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古董局中局》小說信息

第三章 東陵盜案(第2頁,共2頁)

字體:

兩個人都沒立刻回答,陷入沉默。

毓方見兩人沒吭聲,拍了拍巴掌,丫鬟端進來兩尊玉貔貅,放在兩人跟前。這兩隻貔貅通體綠瑩瑩的,質地通透,一望便知是精品。毓方道:「這兩件玩意兒不算報酬,只是給兩位深夜造訪的賠禮。如果兩位願意接手,我們宗室絕不虧待。」

藥慎行猶豫片刻:「茲事體大,不是在下所能做主。等我回稟族長,再給您答覆。不過……」他拖長聲調,去看許一城:「至於許兄弟什麼意思,我就不敢做主了。」他這是暗示,許一城跟五脈不是一回事,得分開算。

毓方眉頭一挑,沒想到這兩個五脈人之間還有隔閡,又看向許一城。許一城從容撣了撣衣領:「這事可不小,我也得琢磨琢磨。」

毓方本來也沒指望他們馬上答覆,呵呵一笑,把扇子「啪」地開啟扇了幾扇:「自然,自然,兩位仔細考慮便是——只是得儘快。我等得,那夥盜墓賊可等不得。」說完他對富老公丟了個眼色,富老公躬身道:「兩位貴客,天色太晚,回城也不安全。兩位不妨就在這宅院裡休息一宿,明早再走。」

許一城臨走前,忽然問富老公道:「丟失的陪葬品中,有寶劍之類的東西嗎?」富老公不悅道:「淑慎皇貴妃篤信佛法,茹素吃齋,怎麼可能會放刀兵之類的兇物在裡面——不要胡說!」許一城又追問:「那麼其他陵寢裡,是否會有刀劍兵刃?」富老公道:「我大清以武開國,陪葬刀劍不說一千也得有幾百把——嗯?你問這個做什麼?」

許一城「哦」了一聲,隨口敷衍過去。支那風土考察團對中國劍有著奇妙的興趣,東陵裡這麼多刀劍,兩者之間說不定有什麼關係。他在堺大輔眼前已經露了形跡,無法深入調查,如果能從東陵這起盜掘案順藤摸瓜,說不定能獨闢蹊徑,窺見真相。

他揣著這些心思,和藥慎行各自被帶到一間客房,彼此安歇,兩人一句話也沒說。

一夜無話,到了次日清晨,兩人起床,用過早餐之後與毓方和富老公拜別。他們出了門口還沒上馬車,就聽遠處傳來一陣發動機轟鳴聲,一輛塗成黑白顏色的倫士大卡車氣勢洶洶地衝過來,正好停在馬車旁邊。兩匹轅馬嚇得不輕,連連尥蹶子,才被車伕安撫住。

從卡車後頭噌噌跳下來五六個警察,把宅院大門給圍住了。為首的警察身材不高,下巴微微突起巴尖削,眼神里卻帶著狠戾,如同一隻悍狼。他走到毓方跟前,毫不客氣地說:「你就是毓方?」毓方一拱手:「高碑店的警官我都認識,這位臉有點生?」那警察嘿嘿冷笑,根本不接他的話:「有人舉報,說你這裡有綁匪行兇。」

毓方一聽,知道是衝他們兩個來的,連忙解釋道:「這是誤會,兩位都是我朋友,我是招待他們來談事。」那警察哼了一聲,把目光投向許一城。許一城道:「確實不是綁票。」

他這話說得不清不楚,只否認綁票,可也沒承認是被招待來的。警察揹著手來回掃視了一圈,忽然「嗯」了一聲,猛然抬頭,一指那馬車車廂上雕的花紋:「二龍?你是宗社黨的?」

這一句話問出來,毓方、富老公和藥慎行面色都是一變。

宗社黨又叫君主立憲維持會,乃是清末一個團體,由不甘心失敗的滿清貴族子弟組成,以雙龍為標誌,一心恢復帝制。核心骨幹良弼被同盟會炸死以後,曾經一鬨而散。後來善耆在日本重新建立宗社黨,想在東北起事,結果事涉暗殺張作霖,被強制解散。奉軍入關以後,張作霖惦記著這個仇,把宗社黨定為反動團體,把京津兩地的宗室狠狠收拾過一頓。

