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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支那骨董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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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一趟藥慎行。」許一城陰沉著臉淡淡道。

付貴眉頭一皺:「我不是說……」許一城打斷他的話:「我必須問清楚,他跟日本人碰面到底是為什麼。這個不搞清楚,我不會心安。」

這時劉一鳴掙扎著起來:「許叔,如果王紹義綁架了木戶教授,那說明盜掘東陵的人,與支那風土考察團無關。藥大伯跟他們碰頭,大概是為了別的事吧,可能跟我們想的不一樣。」

許一城冷冷地回了一句:「誰說覬覦東陵的只有一夥人呢?」

劉一鳴吃力地扶了扶鏡片:「許叔,我得跟你去。」許一城拍拍他的肩膀:「你好好歇息吧,藥來陪我就成了。」藥來一聽要去找自己父親對質,露出愁眉苦臉的神色。不過他看看劉一鳴,又瞅了瞅黃克武,又把胸膛挺直。

付貴急道:「嫂子那……?」許一城道:「我去找了五脈就去看她,正好順路。」

許一城和藥來跨出院子,直奔城裡而去。越往城裡走,越有些心驚。街上滿地垃圾,無比寂靜,時不時就會有幾個黑影鑽來鑽去。連鳥都不得安生,被驚擾得飛來飛去,發出瘮人的叫聲。以往老北京城那悠閒雍容的氣氛蕩然無存。

唯一還帶點活氣的,就只有滿街跑的報童,喊著「號外號外」,說張作霖總統宣佈退出北京。

他們一路趕到五脈的宅子,發現這裡中門大開,許多人裡裡外外地忙活著,門前還停著好幾輛運貨的馬車。藥來攔住一人,問怎麼回事。那人看是藥來,急得一跺腳:「小祖宗,你還玩吶?張大總統都要跑了,家裡這正收拾東西,出去避禍呢!」藥來問:「我爹呢?」那人一指:「在裡頭盯著裝玩意兒呢。」

藥來和許一城邁步就往裡走,那人見是許一城,一愣,手裡的銅盆噹啷一聲落在地上。

許一城走到堂屋前,對藥來說:「你就在這裡等我吧,別為難。」然後推開屋門。堂屋裡頭大大小小開著幾十個紅綢木箱,沈默和藥慎行站在中堂,居中指揮,七八個五脈子弟輕手輕腳地搬著各種古玩裝箱,每裝一個,藥慎行就在賬簿上記一筆。

見許一城一腳闖進來,藥慎行和沈默都有些驚訝。藥慎行放下手中賬簿,迎了上去,還未開口,許一城搶先厲聲問道:「你昨日和姊小路永德為何見面?」

藥慎行不防他突然來這麼一句,神色立刻變得不那麼自然,一時間居然說不出話來。堂屋裡的夥計們聽說他和日本人見過面,不約而同停下手裡的活,朝他們倆望去。沈默揮起柺杖在地面一頓:「看什麼看!趕緊裝箱!」

老掌門發怒,那些子弟都是一哆嗦,連忙重新開始打包。沈默抬起柺杖指向二人:「你們兩個,都跟我去後屋。」藥慎行知道沈默的心思,大亂當前,他不允許家裡人心浮動。於是他和許一城跟著沈默來到後屋,藥慎行還不忘把門掩上。

「怎麼回事?」沈默端坐在太師椅上,有些疲憊,也有些惱怒。許一城把南城貨棧之事一說,沈默初時聽著還算平靜,可一聽到牽涉到煙土,眼神立刻變了。他眼角一斜:「慎行,這可是真的?」

藥慎行連忙恭敬地答道:「是這樣。昨天有一個叫姊小路永德的人來店裡,說是代表支那風土考察團,想找咱們五脈談談合作。他約在南城貨棧,我赴約。至於煙土什麼的,我不懂,也沒注意。」

沈默道:「談合作?日本人找你合作什麼?」

藥慎行道:「日本政府和幾個大財團有意打算斥巨資在中國進行古董收購活動,這個支那風土考察團就是其中一個前期調查的團體。他們知道咱們五脈在古董界的地位,所以希望能跟咱們合作,一起完成這個收購計劃。」

沈默道:「這麼大的事,你為何不告訴我?」藥慎行道:「最近家裡這麼多事,我是不想老爺子你分心。何況姊小路永德只是跟我提了個意向,八字還沒一撇呢。我想的是,等對方正式提出來,再請您定奪不遲。」

