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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金蟬傳信,無常見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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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敵終於要開始動了,付貴和黃克武兩人顧不得鬧彆扭,一條一條地按事先的約定過細節。現在距離七月七日還有數天,他們要通知孫殿英,讓他準備伏擊王紹義,一方面還要暗地裡安排,在半路趁亂救出許一城、海蘭珠,要做的事情可不少。

這時黃克武直起身子來,朝城門那邊望去。他看到平安城上的旗幟變成了國民革命軍隊的青天白日旗。這個細微的舉動,進一步佐證了許一城的訊息。王紹義這時候易幟,自然是要為他的盜墓行為打掩護。

付貴讓黃克武即刻出發,前往馬伸橋鎮去通知孫殿英。他則留在平安城附近,隨時監視有什麼新動向。黃克武二話沒說就答應了,臨走之前,他忽然回過頭來,對付貴特別嚴肅地說:「我絕不會讓這群土匪毀了東陵,但我會向您證明我是對的。」

付貴揮了揮手,一點也不受挑釁:「別廢話,趕緊走吧。」

黃克武雙手一抱拳,然後轉身跑出林子,一會兒工夫就跑出去很遠。付貴一直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本來就冷冷的表情變得更加嚴峻。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煙牌,正面是小學徒記的一連串古玩,他手一翻,翻到背面,上頭還有一行淡淡的小字:「無常見珠。」

這是付貴揹著黃克武跟小學徒交代的,說如果看到那「金蟾出水」的牌子最底下多了這麼一行字,記得一併抄下來,但要寫在背面,淡淡地寫,不要跟黃克武講。

這是許一城跟付貴事先約好的,只有他們兩個才知道的秘密暗號。

黃克武雖然是個可信任的人,但他畢竟年紀還小,性子又不夠沉穩。更何況,有些事情,許一城覺得不適合讓黃克武知道。

比如現在付貴要做的事情。

此時夕陽西下,太陽在地平線上只留一抹餘光。很快這一抹餘光也被吞噬,大地陷入到一片讓人窒息的黑暗中。付貴換上一身幾乎緊貼在身上的灰色短裝,弓著腰,雙腳輕移,輕捷如同一頭狸貓,很快就挪到了平安城的城下。

平安城盤查確實很嚴,但王紹義安排再如何嚴謹,也不可能把城裡每一個人都監視到。城防一定會有漏洞。上次付貴到平安城,可不是白來的。他的一雙鷹眼已經把全城的佈局構造和佈防都摸得清清楚楚。

平安城是座清代修建的城池,不知過了多少年了,青灰色的城牆年久失修,牆皮剝落,那些土匪也不可能花精力在這上頭。付貴記得上次勘察的時候,其中一段城牆已經坍塌了一截,形成一個凹口。王紹義懶得修葺,就派了幾個兵,每到晚上就守在這兒。

這幾個兵三個守在明處,一個守在暗處,正百無聊賴地聊著天。話題關於最近馬團長和王團副調動兵馬,東陵計劃還沒公開,但底下人多少都猜到一些,這些士兵都興奮地遐想著如果開了墓,自己能分多少財寶,能買多少畝地,能娶幾房媳婦。

付貴伏在附近靜聽了一陣,等到他們面露倦意,昏昏欲睡之時。他飛快地摸到暗哨所在,一招就鎖住那兵丁的喉嚨,五指運力咔嚓一聲,那小兵當即軟軟倒在地上。沒了暗哨,明哨就容易躲了,付貴沒費多大力氣就攀上這半邊城牆,輕輕落在城裡。

付貴不是善男信女,闖城少不得要殺人見血。許一城不希望黃克武沾上這些殺孽,所以付貴才會等他離開以後才行動。黃克武的拳法是武學,付貴的手段就只是殺人。只要能達成目標,他不在乎其他。

平安城外緊內松,加上夜裡無光,付貴的潛入沒引起任何波瀾。他遊走於屋頂巷間,避開了數隊巡邏,還望見整個城裡唯一仍舊燈火通明的建築,那應該是馬福田、王紹義的住所。想來他們正在忙於規劃如何盜墓。東陵那麼大,若是一窩蜂亂闖進去,可不知要挖到何年何月,怎麼也得有個統籌。