一聽那警察這麼說,毓方連忙抬手指道:「長官,您看清楚,這中間還有枚珠子呢,這叫二龍戲珠,和宗社黨沒關係。」警察眯著眼睛又看了一遍:「我看這珠子有點新,不是後加上去的吧?」

「不會,不會。」毓方偷偷遞過去一串珍珠手鍊,警察也不客氣,抓了擱在懷裡,又看向富老公。富老公怒目以對,手下兩個護院做勢要拔槍,不料那警察拔得更快,「唰」地抬槍對準毓方腦門,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要造反?你們真當這北京城裡沒王法了麼?」

毓方苦笑著搖搖頭:「有點心思的宗室,張勳復辟時已經被馮玉祥洗過一遍,剩下的只想安安生生過日子。我們只要能守著祖宗陵寢就好,別的一無所求。」警察冷笑:「是就最好。」然後把槍收了,一招手,說走吧。

許一城、藥慎行跟著那一隊警察一起上了卡車,揚塵而去。富老公趁著卡車掉頭之際,看見副駕位子上坐著一個少年人,相貌像是劉一鳴,立刻明白過來,這是許一城搬來的救兵啊!

「這個許一城,真是不識抬舉。咱們以禮相待,他卻找警察來堵門勒索!」富老公怒道。

毓方非但不怒,反而微微點頭:「幸虧咱們以禮相待,不然這就是他的後手。你注意到沒有?昨兒晚上談話的時候,許一城一共就說了幾句,可全問在了點兒上。這等眼光,這等手段,這個人不簡單,真的不簡單。」

他望著遠去的卡車,又把兩根指頭搭在扳指上,細細摩挲,不知在想些什麼。

卡車開出去幾里,許一城對為首那冷臉的警察一拱手:「付貴探長,辛苦你了。」付貴眼都沒抬,冷著臉,靠在車廂邊上帶搭不理:「你一句話,害得我們一幫兄弟忙了半宿,一直到早上才查到這裡。」

許一城笑道:「趕明兒我在鴻賓樓請客,好好犒勞一下諸位。」付貴一擺手:「免了,這席我可不去吃。我告訴你,沒下次了。」許一城拿出那玉貔貅,遞給付貴:「這是好東西,給哥兒幾個拿去喝茶吧。」付貴眼皮一翻:「你要是給我,我下次就按這個價碼收費。」許一城把玉貔貅硬往他懷裡一揣,笑眯眯地說:「你不說沒下次了麼?」

付貴無奈,把貔貅扔給手底下人,說找個鋪子賣了,大家分,警察們一陣歡呼。

卡車開得快,一陣勁風吹過,付貴一拳把警帽砸住,對許一城道:「如今兵荒馬亂,警察廳也維持不住局面。這種來路不明的地方,以後少來。嫂子就快生了,你得經點心。」許一城呵呵一笑,笑聲裡有收不住的得意。

劉一鳴坐在副駕,耳朵聽著兩人談話從後窗傳過來,心想這個付貴,就是許一城說的在警察廳的朋友吧。

昨晚他得了許一城面授機宜,先去了豫王府。這個豫王府不是前清的王爺府,而是東單的協和醫院。那醫院是石油大王洛克菲勒捐助的,用的地原來是豫親王的府邸,於是老百姓都這麼叫起來了。許一城的太太,在協和醫院裡做護士。劉一鳴見到她時,她大腹便便已有七八個月身孕,還在值著夜班。這讓劉一鳴很驚訝,這年頭肯讓妻子出來做事的人很少,來做護士的更是鳳毛麟角。

許太太一邊聽劉一鳴講述,一邊寫著病歷。聽完以後,她給付貴打了一個電話,簡單交代了兩句就掛掉了,繼續伏案工作,不見半點心情波動。劉一鳴很好奇,問她不擔心自己丈夫嗎,許太太摸了摸肚子,淡淡道:「他不會有事的,他是許一城。」那份信賴和鎮定,讓劉一鳴佩服不已。

許一城的生活,跟五脈的生活似乎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瞭解越多,就覺得兩者距離越遠。劉一鳴甚至發覺,他非但沒把許一城扯近五脈,反而讓自己都被帶遠了。想到這裡,劉一鳴閉上眼睛,把頭靠在車窗上,隨著汽車晃動而微微磕動。