許一城站在後屋中間,雙手抱臂冷冷道:「這麼說,你是打算夥同日本人偷咱們中國的東西了?」藥慎行看了他一眼,十分不理解:「都是市面上有的東西,明碼標價,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算什麼盜賣?中國人買得,日本人買難道不一樣?不都是買賣麼?」

「拍拍你自己的良心,日本人會這麼簡單?你這是開門揖盜!」

藥慎行從容道:「五脈從前也不是沒做過日本人的生意。人家說話算話,給錢痛快,又識貨,買回去都擱到博物館裡頭,精心供奉著,可比中國買主強多了。」他又看向沈默,「這次日本政府的收購計劃很大,數量驚人,咱們五脈哪怕只是居中掌眼,都能有豐厚的抽成收入。」

許一城斥道:「你為了這點錢,可是連節操和五脈的臉面都不要了!」

藥慎行聞言大怒,他上前一步,瞪著許一城:「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你自己甩手去了清華,舒舒服服讀你的考古,家裡的事,你關心過沒有?五脈這幾年來,情況每況愈下,若不是沈老爺子和我勉力支撐,這一大家子人都得喝西北風去!你喊幾句大義輕鬆,可管過五脈的死活沒有?」

許一城針鋒相對:「偷搶也能發財,煙土賺得更多,你怎麼不去做?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五脈為何能傳承這麼多年,就是因為恪守自己的本分,不是什麼錢都能去掙的。」

沈默見兩人又要吵起來,咳了一聲:「這個收購計劃到底有多大?」

藥慎行道:「他們有一本《支那骨董賬》,裡面有一個詳細名單,我估計怎麼也得有個幾千件,每一件都是好東西。」他又補充道,「慎行絕非貪財才跟他們接洽。如果您覺得不妥,我這就去回了他們。」

沈默這次出乎意料地沒有立刻做出決定,而是問道:「那本《支那骨董賬》你看過了?」

「是。姊小路永德借給我掃了一眼,不過沒讓我抄錄。」

「我問你,你說實話。這份名單裡,有沒有陰貨?」

出現在市面並且被人盤玩過一陣的古玩,叫作熟貨;剛剛從墓裡或地下挖出來的,叫生貨;還有一種古玩,大家都知道擱在某一座墓裡,但還沒人挖開,這叫作陰貨。陰貨數量很少,但件件名氣大,價值連城。比如王羲之的《蘭亭集序》真跡,大家都知道唐太宗臨終前吩咐陪葬,如今就在昭陵底下,算是最著名的一件陰貨。

沈默問這份名單裡有無陰貨,實際上就是在問,日本人有沒有打算在中國挖墳掘墓。要知道,幫日本人鑑定古董,這是一回事;帶著日本人去盜墓,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其時「漢奸」一詞尚未流行,如果幫日本人做這種事,傳出去五脈名聲不保。

藥慎行肌肉一抖,咕咚跪倒在地:「我看到的名單,大多是熟貨,以漢唐宋明幾代居多。慎行這點輕重還是分得清楚的。」

許一城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用詞:「大多?這麼說,你還是看見幾件陰貨了嘍?」藥慎行臉上露出一絲惱怒,但許一城緊抓不放,他只得無奈答道:「那本古董賬是按年代排序的,我無意中翻到最後一頁,只看到那麼一件陰貨,標明是清代的。」

「是什麼?」

「乾隆皇帝的九龍寶劍。」藥慎行回答。

聽到這個詞,許一城心中陡然跳了一拍,一下子想到陳維禮那信紙裡潛藏的劍影素描。

那素描不甚清晰,且只有一半,一直不知出處何在。在此前的調查中,大部分證據也跟這把劍沒什麼關聯,許一城幾乎已經要放棄這條線索,可沒想到,現在居然在《支那骨董賬》找到了可對應的記載。

那柄形體模糊的長劍,突然之間從簡略的素描裡跳了出來,變成了鮮活可觸及的物品。

沈默奇道:「《支那骨董賬》裡,只有這麼一件清代的東西?」藥慎行說是,沈默摩挲著柺杖頂端,雙眼帶著疑惑:「清代去今不遠,日本人最推崇唐代,對清古董沒興趣很正常,但他們為何對這一把九龍寶劍情有獨鍾呢?」