不過那不是付貴的目標,他刻意繞過那片燈火,很快來到了城中最黑暗的地方——城隍廟。

城隍廟此時廟門緊閉,空無一人。付貴沒進主殿,而是從矮牆跳進去,來到廟後那座陰森恐怖的陰司間前。就在一個月前,許一城在這裡贏得了為王紹義走貨的資格,同時也有兩條人命在這裡徹底交待。黑夜之中,陰司間那間屋子上瓦下磚,又高又窄,牆皮都是紅色,如同一隻染了一身鮮血的無常矗立。

付貴一靠近那裡,就看到一名女子站在陰司間前,正在翹首等待。女子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付貴不由得一怔。

無常見珠。無常就是陰司間,而珠自然就是海蘭珠了。

女子是海蘭珠不假,但當初她來平安城的時候,明明是一身洋裝,現在卻換了一件鄉下的棗紅碎花衫子和寬紋繡花褲,頭上盤起一個鮑魚頭髮髻。

「怎麼,認不出來我了?」海蘭珠衝付貴輕輕一笑。「一城他被人監視得緊,只能讓我來了。」

付貴停下腳步,眉頭緊皺,海蘭珠的語氣讓他覺得有些不爽。而且她前兩天還是直長髮,現在居然在頭上盤了個髮髻,這是新婚小媳婦才幹的事情。

海蘭珠似乎沒覺察到他淡淡的敵意,習慣性地用手去摸了摸腦後的髮髻:「真虧他想得出來,讓咱們安排在這麼個陰森恐怖的地方碰頭。上次我在這裡可嚇得不輕,你在隔壁關著,可不知道那兒有多嚇人。一城那個人吶,什麼都好,就是這個太不講究。」

付貴聽她一口一個「一城」叫得親熱,心中生厭,便冷冷道:「你為什麼還會留在平安城裡?許一城不是把你換出去了麼?」

海蘭珠道:「一城他是想用他把我換出去。不過王紹義起了疑心,反覆盤問了他很久,質疑我們兩個的關係。我看這樣下去要出事,就說服一城演了出戲。說我倆自由戀愛,只因家裡父母反對,所以戀情不能公開,演了一出生離死別的苦情戲……」說到這裡,她面帶羞色,伸手去摸了摸頭上的髮髻,「大概是戲演得太好,王紹義不只相信了,居然還感動了,而且大包大攬,說要做一回紅娘,就在平安城裡給我們把喜事辦了……」

聽到這裡,付貴肌肉一僵。應付王紹義確實兇險,但為了瞞天過海,許一城居然和海蘭珠辦了喜事,這可實在太不像話了……

海蘭珠繼續說道:「一城這個人,真是天生操心的命,我留下來了,他又惦記去救那個日本人木戶有三。他朋友明明死於日本人之手,他倒挺會以德報怨。好說歹說,王紹義才把那個日本人給放了,可真是橫生波折……」

付貴打斷了她的喋喋不休:「好了,這麼晚讓我進城來,到底有什麼事情要交代?」

海蘭珠站在原地:「王紹義要對東陵動手了,一城的訊息你們已經看到了吧?」

「黃克武已經去通知孫殿英和宗室了。」

「很好。一城把你叫進來,是要告訴你,姜石匠的下落已經搞清楚了,他希望你儘快趕到他身邊。」

付貴沒露出驚訝表情。從許一城「金蟾分水」牌子的變化就能知道,玉玦沒有了,料姜石還在。難怪王紹義決定七月初兵發東陵,掌握了姜石匠,就等於掌握了地宮鑰匙。

「他在哪裡?」付貴問。

「據我打聽,他並不在城裡,而是在離這裡二十里之外的劉家村裡。老頭已經七十多歲,風燭殘年,經不起折騰。所以王紹義派了一隊人去了劉家村,監視著姜石匠。等到平安城的大部隊出發以後,他們到東陵與主力會合。」

「這麼說,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付貴不動聲色。如果姜石匠在城裡受到嚴密保護,那他幾乎沒機會救人,如果是在村裡被小股人馬看守著,那麼還有那麼一點機會。

「是的。不過一城的意思是,不能救得太早,太早就會被王紹義覺察。要等到他的部隊進入馬蘭峪伏擊圈無法後撤,再把姜石匠救走——在必要的時候,不妨一勞永逸。」海蘭珠說最後一句的時候,下意識地點了一下頭,語氣著重。

