許一城猶豫了一下,在堺大輔的注視下,還是把地址留給了他。

在離開大華飯店時,許一城注意到堺大輔身後站著一個人,一直冷冷地注視著他。這傢伙穿著中式長袍,能看到衣下微微隆起的肌肉,脖頸粗大而精悍。許一城與他擦肩而過,突然身子一矮,這傢伙便迅速避讓,然後立刻恢復成平常站姿。

許一城衝他笑了笑,指了一下自己皮鞋,意思是我只是系一下鞋帶。在這個人冷峻的目光注視下,許一城緩緩步出大華飯店,頭也不回,一直到走到大街上,才長出一口氣,發覺脊背一片冰涼。

許一城很確定,這一定是一名軍人,只有軍人才有這種內斂洗練的殺氣和迅捷動作。

事實很清楚了,陳維禮這次來北京,是以支那風土考察團翻譯身份出現的。他發現了什麼事情,情急之下扯下一張支那風土研究會曾用過印的信箋,從大華飯店逃出去,結果在半路不幸遇害。

東京帝國大學、支那風土研究會,說不定還有日本軍方的影子,許一城覺得這件事越發蹊蹺,也越發兇險。如果調查繼續深入,他所要面對的,恐怕將會是一個組織健全的龐然大物,而他這邊甚至連報警都沒人理睬。兩相對比,強弱極其懸殊。

可是,那又如何?

許一城抬起頭,看到一排烏鴉從頭頂飛過,好似天空裂開了一道細小的黑色縫隙。他咧開嘴,露出一個自信而堅毅的笑意,抬起雙手,拇指相抵,八指交攏,對著天空拜了三拜,手背翻轉,再拜三次。

託孤一拜,九死不悔。

許家之人,許下承諾,就絕不會中途而廢。

這一天註定無法平靜。當許一城返回清華學校時,他驚訝地發現,房間裡兩位年輕的客人等候多時了。

一個是劉一鳴,一個是黃克武。兩人本來笑嘻嘻的,看到許一城進門後臉色凝重,一時都有些尷尬。許一城問他們怎麼跑來清華,黃克武一推劉一鳴,讓他說。劉一鳴推推眼鏡,把來意說明。

原來他們兩個到這裡,是為了吳鬱文那件事兒的一點餘波。

那天在吳鬱文的宅子裡,正德祥的王老闆捐了一千五百大洋,換回來一個泥金銅磬,內裡還鐫著一圈梵文,形若蓮花。當時是藥慎行親自掌的眼,雖未標定年代,但不會早於乾嘉。乾嘉到民國沒有多少年頭,銅磬本身也不算罕有,不值多少錢。王老闆安慰自己,反正是花錢消災,真的假的無所謂了。

他把這木魚拿回家以後,隨手擱到佛堂前。他的大太太篤信佛法,正好用得上。可當天晚上就出了一樁怪事。有個老媽子起夜時,聽到佛堂裡咯咯作響,她探頭進去看,裡面黑漆漆的,一個人也沒有,再仔細一聽,居然是那佛前的銅磬自己發出響動,一會兒工夫就停了。一看時間,恰好是十點半。

王太太第二天聽說以後,挺高興,覺得這銅磬有佛性,心想這是菩薩催促我晚上也要念經呀。到了半夜,她等在佛堂口,同一時間果然又傳來銅磬的聲響。她捧著蠟燭進去,往佛堂那兒一跪,突然覺得陰風四起,兩條腿頓時動彈不得。

王太太癱在那兒,只有眼珠子能轉。她看見在燭光照映下,那銅磬的影子慢慢地拉長,有點怪,形狀變成了一個帶著旗頭的女子。王太太嚇得魂飛魄散,又沒法跑,只能拼命叫喊。結果整個宅子都給驚動起來了,眾人進了佛堂點亮電氣燈一看,王太太癱坐在地上昏了過去,銅磬還在兀自響著。