許一城連忙請教沈默這到底是件什麼東西。沈默捋髯一笑:「這玩意兒啊,知道的人不少,可看見的人,卻沒幾個。可巧咱們五脈與它有那麼一點淵源,所以我還算知道一點。」

話說在乾隆五十六年,北京起了一陣大風,經月不停。好不容易風住以後,紫禁城裡突然連連落雷,先後劈壞了七八株名貴樹木,甚至還劈死了一個小太監,乾隆皇帝以為這是不祥之兆,找來一位姓盧的高人,叫盧麒祥的來算命。盧麟祥告訴他,這風是皇煞風,一齣現就有改朝換代之危。

乾隆自稱十全老人,好大喜功,對這個說法十分不安,問盧麟祥該如何處置。盧麟祥說此風是自陰間吹來,須有真龍天子入陰間去鎮壓。乾隆大怒,說你這是讓我去死呀,要殺他。盧麟祥連忙獻上一策,建議鑄造一把神兵,讓乾隆隨身攜帶溫養。等到壽終之日,此劍陪葬入陵,貼身而放。這樣乾隆一靈不昧,便可攜劍入陰,把吹松清室根基的皇煞風斬斷,可保江山永固。

於是乾隆召集能工巧匠進宮,花了三年時間鑄造出一把寶劍。依照盧麟祥的指引,劍柄為中原式的,劍身卻略有彎曲,融合了蒙古刀的風格。上伏九條龍紋金線,象徵「九九歸一」。九九是數之極陽,對陰間諸鬼有絕大的剋制之力。乾隆對這把劍可下了心思,極盡奢侈之能事,劍身錯金有紋,劍格以一整塊玉雕成,劍鞘以南海角鯊皮裹制,上面鑲嵌著十幾枚寶石與明珠。後來乾隆駕崩,這把劍就跟隨他入了裕陵,所以後人再沒人見過這件寶貝。

許一城聽完這個描述,確認這把九龍寶劍應該就是那張紙上繪製的劍影。不過尚有一個疑問,劍影的劍身部分,繪者畫了兩次,一次略帶彎曲,與九龍寶劍的蒙古刀樣式相同,一次卻是筆直——不知這是因為什麼。

還有另外一個疑問。這把劍在乾隆駕崩後就被陪葬,那麼日本人怎麼知道這把劍的樣式?那張圖上的劍影雖然不甚清晰,但細節很明確,若不知其形貌,斷然畫不出這麼詳盡。

當然,這兩個只是個無傷大雅的小疑問。真正奇怪的,是它本身的價值。

九龍寶劍確實珍貴,不過說到底,也只是一件奢侈工藝品罷了。若說價值,在陰貨中只能排上中等。日本人若想要這東西,必須要挖開裕陵,但裕陵裡的好東西太多了,乾隆是古往今來第一大收藏家,手裡字畫古玩不可勝數,而且其中很大部分都隨他陪葬。這九龍寶劍在其中的價值,只排得上中游而已,他們為何對這個情有獨鍾,特意鄭重其事寫入古董賬內?

難道說,九龍寶劍只是一個引子,日本人覬覦的其實是裕陵內那無比豐富的收藏?

一想到這裡,許一城眉頭就是一跳。這些疑點雖未澄清,但日本人要對東陵出手,當屬無疑。陳維禮一定是覺察到了支那風土考察團的陰謀,這才被人滅口。

東陵今年可真是流年不利,居然同時被中日兩夥匪徒看中。

沈默雖不及許一城知道得那麼清楚,但也品出其中味道不對。他對藥慎行說道:「你以後不要去見那個日本人了,咱們五脈先搬去鄉下,等避過這陣子風頭再說。」

藥慎行急道:「可是,不能憑他的一面之詞,就毀了這麼大盤生意呀。」

沈默道:「倘若日本人真為開陵而來,你怎麼辦?」

「那自然是不能參與。」藥慎行毫不猶豫道。

沈默嘆了口氣:「這就是你和一城的不同。你不會參與,他卻是會拼了命去阻止,頭撞南牆也不回。」

藥慎行聽見他又拿兩人比較,眉頭一動,不由得脫口而出:「既然您更屬意許一城,我甘願讓賢。」沈默「嘖」了一聲,搖搖頭:「你這孩子,說幾句你又鬧起脾氣來了。掌眼行事,你不如他;執掌家業,他不如你。五脈這一大家子,還得有個穩當人來管才是。」