付貴微微抬起下巴:「這是你的意思,還是許一城的意思?」

海蘭珠咯咯一笑,隨即掩住檀口:「一城怎麼會這麼說呢?他那個人心地太善良。不過這對他、對咱們是最好的選擇。」

他們的目的是保陵,不是盜墓,如果唯一知道墓門所在的姜石匠死了,那是最好不過的做法,只是太過殘酷。付貴可能會這麼幹,但許一城絕不會。

付貴沒想到的是,這個看似弱不禁風嬌滴滴的海蘭珠,思路居然跟自己一樣。

付貴禁不住多看了一眼海蘭珠,目光冷峭,海蘭珠沒把眼神移開,表情如常:「我自作主張,其實是為他做一個他知道好但不敢做的決定,他不必因此而被良心譴責,東陵也能消除最後一個隱患——何況我們也並沒說一定要滅口,那是最後的手段,不是嗎?」

「你到底是什麼人?」付貴問。

海蘭珠此時表現出的樣子,絕不是一個正常女孩。付貴能夠在她身上嗅出一種和自己非常類似的味道,冷靜、精明、無情。

看到付貴起了疑心,海蘭珠嫣然一笑:「不管我是什麼人,您放心好了,我是不會對一城不利的。」

付貴「哼」了一聲。他就知道宗室安插這麼一個人在許一城身邊,沒那麼簡單。難怪她一個人失陷在平安城,毓方卻不聞不問。

「在這個城裡,我會是一城最好的幫手,他的耳目。很多事情男人不方便打聽,女人一勾就出來了。」海蘭珠道。付貴彷彿沒聽見這句話似的冷著臉道:「沒其他事情的話,我就先走了。」

「對了,一城讓我謝謝你,謝謝你為他做的一切。」

「這種話,讓他當面對我說,別找個娘們兒傳話。」

海蘭珠一點也不著惱:「他現在被監視嘛,我也只能到晚上才能跟他偷偷說句話。」

聽這句十分曖昧的暗示,本來已經轉身離去的付貴又把頭轉回來:「我就一句話,許一城的老婆快生了,你提醒他一聲。」

海蘭珠笑意盈盈地解釋:「這我知道呀。一城都跟我說了,我還準備了禮物呢。」

「你不必跟我解釋。」

「不過呢,其實他進城的時候,我還真有那麼一點點感動。想想看啊,一個男人為了救一個女人,不顧生死,獨闖敵營,在大英帝國,這就叫作羅曼蒂克。」海蘭珠用手指尖抵住下巴,優雅地看向付貴,「中國男人裡,明白這一點的實在太少了。他們都是些自私、自大,只把女人當成附屬品和生育機器的猥瑣傢伙。一城和他們可不一樣,就算用最嚴格的定義,他也可以算是個紳士呢。」

她說完以後,發現付貴已經消失在夜幕中,陰司間門前只剩下她一個人肅立。海蘭珠撩起幾絲頭髮,眼神閃動,剛才的媚意飛揚一下子收斂起來,長長撥出一口氣,也朝外面走去。

就在平安城裡暗流湧動時,京城也好不到哪裡去。

留守北京的劉一鳴最近不安感越發強烈了,姊小路永德自從逃走以後一直沒有出現,可劉一鳴非但不覺得輕鬆,內心反而愈加不安。姊小路永德是一個典型的軍人,他沒有帶人回來報復,只能說明他還有更重要的事在忙。

那件事一定和東陵以及九龍寶劍有關,劉一鳴對這一點很篤定。問題的關鍵是,他們會怎麼做?

他總覺得線索就在眼前飛舞,可一伸手卻倏然消失了,捉不住到底是哪裡不對勁。這種似近還遠的無力感,讓他非常難受。他的身體現在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正常活動都沒問題,可心情卻一點都沒好轉。

劉一鳴讓藥來去街上探聽訊息、收集報紙與號外,天天在家裡看,試圖從中看出一些端倪來。身前身後,堆滿了各種資料。藥來不只一次抱怨,說你這都成了垃圾堆了。劉一鳴記得許一城說過,鑑定古董如果拿不定主意,就反覆地看。讀經百遍,其義自現。

北京城這段時間還真挺熱鬧。在度過張作霖遇刺的短暫混亂後,隨著國民革命軍的進駐,城裡慢慢又恢復了和平景象,宵禁取消,集市重新開了,戲園子又抬出水牌要上大戲了。老百姓們陸陸續續地返回,讓京城新增了幾分人氣。蟄伏起來的各種社會團體,又紛紛在報紙上發表意見。昨天是商業聯合會釋出公告擁護北伐,今天是燕大清華師生要求清算「五四」血債;還有各式廣告、個人宣告、訃告以及最新政治動向的號外,鋪天蓋地。

