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劍紋,必須得反著看才行。日本人如果不瞭解乾陵的秘密,按劍紋去找,嘿嘿,那是南轅北轍,待一年他們也找不到。」
海蘭珠這才明白為何許一城不走正道,原來是要踏入這個反風水局。她忽然很好奇:「這些事情,你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許一城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臉上露出一個難以形容的奇妙神情:「說出來你也許不信。我們許家先祖,跟武則天有很深的淵源。」
「哈?你別告訴我,你是武則天后人啊?」
「那倒沒有。我許家祖上叫許衡,是武則天的明堂侍衛,負責看管一尊玉佛至寶。後來明堂遭遇大火,那尊玉佛居然丟了。許衡被革職,他發誓要追回玉佛,以不負聖恩。許衡為了尋訪玉佛,苦學玉器鑑別,後來竟然成了一代大家。他的子孫和弟子演變到後世,逐漸形成了五脈。」
海蘭珠不知今晚第幾次目瞪口呆了,五脈的淵源,居然可以追溯到這麼遠。
許一城道:「不過這些都是傳說,未必是真的。五脈傳承至今,丟失了很多記錄。祖上的故事尚有許多空白,我正在設法補全,希望能有機會把那段歷史完全還原。」
海蘭珠還想問,忽然許一城一抬手,說等一下。他們兩個朝前看去,發現眼前出現一個荒坡。荒坡的坡度頗緩,兩側被傾斜的山體石壁擠壓,就好像是一座山壁被荒坡從中硬生生劈開一樣。坡上長著薄薄一層青草,附近沒有任何高大的樹木。
從位置來看,這裡恰好是北峰半山腰處的東南山麓,遙接南方雙乳。如果按袁天罡的理論,把梁山比作少婦平躺的話,那麼這個位置就是腰眼所在。
許一城讓海蘭珠拿住孔明燈和羅盤,先用郭震劍的拓片對照了一下附近的地形地貌,然後打著手電走過去。他先走到一側石壁,用手摸了摸表面,然後走到另外一側石壁,站開幾步,伸手比量了一下兩者距離。他讓海蘭珠把背包丟過來,從裡面拿出一把手鏟和一根三尺長的金屬棍。許一城拿起手鏟,在荒坡上挖了幾下,拿棍子往下用力一捅,再提上來看看土色。如是三四次,他把棍子往下用力一插,裡面傳出一聲悶悶的撞擊聲,不是撞到泥土,而是撞到石板發出的聲音。
「是這裡嗎?」海蘭珠問。
許一城抬起頭,一臉喜色地對海蘭珠說:「沒錯,墓門就在這裡!整個乾陵,只有這裡符合陰陽顛倒的風水和郭震劍的指示……」可這喜色突然急劇凝固在他的臉上,因為他看到一個人從海蘭珠身後的陰影走出來。
「姊小路永……」許一城還沒說完名字,那人已經飛身上前,揮動拳頭,一拳砸在許一城頭上,然後又是連續三拳砸在右耳、下巴和腹部。這一陣暴風驟雨般的狂攻,就算是付貴和黃克武都抵擋不住,更別說許一城了。在眩暈中,許一城隱約聽見海蘭珠在尖叫:「你們輕點!」
姊小路永德又是一拳重重揮去,許一城仰天倒地,掙扎著半天沒起來。海蘭珠撲過去,把他攙扶起來,許一城卻一把甩開她的胳膊,憤怒地瞪著她。海蘭珠垂著頭,沒吭聲。
「許先生,我們又見面了。」
這次從陰影裡走出來的是堺大輔。他一身黑綢面兒的馬褂,打扮得像是一個山西銀號老闆。難怪姬天鈞找不到他們的蹤跡,原來他們是把自己偽裝成了中國商隊,混入西安城內。在他身後,還有大約七八個人,各自拿著手電和武器,站在荒坡下面。
許一城喘息著用手背擦擦嘴角的血,呼吸粗重。
「多謝海蘭珠小姐的鼎力協助,我們才能夠在乾陵相逢,這就是所謂的緣分吧。」堺大輔抬起肥厚的手指,朝她輕佻地一指。海蘭珠臉色略顯發白,卻不否認。
「你……你一直在給他們通風報信……為什麼背叛我?」許一城嘶啞著嗓子質問。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一路勘察,卻有黃雀跟在後頭。