這一下子可不得了。生意人最忌諱這些東西,王老闆一聽老婆描述,也嚇毛了,當時就要把銅磬扔出去。家裡老人提醒,這是邪祟之物,進門容易出門難,如果隨隨便便扔出去,保不齊會有什麼大麻煩。

留著不是,拿走也不是,王老闆左右為難,只得請人來驅邪。道士和尚請了好幾個,甚至還找了一個當年義和團的大師兄,全都不管用,那銅磬還是每天晚上準時照響不誤。家裡人惶惶不可終日,天一黑就躲屋裡不敢出來,好好一個家弄得跟鬼宅似的,就連四鄰都驚擾不安,紛紛過來打聽。

王老闆氣得大罵,吳閻王殺過那麼多人,他經手的東西肯定不乾淨。他罵完吳閻王,又罵五脈,罵那些掌眼的人都是瞎子,這點邪氣都看不出來。王老闆不敢去惹吳閻王,就想讓五脈負責。於是他給沈默傳個話,要求他們派人來再掌一次眼,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古董鋪子有個行規:凡是經手的物件兒,可以有假的,但不能有不吉利的。賣人假的,這叫騙人;賣人大凶之物,這叫害人。所以玩古董的人,風水堪輿、命理術數之類的門道兒多少都要涉獵,賣貨時負有解說吉凶之責。比如說誰買了面古鏡,老闆得先提醒人家,切不可高懸於榻前;誰要想賣件槐樹芯兒的木梳,正經的大鋪子都不敢收,寄賣都不肯——槐木大陰,那是給鬼梳頭用的,賣出去要出人命。

這銅磬雖說不是五脈經手,但既然給人家掌了眼,也脫不開干係,於是沈默就讓藥慎行再去看看。

藥慎行接了沈默的要求,哭笑不得,只好再去一次。到了王家,藥慎行拿起那銅罄東看看,西看看,實在看不出有什麼毛病。這銅磬造型素淨,唯一可慮的就是內裡鐫的那一圈梵文,但經過辨認,也不是什麼邪咒,不過是普通的佛經。

可王老闆扭住藥慎行死活不放,一定要五脈負起責任來。這時候在一旁幫忙的劉一鳴眼珠一轉,提議說金石一類是許家的專長,要不請老許家的人來看看。藥慎行一聽就不樂意,許家老爺子去世幾年了,現在許家就剩許一城一個人。請許家出手,那就等於是叫許一城來。那日在吳鬱文家裡,這個人已經出盡了風頭,讓一向以接班人自況的藥慎行很有危機感。

王老闆可不管那麼多,聽說五脈還有更厲害的高人沒出山,忙不迭地催促去請。於是劉一鳴叫上黃克武,高高興興地跑到清華學校來搬救兵了。

講完前情,黃克武扯著大嗓門道:「許叔,這事不解決,五脈還會有大麻煩。吳鬱文是您解決的,好歹給收個尾,善始善終啊。」許一城嘿嘿笑了一下,頗有深意地看了劉一鳴一眼。後者連忙把視線移開,似乎有什麼虧心事。

「王老闆家住哪?」許一城問。

黃克武大喜:「這麼說許叔您願意去?」劉一鳴趕緊捅了他一下,黃克武這才意識到自己答非所問,趕緊回答,「崇文門,在崇文門。」

「那附近沒有什麼寺廟吧?」

黃克武對北京地理很熟,他想了想,說應該沒有。許一城找出一張北京地圖鋪開,隨手拿起一枚圖釘擱到王老闆家當標記俯身琢磨了一陣,又從書架上拿起一個小冊子翻了翻,一拍手:「行了,我大概知道了,你們等我一下。」然後拉開抽屜,把那套海底針拿了出來。