藥慎行聽到這一席話,心情這才稍稍平復。他偏過頭去,想看看許一城什麼反應,可視線一掃,整個人愣住了。許一城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連招呼都沒打一個。

沈默眯著眼睛,神色有些複雜。剛才許一城走的時候,他看見了,但也沒說什麼。他太瞭解許一城的秉性了,邁出去的步子,誰也別想給拽回來。其實自己年輕時又何嘗不是這樣,可惜慢慢被世故磨平了性子,快意恩仇這種事,只能偶爾感懷了。

他自嘲地彈了彈手指,對藥慎行道:「時辰不早了,你快去準備吧。」

藥慎行小心翼翼地探前了身子,猶豫問道:「東陵之事,真不用給一城什麼支援?」他縱然性狹侵疑,可這終究是一件大事,自己偷偷去見日本人也頗有些心虛。

沈默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慢慢道:「你就快是五家之主了,什麼事別由著自己性子。」

藥慎行低頭答應,然後轉身離開,只剩下沈默一個人在屋子裡枯坐,久久不曾動彈。

許一城心急如焚地離開五脈,九龍寶劍的現身,終於讓他一直以來的調查有了個堅實的基礎。可這個發現非但沒讓他如釋重負,反而覺得整個局面更加詭異。

王紹義盯上了慈禧墓,日本人盯上了乾隆墓。日本大使館裡躺著陳維禮冰冷的屍體,而在平安城還陷著一個海蘭珠。每一件都是驚天大事,每一樁都無法置之不理。千頭萬緒,饒是以許一城的頭腦,一時都有些不知所措。

此時街道上已經沒有黃包車了,他低頭在路上一路疾行,腦子裡在反覆想著這些事情。一會兒覺得此事幹系重大,若放手不管只怕會釀成驚天盜案;一會兒又有些猶豫,因為面對的都是龐然大物,實在非自己所能敵。他就這麼搖擺不定中,一抬頭,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協和醫院門前。

協和醫院此時也比平時混亂得多,醫生護士行色匆匆,都在小聲談論著局勢。醫院正門口站著一排洋人士兵,荷槍實彈。這應該是各使館湊出來的衛兵,以防止醫院這種中立機構遭受衝擊。

許一城走進醫院,許夫人剛剛值完夜班,正躺在行軍床上睡覺。許一城一走到房間門口,她彷彿有心靈感應一樣,唰地睜開了眼睛,先噗嗤笑了一聲。許一城這才想起來,自己穿的仍舊是那身收古董的長衫和小圓墨鏡,一直沒騰出工夫來換掉。

他說我來得匆忙,沒買早點,正要邁進房間。許夫人卻抬眼淡淡道:「你還是別進來了。」許一城一愣,許夫人從床上下來,挺著大肚子走到門口:「我怕你一進來,就捨不得走了,會耽誤你的正事。」

許一城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不知該說什麼好。許夫人用指頭輕輕點了下他的額頭:「你這個人吶,心裡有事沒事,根本就藏不住。」許一城笨拙地搓著手:「哎,是這樣……」許夫人阻住他:「不用跟我解釋。你說了我也不懂,就算懂了也幫不上忙,乾著急,還不如不知道。你要做的事情,一定很重要。放心好了,協和醫院有各國使館保護,再亂也亂不到哪裡去。你去忙你的吧,不必掛念。」

許一城戀戀不捨地觸了觸她隆起的肚子,許夫人抿嘴笑道:「感覺到了嗎?小東西踢了你一下。」許一城蹲下身子,把耳朵貼在肚皮上仔細傾聽著。她彎著眉毛,把那條洗得乾乾淨淨的大白手帕疊好,揣到許一城的懷裡,輕輕一推:「你快走吧。」

「等這陣子忙完了,我給你帶粉魚兒過來,這回多放辣子。」

許一城吻了吻妻子,然後轉身離開。他的眼神重新變得清澈而堅定,彷彿所有的惶惑都被濾去。

許一城的下一個目的地,是宗室。東陵是清宗室所管,這事無論如何不能繞過他們。雖然他已經派黃克武去通報,不過乾隆的九龍寶劍這個線索一浮出水面,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樣了,他必須得親自過去一趟。

「您說什麼?日本人打算對裕陵下手?」毓方手裡的蓋碗嘩啦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不見一絲皺紋的白淨胖臉,因為極度震驚而變得扭曲。