海蘭珠把臉一扭,想藏到人群后頭,卻被堺大輔攔住:「什麼背叛?她一直很好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她是我們最好的間諜之一。」
許一城氣得閉上眼睛:「這麼說你從一開始就……」
海蘭珠抬起頭:「一城,我告訴過你,宗室一直處於恐懼之中,恐懼的人,會去尋找能給予他們幫助的人。」
「那你們當初直接把東陵賣給日本人就是,為什麼還要找我多此一舉?」
「因為毓方並不是宗社黨的人,他最初找到你,是真心希望能保全東陵。我們宗社黨為了配合堺先生的行動,才瞞住我的真實身份,利用毓方讓我接近你。」
「宗社黨?」
許一城一下想起第一次去拜訪毓方時,在他家馬車上看到的二龍戲珠。看來宗社黨沒有消亡,它就像是馬車上那塊標記,一直等待著死灰復燃的機會。他咳咳幾聲,無話可說。
「毓方早就沒有雄心了,他是個只求苟全性命的太平犬。我們宗社黨的理想,可要比他大得多。他只想抱著祖先陵寢過一輩子,卻不知道,只要能換來日本人的合作,犧牲一個東陵是可以接受的代價。」
海蘭珠說到此處,聲音漸漸冷了下來,唇邊卻露出了一個嘲諷的微笑,不知是對許一城,還是對自己。許一城定定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堺大輔得意道:「許先生您實在令人佩服,沒想到您能從煙土查到九龍寶劍,又從九龍寶劍追查到乾陵。不過也幸虧您這麼能幹,才能帶著我們順利找到乾陵的墓門所在。這您沒想到吧?」
他一邊揹著手,從荒坡上仰望北峰乾陵,發出感慨,「這麼偉大的陵寢,如果是在日本,將會成為萬眾膜拜的神聖之所——看看你們把它糟蹋成什麼樣子了?」
「呸!」許一城再也忍不住了,吐了一口唾沫,飛到他胖胖的臉上。堺大輔也不生氣,蹲到許一城跟前,從他懷裡扯出那條大白手帕,擦了擦自己面孔,又給他揣了回去。
「你看,即使是許先生你,都在這神聖的陵園裡隨地吐痰,毫不珍惜。這樣的瑰寶,還是交給更懂得珍惜的人去保管吧。」說到這裡,堺大輔直起身子,看向乾陵的眼神都變了,聲音很大,「開啟乾陵,《支那骨董賬》就可以填補上很大一片空白。帝國大學那些學閥,他們在我面前再也抬不起頭來了!」
姊小路永德面無表情地問是否開始挖掘,堺大輔大手一揮,像揮舞著一把武士刀直劈下來。
七八個人立刻拿出鏟子,開始在荒坡上埋頭剷土。他們動作標準,整齊劃一,而且沒一個人吭聲,一看就知道和姊小路永德一樣是軍人出身。堺大輔在旁邊還在不住提醒:「輕點,不要太用力,小心傷到東西。」
許一城被姊小路永德死死控制在旁邊,動彈不得,只能無奈地看著日本人一寸寸地撥開荒坡,就像剝下少女的衣裙。海蘭珠縮在石壁陰影裡,如同化作一尊石像,一直沒做聲,也沒走開。荒坡上的植被很快被挖開,然後土層也被扒開,露出了一片石板。堺大輔俯身過去看,用手去拂開浮土,看了一陣,發出驚喜:「獅馬紋,這是唐陵特有的風格,錯不了!」
周圍的人一陣振奮,挖得更加起勁。沒到半小時,整個墓門的大門顯露出了真實面目。這是兩塊雕刻著獅馬紋的石板,石板之間嚴絲合縫,四周還有祥雲、牡丹等裝飾,依著坡勢斜靠——不過,作為乾陵的墓門,似乎有點寒酸。
「看這裡!」
堺大輔拿著手電晃過去,光柱射過去,照到石板的正上方有一條石制門楣,門楣上刻著一柄寶劍,形狀和九龍寶劍裡的郭震劍形制完全一樣。堺大輔驚喜地催促道:「沒錯了。郭震獻劍,代身守墓,說明守護的這個墓,就是武則天和李治的合葬墓無疑!快開,快開!」
石板很厚,日本人又不敢用炸藥,只得拿出撬棍,七八個人一點一點撬。好在墓門後面不像東陵有鎮石頂著,很快就被撬出一條大縫,可容一人通行。縫隙後頭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處,只有陰寒之氣嗖嗖地往外冒著。