眼看著卡車馬上就進朝陽門了,付貴問許一城去哪兒。許一城看了一眼藥慎行:「我還有點事兒。你把我們倆送到五脈那兒去吧——藥大哥,沈老這幾天在哪?」

藥慎行一直在車廂一角待著沒吭聲,聽到許一城發問,才開口道:「他這幾天在素鼎閣守關。」

五脈雖然以鑑寶為主,也有自己的產業,京津豫陝直隸等地都有鋪子,一般都有高手坐鎮,謂之守關。這個素鼎閣算是五脈在京城比較大的一家,就在琉璃廠。沈默雖然快八十了,偶爾也會在幾個重要的鋪子輪流守一守,以示看護之意。

付貴說好,看也不看藥慎行,吩咐司機直接開去那邊。琉璃廠街比較狹窄,汽車不易通過,就停在了街口。許一城、藥慎行、劉一鳴三人徒步走進去,付貴帶著人自回警察廳。

這琉璃廠本是京城一等一的古董集散地,平日裡雅客極多。如今戰亂一起,琉璃廠的熱鬧大不如前。各個鋪子前頭人還是不少,可大多是面色惶然急著賣東西變洋錢的,富貴閒人沒幾個。這是撿漏的好時節,可如果光收不出,古董商們也要發愁。電線杆上的烏鴉嘎嘎一叫,透出熱鬧中的絲絲蕭索。

三人來到素鼎閣前,跟夥計問了一聲,劉一鳴留下來,其他兩個人直奔後堂。沈默此時正坐在桌子前,拿著一柄放大鏡仔細觀察一塊蟠龍玉佩,他見到藥慎行和許一城聯袂而至,愣了一下,這兩個人什麼時候走到一塊來了?

沈默招呼兩人坐定,放下玉佩感慨道:「這放大鏡還真是個好東西,玉上的磨溝纖毫畢現,比眼珠子好使多了。不過……」藥慎行立刻介面笑道:「不過,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器物只是術,歸根到底還得磨礪自個兒的道,才能有出息。」沈默笑道:「你倒記得牢。」藥慎行道:「您的教誨,時刻不敢忘。」

寒暄幾句,沈默問他們什麼事。藥慎行把東陵盜掘和宗室委託的事講了一遍,把毓方送的玉貔貅拿出來擱桌子上,說這事得請您定奪。沈默雙手拄起柺杖,沉默不語。

挖墳掘墓是大罪,但對古董商來說,不算大事。熟坑貨就那麼多,沒有墳裡挖出來的生坑貨,古董生意根本做不大——但到了東陵這個級別,就不能小覷了。一旦聲張出去,一定輿論譁然,無論哪個政府,都得嚴查。五脈這次出手,會牽扯到方方面面的利益,不可不慎。

沈默思忖片刻,眼皮一抬,說你們兩個人意見如何?

藥慎行在回來的路上已經想清楚了:「咱們五脈鑑寶,向來不問來歷,只辨真假。不管是家傳的、土藏的還是偷的搶的,跟咱們都沒關係。清宗室的這樁委託,咱們辦成了,也獲利不多;不成,那就要被牽扯進驚天大案,一個不慎就成了替罪羊。」他說到這裡,上前一步,憂心忡忡,「再說了,敢盜掘東陵的,肯定都是不怕死的匪人。咱們五脈是正經做生意的,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吶。」

沈默聽完以後,沒有表示,又問許一城意見。許一城微微抬眼,似笑非笑:「東陵這件案子,可未必那麼簡單,這背後說不定還有日本人的事兒呢。」

沈默和藥慎行同時一愣,怎麼這件事又扯上日本人了?