劉一鳴、黃克武一見海底針,精神一振。這海底針號稱「無寶不到」,需要它出手的無不是珍奇異寶。許一城如今把它帶上,說明那銅磬絕不簡單,又有熱鬧可看了。

「我們走吧。」許一城說。陳維禮的事讓他一直心神不寧,正好藉此換一換思路。

三人離開清華園,所幸此時電車還在執行。許一城單獨坐在前排,頭靠椅背,任憑窗外的夕陽照拂臉上,陷入沉思。兩人不好意思跟他並排,坐到後面去了。電車在路上徐徐開動。半路上黃克武小聲問劉一鳴:「大劉,許叔這一去,你這算是把藥伯伯給得罪了,就不怕他收拾你?」

他性子雖急,但不代表沒眼色。藥慎行是既定的接班人,許一城這一去,等於是給他塌臺子,以他睚眥必報的秉性,必定不會甘休。劉一鳴這個舉動,可是捅了個大馬蜂窩。

劉一鳴嗤笑一聲:「本來金石就是歸許家管的,我哪句話說錯了?嗯?再說了,他要是敢整我,我就把藥來那點爛事兒全抖落出去,到時候看丟臉的是誰。」

黃克武笑道:「你小子一齣手,肯定先算得清清楚楚——說吧,你來找許叔,到底是圖啥?」

劉一鳴眯起眼睛,卻不肯說,只是伸出食指和拇指,比了個八字。黃克武「哦」的一聲,這才明白過來,五脈的族長之位,最多坐到八十就要退位,免得老糊塗了連累族裡。今年八月份正好是沈默八十大壽,不出意外會在席上讓藥慎行接任——嗯,不出意外……黃克武想到這兒,一下明白過來說,大劉你這是要給許叔搞一齣黃袍加身吶。

劉一鳴扶了扶眼鏡:「明眼梅花凋零腐爛,得有一位像拿破崙一樣的人物來領導,才能活下去——拿破崙你知道是誰吧?」黃克武搖頭說不知道,劉一鳴嘿嘿一笑:「那是法蘭西的皇帝。」黃克武驚道:「你小子膽子可不小……」劉一鳴瞥了他一眼:「別裝了,你如果喜歡藥大伯上位,就不會跟我來了。」

黃克武抓了抓頭,特別嚴肅地說:「我倒不是對藥大伯有什麼成見,他是個好商人,只不過什麼物件兒到他手裡,只看作價,卻不怎麼真心愛惜,我不喜歡這樣。」

劉一鳴笑道:「得了,得了,誰不知道你大黃是個講究人,視古如命。還說我老成,我看你才是個老古董。」

「古物不好好珍惜,還收它做什麼啊?」黃克武嘟囔道。

兩人正在後排嘀嘀咕咕。許一城的聲音從前排飄過去:「哎,這次把我叫過去,是一鳴你的主意吧?藥大哥可絕不會這麼做。」

劉一鳴被說破了算計,也不臉紅,索性直言道:「他當然不希望你去,他怕你搶他位子呢。」

許一城「嘿」了一聲,頭沒動:「你們讀過《莊子》的《秋水篇》嗎?」兩人一起搖頭。許一城道:「在《秋水篇》裡頭,莊子講過一個故事:話說在南方有一種鳥,叫作鵷雛。這種鳥極愛乾淨,不是梧桐樹它不落,不是山泉水不喝。正巧一隻鷂鷹逮到一隻腐爛的老鼠,正要吃,看見鵷雛飛過,生怕它過來搶,就抬頭‘嚇’了一聲,想把它嚇走。」

劉、黃二人哈哈大笑。劉一鳴笑完以後,心裡又起了一聲嘆息。許一城果然看破了自己的用心,這算是委婉地拒絕了。他望著前排重新閉目養神的許一城,忽然又在想,許一城對五脈視若腐鼠,那麼他所屬意的梧桐山泉,會是什麼呢?難道就是他口中說的考古?劉一鳴想問,但猶豫了一下,還是閉上了嘴。