堺大輔把許一城抓過來,禮貌地做了一個手勢:「許先生,作為這個墓門的第一個發現者,我把榮譽留給您,請您第一個進去。」
「不可以!」海蘭珠連忙出言阻止。墓內情況不明,若是有毒氣或者有什麼機關,第一個進去的人會非常危險。許一城譏諷地看了她一眼,彷彿在嘲笑她的虛偽。海蘭珠被他的眼神一掃,渾身沒來由地一顫,她可沒見過許一城露出過這樣的眼神:冰冷,沉靜,拒人於千里。
許一城主動站出來,迎著堺大輔的目光,伸手略扶墓門,閃身走了進去。
他進入墓道,先吸了一口氣。墓道里的空氣帶著沉重的陳腐味,但至少含氧量還夠。他謹慎地踏出第一步,感覺腳步落在了一片石面上。他伸手朝左右摸了一圈,發現四周也都是同樣的青石壁。前方極黑,看不到盡頭通向哪裡。
堺大輔見許一城進去以後沒什麼異狀,和其他人魚貫而入,只留了一個人在外面守門。海蘭珠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進來。日本人準備充分,除了手電還帶了特製魚油火炬。七八根火炬一點起來,霎時把墓道照了一個通透。他們看到,這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甬道,一眼看不到盡頭。甬道頂部呈橢圓狀,四周和地面都用四指厚的青石砌成,牆面上沒有任何紋飾。
姊小路永德走到許一城身後,用手一推,讓他繼續打頭陣。
傳聞武則天心思狠毒,所以在她的陵墓裡有大量機關,需要一個炮灰去擋一下。許一城知道日本人的用意,可也無計可施,只得繼續朝前走去。日本人則站成一排,隔開一米,跟著他背後。整個墓穴裡非常安靜,外面的蟲鳴鳥叫和山風全被隔絕,甬道里只聽得到腳步聲和沉重的呼吸聲,逼仄的黑暗和陰森的墓道讓人心中不由得產生煩躁,在心中油然升起一絲驚慌,如果永遠待在這裡,該是件多麼可怕的事。
許一城忽然停住了腳步,姊小路永德粗暴一推:「怎麼不走了?」
「到頭了。」
堺大輔走到前面,和姊小路永德高擎火炬,環顧一週,才知道許一城說的沒錯。甬道的盡頭是一個方形的寬敞房間,大小恰好能容納一尊大棺槨,不過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在正對著甬道的牆壁上,是一幅彩繪壁畫,一名形若門神的武將手持寶劍,橫眉立目。可惜年代久遠,這壁畫斑駁不堪,勉強只能辨認出上半身,下面的牆皮剝落,裡面不是青石砌成,而是被泥土填滿。壁畫下面還有一個木架子的痕跡,不過木質早已腐爛成泥。
這顯然不可能是武則天的墓室所在。但整個方形房間裡,只有甬道一個入口,除此以外都是青條石交疊而成,密不透風。堺大輔緊皺眉頭,他舉著火炬找了很久,也沒找到通向其他地方的入口或暗道。堺大輔這下子可有點抓瞎了,他轉了幾圈,最終還是無奈地走到許一城跟前:「許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許一城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真不知道?」堺大輔盯著他。在火炬的照耀下,臉色陰晴不定。
許一城坦然道:「我和你們一起進來,能做什麼手腳?」
堺大輔一時拿他也沒辦法,跟姊小路永德商量了一下,決定再探查一圈。武則天不可以常理度之,這方形房間一定暗藏玄機。如果有必要,對許一城可以用刑,這傢伙身負五脈,說不定還瞞著什麼事。