毓方也親自撰文,在《時務報》上發表文章說欣聞蔣主席即將蒞臨京城視察,懇求關注京城周邊帝陵修葺治安事宜,冀望文物得到保護,勿使後人垂泣云云。可惜的是,現在整個北京都拼命在新格局中尋找自己的位置,誰會關心前朝皇帝的墳修得咋樣。在這一片喧囂中,東陵只是一個被遺忘的老朽,一個不起眼的小點。沒人關心,也沒人關注。

毓方組織了一批遺老遺少,打算多寫幾篇,可惜這陣宣傳攻勢很快被一枚重磅炸彈打斷。

國民黨在六月下旬召開了一次中央政治會議,宣佈從七月開始,北京更名為北平特別市,歸國府直轄。

這個訊息一傳出來,北京各界全傻眼了。自從明成祖從南京搬來北京以後,這幾百年北京首都地位從未有過動搖。想不到五月那一場皇煞風不光刮跑了張作霖,連整個北京的皇氣都刮沒了。要知道,一國之都,匯聚天下之財,北京降格成北平,失去的可不光是名望和地位,還有無數的商機和發展機會,逐漸泯於凡城。所以訊息一齣,市面上一片哀嘆不平之聲。

在這種情況之下,東陵之事更是沒人顧得上關心了。

這事對五脈影響也十分巨大,不過劉一鳴並不在意。他真正留意的是關於日本的訊息。訊息不少,不過大多是外交和軍事方面的,且都與奉天有關。讓他警覺的是今天看到的一條新聞,說日本外交官照會南京,說希望政權交接不會影響到兩國貿易以及日本貨物在華北市場享有的特權。

劉一鳴眼神閃動,一翻身,從另外一摞報紙裡抽出幾張,上頭有則新聞用硃砂筆點了個記號。那標記過的廣告是說,芹澤株式會社招僱船運工。本埠還有一張報紙,是個法國傳教士寫的華北親歷,說吸毒者與日俱增,呼籲政府成立更多戒毒機構云云。

劉一鳴記得芹澤會社就是那個從大連往北京運煙土的商會,他們抓住姊小路永德就是在這商會城南的貨棧裡。劉一鳴一臉陰沉地抬起頭來,把藥來叫到跟前:「譚溫江這次運來的是鷹牌對吧?」

「是啊。」

「我記得你說過,‘一顆金丹’出現以後,鷹牌就很少有人去碰了。」

「也不能這麼說。‘一顆金丹’是高檔貨,貴,鷹牌好歹比它便宜不是?不過兩個牌子口味那真是差太多了……」藥來一說起這個來,就滔滔不絕。

劉一鳴臉色略微一變,說咱倆趕緊出門,找一趟譚溫江去,有點事我得確認一下。

藥來不明所以,但還是跟他一起出門了。十二軍在北京設了辦事處,就在南城教子衚衕,是一個大敞院兒。院子裡非常寬敞,裡面堆滿了煙土,用苫布蓋著。他們到了一問,發現譚溫江已經返回馬伸橋鎮了,這裡只留了十來個士兵留守,被一個上尉管著。

上尉當日跟著譚溫江見過藥來,知道這是孫軍長的貴客,態度頗為客氣。藥來嘴皮子利落,一塊大洋送過去,沒幾句就把上尉哄得高興,邀請他們進屋坐坐,吆喝手底下人去倒茶。

屋子裡一股煙氣騰騰,顯然這一夥兵也在抽大煙,個個都帶著萎靡神色。上尉踢了一腳,其中一個才懶洋洋地爬起來。三個人坐下說話,上尉也不怎麼隱瞞,那幾大車確實是鷹牌煙土,運到北京是為了打點關節的。

過了好半天,那小兵才端上來三杯茶,沏得敷衍了事。劉一鳴盯著他看了半天,不知在看些什麼。藥來則跟上尉有一搭無一搭地攀談,上尉抱怨說現在京城物價忒貴,煙土賣不上價,光養這些人都好大一筆花費,又抱怨說軍中沒啥補貼,孫老總沒事就發煙土頂賬,再這麼下去,他還不如回鄉下種地算逑。