天擦黑的時候,三人到了王老闆家。劉、黃一進門,迎面看到藥慎行坐在那兒喝茶,那張臉狹頰鉤鼻,還真有點鷂鷹的意思,又忍不住捂嘴偷笑起來,讓藥慎行有點莫名其妙。

許一城摘下禮帽,衝他先打了個招呼:「藥大哥,你好。」藥慎行這才起身笑臉相迎,握著他的手道:「愚兄只知道古董,對捉妖一行實在不擅長,只能勞煩兄弟你跑一趟了。」誰都聽得出來,這是在諷刺許一城不務正業,許一城卻是微微一笑,並不著惱。

他跟王老闆客套幾句,說帶我去佛堂看看吧。眾人進了佛堂,王老闆一指那磬:「就是它,每天晚上十點半準響,比西洋鍾都準。」許一城走過去,沒有急著碰觸,而是把海底針在旁邊攤開來。這套海底針鑄造得極為精緻,造型又怪異,外行人看來和法器差別不大。王老闆看到這麼專業的裝備,頓時放心了幾分。

許一城的雙手摸在磬上,微微閉眼,過了好一陣才重新睜開,神情肅穆,似乎極費心神。王老闆看他臉色嚴峻,便惴惴不安地問到底怎麼回事。

許一城捧起銅磬,把磬口對著王老闆:「你可知道這行梵文寫的是什麼?」王老闆訕訕表示不知。許一城道:「這行梵文叫作芬佗利華,意思是大白蓮花。佛經裡稱讚人,常說人中芬佗利華,跟咱們說人中呂布馬中赤兔差不多。」

「這不挺吉利的嗎?怎麼還鬧女鬼?」王老闆納悶。

「這芬佗利華有鎮壓邪魔的功效。夫人看到的那名旗頭女子,恐怕是受了什麼冤屈,一靈不昧困在磬中,被大白蓮花鎮著,一入夜便拼命掙扎,是以銅磬不敲自響。」許一城一本正經地說。類似的說辭王老闆也聽和尚、道士們說過,將信將疑。他問解法,許一城豎起一根指頭:「今日我可叫這銅磬不再驚擾。不過若想徹底化解她的怨氣,還得要有功德浸潤。」

「有,有,我太太經常抄佛經的。」王老闆說。

許一城搖搖頭:「抄佛經只是虔敬,行慈悲才是功德。」許一城這話一齣口,劉一鳴、黃克武就知道他又要幹什麼了,再看他得道高人一樣的神情,無不竊笑。

王老闆也是個識言知趣的人,立刻表示:「明兒一早我就去再捐五百大洋給福利院。您趕緊作法吧。」

許一城點點頭,從海底針裡挑出一柄小銼,拿起銅磬,狠狠地銼了幾下,重新擱回去。王老闆問,完了?許一城說對,做完了。王老闆大驚,說不用唸經畫符啥的嗎?許一城朗聲笑道:「放下銼刀,立地就可成佛。真正的好手段,看的可不是時間長短——今晚十點半,等著瞧就是。」

看他說得言之鑿鑿,眾人都將信將疑,就連劉一鳴都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一把銼輕輕蹭幾下就能管用?未免太簡單了吧?

王老闆請他們晚上吃了一頓家宴,可大家的心思都不在這裡,只有許一城談笑風生,胸有成竹。到了快十點半,眾人再次聚在佛堂門口,支愣起耳朵仔細傾聽。時間一過,那銅磬果然悄無聲息,再無動靜。

王老闆大喜過望,連稱許一城是活神仙。藥慎行站在邊上,手裡摩挲著腰間懸著的一枚銅印,臉色陰沉得快滴出水來,他折騰了兩天一無所獲,可許一城輕輕兩銼就解決了。最可恨的是,自己還不知道他是怎麼弄成的。這事要是傳到家裡,豈不是又給他加分了?