許一城緩緩將陳維禮的離奇死亡說出來,然後拿出那半張信箋:「我懷疑這五個血指印和這個‘陵’字,指的就是安葬了五位滿清皇帝的東陵。如果咱們從東陵失竊這條線順藤摸瓜,說不定便能找出盜墓賊和日本人的關係,搞清楚維禮之死的真相——我需要五脈的力量來支援。」

藥慎行不悅道:「就為了給你朋友報仇,要讓家裡擔這麼大的風險?」

許一城聲調陡然升高:「你還不明白嗎?維禮拼死送信,說明此事已不是什麼私人仇怨,說不定關係到整個東陵的安危!」

藥慎行哈哈笑道:「許兄弟你又異想天開了,我也接觸過一些日本人,他們最重禮節懂禮貌,怎麼會打東陵的主意?」

許一城冷笑道:「這些年來,他們打咱們的主意打得還少嗎?濱田耕作在旅順,松本信廣、西岡秀雄在江浙,大谷的中亞考察隊在新疆,鳥居龍藏在遼東,關野貞在龍門石窟,常盤大定在響堂寺……你知道日本人每年派多少人打著考古旗號來中國偷東西?」

他所列舉的那些,都是近十幾年來日本學者在中國比較有名的案子,每一件都震驚中國學界,令人扼腕嘆息。許一城師從李濟,而李濟對中國這種考古亂象最為痛心疾首,這些事他無時無刻不銘記於心。

藥慎行不以為然:「日本人願意來拿就拿,願意買就買,於咱們又沒什麼損失,做買賣嘛。」

許一城轉過臉來,前所未有地嚴肅:「你錯了。這不是買賣,這是在挖咱們中國人的根!」

沈默見他說得嚴重,皺起眉頭:「那你的意思是……」許一城正色道:「沈老,此事必須得查下去。於公於私,咱們都不能置之不理。」

藥慎行呵呵一笑:「賢弟,你這麼上心,看來毓方把你侍候得不錯嘛,心向清室啊?」許一城緩緩站起,雙目緊盯著藥慎行一拍桌子,厲聲道:「東陵雖然是滿人皇帝的陵寢之地,但如今已是民國,它歸屬全民所有。看見賊子入室行竊,豈有袖手旁觀之理!」

他聲音不大,卻震得房梁嗡嗡直響,言語誅心,藥慎行面上掛不住,沉著臉道:「說得冠冕堂皇,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清華學的那個什麼勞什子考古,還不就是把挖墳換個好詞兒麼?你那個老師李濟,不也是到處亂挖麼?」

「無知。」許一城輕蔑地吐出兩個字來。

沈默抬手讓兩人不必吵了,他沉思片刻,緩緩開口道:「你們兩個說的都有道理。這樣吧,一城,東陵之事你來主持。需要族裡什麼支援,直接讓慎行幫著協調。」

他說得曖昧,可兩個人都聽明白了。這一決定,明顯就是偏幫。八月就是沈默壽宴,在宴會上要移交權力,這個節骨眼上,藥慎行但求無功,不可有過。許一城與五脈若即若離,敗,可由他一人承擔後果;勝,宗室承的仍是五脈的人情。至於五脈支援許一城的力度有多大,可就要看藥慎行的心情了。

許一城早料到這個結局,他也不再勸說,朗聲道:「一城不敢代表五脈,但我已答應維禮,此事一定會一查到底,除死方休。」然後他推門而出,頭也不回地離去。

望著兀自擺動的門扇,藥慎行和沈默對視一眼,表情都有些複雜。兩人都沒想到,他一聽五脈不肯插手,立刻就走,毫無戀棧。

「他從小就是這個性子,喜歡什麼就豁出命去喜歡;沒興趣的,看都不看一眼。太過極端,不合中庸之道哇……」沈默嘆道,口氣說不上是傷懷還是感慨。

後堂安靜了許久。沈默拿起放大鏡,猶豫了一下,重新擱回到盒子裡,嘆了口氣:「這件洋物雖然好用,終究是以術害道,還是不用了。」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把那蟠龍玉佩拿起來,交給藥慎行:「慎行,東陵這件案子,你到底是怎麼看的?說實話。」

藥慎行吐出兩個字:「兇險。」

沈默把眼睛重新閉上,嘴唇嚅動:「你都能看出來,一城他……會看不出來?」藥慎行沒來由地湧起一陣嫉妒,族長以五脈為重,要扶自己上位,可聽得出來,他在內心最賞識的始終是許一城。

就在這時,屋子裡突然傳來一聲細微脆響。兩人悚然一驚,發現聲音是發自那一尊擱在屋角的貔貅。藥慎行拿起來查驗,只看了一眼,臉色便「唰」地煞白一片。

這隻玉雕的辟邪瑞獸,腦門竟無端裂開了一條縫,如邪似佞。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