說到這裡,上尉一伸手,憤怒地揮舞了一下。藥來臉色一下子變得頗為古怪,劉一鳴問他怎麼了。藥來悄聲說:「我爹來過。」劉一鳴眉頭一皺,怎麼這又有藥慎行的事兒了?他問藥來怎麼看出來的,藥來說你看見上尉手指上那個扳指了沒?那個是武扳指。

扳指分為文武兩種,文的是多是玉製或犀角、象牙,純粹是八旗子弟的裝飾品。武扳指是真正戰場上用的,是用駝鹿角做的,呈淺褐色。因為大清武備廢弛,八旗墮落,所以真正駝鹿角的越來越少。藥慎行手裡有這麼一個,是滿清在關外時某位王爺用的,後來這位王爺後人吃上鐵桿莊稼,不思進取,這東西就流落到了五脈手裡。

這東西說不值錢吧,其實頗為珍貴;說值錢吧,跟玉石扳指比還真不容易叫上價去。所以這一類玩意兒,在古玩行當裡叫敲門貨。意思是適合送給不太重要但需要打通關節的人,既體面,又不至於太過貴重。

現在這武扳指到了上尉手裡,顯然是藥慎行送的禮了。劉一鳴說武扳指又不是隻有一個,你怎麼確定是你們家的。藥來說那扳指我偷過,不小心給磕缺了一角。我爹給贖回來,還把我痛打了一頓。三十棍子的記性,絕對錯不了。

藥來旁敲側擊地打聽,上尉果然說前不久有個人來拜訪譚師長,兩人談了很久,但具體內容就不知道了。一問形貌,果然是藥慎行。

這可就太奇怪了。藥慎行之前跟姊小路永德在城南貨棧接觸,是為了《支那骨董賬》的事;這次他又跑來跟譚溫江碰頭,又是為了什麼?那次城南有「一顆金丹」,這次又堆滿了鷹牌。怎麼他去的地方每次都堆著煙土?

離開十二軍辦事處以後,藥來和劉一鳴兩個人面色都不太好看。藥來是因為發現自己爹的行蹤越發詭異,他簡直無法解釋,劉一鳴卻想得更多。

藥來走出去兩步,縮縮脖子,自己絮絮叨叨:「這些人,來歷都不簡單吶。我爹跟他們混到一起,這是要開煙館了嗎?我還只是偶爾吸兩口,這老子總不能比兒子還渾吧?」

劉一鳴眉頭一皺,停住腳步:「你剛才說什麼?」

「這老子總不能比兒子還渾吧?哎,我這可不是罵我爹啊……」

「不是這句,再往前。」

「這些人來歷不簡單?」

「對,他們怎麼不簡單了?不就是孫殿英的兵嗎?」

藥來一聽又進入自己專業領域,立刻眉飛色舞起來了:「這劉哥你就不懂了,你注意到給咱們端茶那個士兵的手沒有?」

「嗯?」

「那個人的右手指頭上都是老繭,可老繭的位置卻十分奇特。最厚的繭是在小拇指和食指上,中指和無名指卻幾乎沒有。」

玩古董的人,眼光都特別犀利。藥來雖然紈絝,可好歹家學淵源,這雙眼睛不是一般的毒。劉一鳴聽他一說,頓時就明白了。正常的手藝人比如鐵匠石匠之類,手拿掌握,老繭均勻分佈在五指之上,不可能有這麼奇怪的分佈。這一定是一個極特殊的職業,才會形成這樣的繭形。

藥來看到劉一鳴也被難住了,大為得意:「說到煙土,我都能給許叔當老師。我告訴你,這是鴉農的手。罌粟花成熟以後,會結出罌粟果,割開以後有白汁流出來,擱幹了就是生鴉片膏子。採汁的時候,鴉農會把一柄特製的小刀綁在食指上,用小拇指勾住一個小罐。這樣他伸出手去,食指一劃,小拇指一擺,汁液就會流進罐裡。每朵花最多割三次。這叫蘭花指,也叫勾花式。」

「就是說那個士兵其實是鴉農?」

「豈止他,那一屋子人除了少尉都是鴉農。」

劉一鳴想著上尉的話、士兵的手、報紙上的新聞以及藥慎行離奇的出現。這些散碎的片段逐漸匯聚在一起盤旋,形成了一個清晰的看法,一個令人渾身戰慄的猜想。

「不好!許叔有危險!!」

他抓住藥來的胳膊,急切地大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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