可藥慎行眼珠一轉,又擺出一副笑容,順著王老闆的口風連聲稱讚,說我這個弟弟天賦異稟自幼修道,最擅長降妖除魔,怎麼玄乎怎麼吹。藥慎行想清楚了,棒殺不如捧殺。如果能把許一城坐實了會捉妖的身份,那對自己就再沒有什麼威脅了。家裡再如何敗落,也不會選一個神棍來做族長。

對這些「讚頌」,許一城只是淡淡地解釋一句:「我不是道士,我在清華學校學考古的。」大家只當他是謙虛,再說「考古」一詞聽著玄奧,保不齊也是什麼修道的法門。

王老闆請五脈的幾位回前堂喝茶,然後叫了家裡一干人等在佛堂祭拜,感謝菩薩恩德。許一城在太師椅上坐著,喝著王太太親手泡的茶,悠然自得。劉一鳴湊過去低聲問:「許叔,這怎麼回事?」他根本不信那些怪力亂神的東西。

許一城斜看了他一眼,淡淡吐出四個字:「共振原理。」

劉一鳴瞪大了眼睛,沒聽明白。許一城笑道:「此事古已有之,我不過是照貓畫虎罷了。唐代有個叫曹紹夔的人,他有個和尚朋友,因為屋子裡的磬總跟外面鐘聲一起響,以為有古怪,嚇得病了。曹紹夔拿銼刀銼了幾下,磬就不響了。他解釋說因為鍾和磬恰好音律相合,擊彼應此,所以有了共鳴。只要稍微改變它的形狀,音調一變,聲音就消失了。用現代的科學道理來說,就是物體頻率恰好一致,產生了共振。」

劉一鳴奇道:「可這附近並沒有寺廟,也沒聽到鐘聲啊。」

許一城豎起一根指頭:「沒鐘聲,可有別的,你仔細想想。」劉一鳴想了一圈,突然「啊」的一聲:「火車?」許一城讚道:「一鳴你腦子果然好使。正是火車。這裡位於崇文門內,距離京津鐵路不遠。我剛才在學校查過時刻表,每晚十點半,有一趟火車從天津開到正陽門火車站,恰好路過這附近。火車輪子在鐵軌上滾動,聲音低沉,恰好跟這個銅磬的音律對上了。」

「敢情這銅磬不是鬧女鬼,而是鬧火車啊。」劉一鳴笑道。

黃克武急問:「那許太太看見的那個女鬼呢?」

「那個銅磬下窄上寬,兩邊略凸,燭影一照,可不就有點像旗頭女子?其實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多少煩惱,無非就三個字:想多了。」許一城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藥慎行。後者此時站在廊下,負手望著漆黑的夜色,一言不發。藥慎行也不信怪力亂神,但他琢磨不明白許一城是怎麼解決的,又不願露怯,只好遠遠站開,故作深沉。

此間事情已了,許一城捧起茶碗又啜了一口,掏出素白手帕擦擦嘴角,準備起身走了。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眾人一抬頭,看到王家管事攙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頭子,直入前堂。

北京這都已經快入伏了,老頭子還披著一件掐邊銀鼠皮襖,似乎耐不住半點風吹。他臉上老皮溝壑縱橫,後腦勺還梳著一根長長的銀白色辮子,整個人佝僂著背,像是一隻快被曬乾的蝦,唯獨那兩隻眼睛亮得很,像是海東青的鷹眼。

管事的對他十分恭敬,口稱富老公。老頭子進了屋,開口便道:「聽說你家裡有個刻著蓮花的銅磬,拿給我看看。」富老公的聲音有些細柔,口氣卻強硬得很。管事的有些為難,老頭子柺杖一頓,管事的一哆嗦,趕緊說我去問主人說一聲。過不多時,王老闆匆匆轉出來,一躬到底:「富老公,什麼風把您這麼晚給吹來了?」

「那個銅磬,我要看看。」富老公說。王老闆擔心這磬才被封印不宜輕動,可又忌憚這位老人家,就把徵詢的眼光投向許一城。許一城點點頭,表示不妨事。王老闆這才吩咐僕人去佛堂取來,自己陪著富老公說話。

許一城在一旁冷眼旁觀。這個富老公從稱呼到做派,都像是在宮裡做過太監,職位恐怕不低。清帝遜位以後,太監們也都被趕出宮去。其中一些大太監有手段,有身家,也有人脈,轉投了其他行業,照樣做得風生水起。他們互通聲氣,彼此幫襯,在京城地面隱然也成一股勢力。這些人為了表示仍舊效忠清室,都不剪辮子。這位富老公大概就是其中一位。