許一城點點頭。

「好哇,難怪他們提出來去東陵考察,原來是沒安好心。」毓方背起手來,在屋子裡來回踱步,一邊踱步一邊搖頭。

富老公在一旁冷聲道:「我就說他們沒安好心,你們卻偏要答應。」

毓方急躁地拿摺扇敲了敲自己腦袋:「這事可不是我做主的,是在天津那幾位王爺答應的。咳,誰知道他們收了日本人多少好處!」他又走了幾步,抬頭對許一城道:「日本人什麼時候動手?」

許一城道:「日本人只來了一個支那風土考察團,人手有限。他們很可能會尋找當地的合作伙伴,原本我以為是王紹義,但現在看來不是。失蹤的堺大輔,恐怕就是去尋找適當的人吧?」

「那王紹義什麼時候動手?」毓方又問。比起日本人,說實話他對惡諸葛更為忌憚。許一城道:「他把海蘭珠扣在平安城,催促著我回京城來找買主,說明他對東陵志在必得。只要找到姜石匠,動手恐怕就在這個月內。」

毓方想了想,說先顧一頭吧,對富老公道:「跟阿和軒聯絡一下,讓他把手底下的人都召集起來,加緊巡視,把精神都給我打好了。」

許一城這時卻給扣下一盆冷水:「現在張大帥馬上就離京了,無人管束,若我是王紹義,肯定是以移防或演習為名,率大軍直接進駐東陵,明火執仗地挖墓。阿和軒那幾十號人,能擋得住人家一個團?」

毓方一琢磨,頓時面露愁容,許一城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這傢伙看似沉穩,其實跟他弟弟毓彭也差不多少,玩玩小心機還湊合,真碰上大事一樣發懵。毓方問許一城該怎麼辦,能不能設個局把他騙住。

「王紹義這個人太狡猾,手底下實力又強大。跟他玩小聰明,一槍就把你崩了。」許一城搖頭否認。在平安城陰司間裡的遭遇讓他印象太深刻了,任憑他智計百出,在絕對的力量之下也無濟於事。

「那您覺得該怎麼辦?」

「對付王紹義只有一個辦法,以硬碰硬!只要有足夠的人護陵,能把王紹義擋在東陵之外,不用長,一天就夠了。盜墓東陵,畢竟是一件犯忌諱的事。他如果知道事先有準備,肯定就知難而退。你們宗室在京城經營這麼多年,這點人還是能湊出來吧?」

毓方聽了,臉上卻沒什麼喜色:「宗室這幾年,錢是攢了點,人脈也還算廣,可敗家子更多。若是捐個款起個樓,還好說,這拉隊伍去打仗就……」

許一城皺眉道:「四百人……不,三百人都拉不出來?」

毓方搖搖頭,抬起指頭:「錢的事姑且不說,這兵荒馬亂的,去哪兒找壯丁?就算找到了,會不會打仗?能不能擋住惡諸葛那夥悍匪?再說就算人齊了,槍從哪弄?彈藥怎麼補給?」說到這裡,毓方又斜眼看了眼許一城,「再者說,自從張勳以後,宗室一直被人猜忌,連馬車上掛了二龍戲珠都被人懷疑。如果宗室一下子在北京城裡拉出這麼大的軍隊,這不是作死嗎?」

發完這一通牢騷,毓方頹喪地坐回到椅子上,啪地開啟摺扇,徒勞扇動,全沒了那副智珠在握的勁頭。富老公「哼」了一聲,恨聲道:「大不了把我這副老骨頭填在那兒!」

許一城望著這位遺老,還不如一個老太監有血性,心想有你們這樣的人在,滿清不亡可真是沒天理了。許一城一想到自己唯一的盟友就是這些傢伙,又是無奈又是氣憤。

三個人在屋子裡沉默了一陣。富老公突然想到什麼,走到毓方面前耳語幾句。毓方眼睛一亮,手裡摺扇「啪」地一打,對許一城道:「許先生,是不是隻要找到一支軍隊,跟王紹義硬抗一天就成了?」許一城說:「這自然是最好的辦法,可你們不是拉不起來隊伍嗎?」

毓方這次臉上帶了一點喜色:「宗室沒兵,可咱們可以借嘛。富老公剛才想起一人,如果能得到他的幫助,此事就有著落了。」許一城「哦?」了一聲,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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