很快那銅磬被人取了過來。富老公還沒等王老闆轉交,上前一步拿在手裡,搭眼一看,突然放聲大哭起來。他這一聲哭,可把前堂所有人都驚呆了。大家只猜這老頭子是來奪寶,沒料到居然是這麼個反應。富老公懷抱銅磬,弓背不住顫抖,似乎十分傷心。王老闆勸了好一陣,富老公才住了眼淚,紅著眼睛懷抱銅磬問:「這,這是從哪裡來的?」

王老闆心想壞了,不知道這銅磬又出了什麼么蛾子,他心裡這個恨吶,為了這個銅磬,自己先是關在宅院裡被人脅迫訛詐了一千五百大洋,然後又鬧鬼搞得家宅不安,現在又惹出富老公來,沒一件好事兒!

王老闆把來龍去脈簡單說了一遍,富老公聽說裡面封印著女鬼,瞪了許一城一眼,面帶怒色:「簡直是胡說八道!」他對王老闆道:「這個作價多少,我兩倍給你。」

王老闆趕緊擺手說這件寶器在下無福消受,送您得了。富老公一揮手,說我不佔你便宜,明天你派人去我賬房裡支錢。

他不容王老闆再說什麼,抱著銅磬徑直朝門外走去。從頭到尾,富老公都沒往五脈這邊看一眼。眾人萬萬沒想到,最後居然是這麼個莫名其妙的結局,不由得面面相覷。

銅磬既然已經不在,繼續留在這裡也沒意義。眼看已經十一點多,許一城和藥慎行起身告辭,帶著劉一鳴和黃克武兩個小傢伙一起離開。

此時天色已近子時,陰雲遮住星月,正是一天之中陰氣最重的時候。一齣王宅,衚衕裡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王宅門口掛起一個紙燈籠,幽幽的小光只能照亮一米之內,這段時間北京城兵荒馬亂,供電時有時無,夜裡出行得有副好眼力才行。

從王宅到大街上就這麼一條路,藥慎行縱然滿心不情願,也得跟許一城一起走。劉一鳴跟在他們倆身後,饒有興趣地看著兩人背影,不知又在琢磨什麼。黃克武瞪圓了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腳下。四人一路無話,沉默地朝前走去。很快王宅的燈籠在身後吹滅了,整條衚衕如同被迎頭潑下一碗黏稠的松墨,霎時徹底陷入黑暗,兩側高高低低的牆屋夾出一條狀若墓道的衚衕小路。偶爾有野貓飛奔而過,雙目幽亮如墳冢磷火。

四人默不作聲地挪動著腳步,前行了大約一百多米。黃克武突然「咦」了一聲,上前一步,厲聲喝道:「誰?!」

四個人裡就他是個練家子,耳目都比別人靈敏。聽黃克武這麼一喊,其他三個人也停下腳步,警惕地四下望去。在藥慎行的左側,突然傳來一陣咯吱咯吱的低沉雜音,這聲音連續不斷,像是什麼東西滾過磚石路在逐漸逼近。藥慎行臉色大變,下意識地朝右邊躲去,恰好撞到許一城身上。許一城身形一晃,伸手扶住他肩膀,沉聲道:「別怕,那是車軲轆。」

就在這時,數盞大燈籠突兀地亮了起來。藥慎行這才看到,自己正置身於一個衚衕岔口前,前方一條出路,左邊還有一條斜進去的路。在那條路的正中是一輛膠輪灰蓬大馬車,那咯吱聲正是膠皮輪胎壓在路面的聲音。

車前兩匹高頭棗紅轅馬,車廂用藍布簾圍得密不透風。馬車兩側是兩個膀大腰圓的保鏢,手裡各自提著一盞剛剛點亮的防風竹骨大黃燈籠,面無表情地看著這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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