一群人紛紛拿出鏟子,開始敲擊附近的石壁,希望能敲出一條暗道或者開關,可惜一無所獲。就在這時,甬道那邊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在這陵墓裡,哪裡來的腳步聲?誰的腳步聲?所有人臉色一變,唰地掏出槍來,對準了甬道口。腳步聲逐漸臨近,然後一個腦袋探了進來,堺大輔等人頓時鬆了一口氣。原來這是負責守住門口的那人。堺大輔問他怎麼下來了。那人說剛才看到外頭的山麓裡不知是誰,突然打了一顆訊號彈,趕緊過來報道一聲。
堺大輔看向海蘭珠,海蘭珠抱臂有氣無力地說:「姬天鈞在中途和我們兵分兩路,約定如果有發現的話,就用訊號彈聯絡。」堺大輔一聽,雙目精光四射:「這麼說,姬天鈞那邊應該也有了發現。這裡留幾個人,其他人過去看看!許先生你……你在幹嗎?」
他一低頭,發現許一城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恭恭敬敬地擺在武將壁畫的下面。因為這不是什麼危險動作,所以也沒人阻止。藉著火光,海蘭珠看到那木牌上寫著「陳公維禮之位」幾個字,心頭一陣狂跳。許一城在牌位前把雙手抬起,八指交攏,先是手背翻手心,拜三拜,然後大拇指交抵,再拿開。再拜三次。
這手勢她知道,許一城告訴過她。這叫託孤拜,行了此拜,就一定要完成死者囑託,生死一諾。但他現在這個手勢,和託孤拜是反過來,意思是完成了囑託,特來告慰死者。
她瞳孔霎時縮小,猛地一推堺大輔,驚駭地喊道:「快、快離開這裡!」
「維禮,你仔細看著吧。你的仇人都在這裡了。」許一城站起身來,懷抱靈牌,面色無比平靜。
堺大輔等人還沒反應過來,平地裡突然傳來一聲悶悶的爆炸聲,這爆炸聲隔得很遠,聽不太真切,整個墓穴僅僅只是震動一下。旋即每個人都抬起頭,聽見頭頂有沙沙聲,先極細切,如螞蟻食葉,然後聲音逐漸變大,好似野牛奔騰。
堺大輔大喊一聲說快走!一干人連忙沿甬道朝上跑去。可已經晚了,只聽得「轟隆」一聲,一半的甬道猛然坍塌下來,青條石噼裡啪啦地落下來,兩個跑在前面的人一下子被砸在底下。
堺大輔和姊小路永德同時撲過去,拿鏟子試圖挖出一條通道。可眼前的退路不是被砂土,而是被大石堵得嚴嚴實實,根本挖不動,方室成了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
所有人臉色都變了,他們都是軍人,不怕犧牲,但困在一個古代陵墓的小墓室裡窒息而死,這是無論誰都無法接受的。
堺大輔一把揪住許一城,再也無法淡定:「你到底幹了什麼?」
許一城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無比快意,無比暢快。他的雙眼亮得嚇人:「你們進來的時候,可注意到那荒坡兩邊的山壁嗎?那山壁的基礎被墓穴挖開,十分脆弱,只消一點點炸藥,山壁就會坍塌下來,砸在荒坡之上,將這裡徹底封死。那個訊號彈,就意味著姬天鈞已經點燃炸藥。」
堺大輔怒吼一聲,把他狠狠地摔開。許一城後背重重地撞在彩繪石壁之上,然後跌落在地,可是他還在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海蘭珠走過去,聲音有些發顫:「這麼說……這一切都是早有預謀?」
許一城語氣溫和,可裡面飽含著毒刺:「若沒有你盡忠職守,我可完不成。辛苦了。」
寥寥一問一答,海蘭珠就全明白了。許一城早知道她的身份,夜探乾陵根本不是為了尋找墓道,只是為了引君入甕。海蘭珠咬住嘴唇:「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許一城把身子靠在石壁上,歪著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很早,從你執意陪我去平安城開始,我就已經有所懷疑。後來付貴一遇襲,我差不多就能確定了——不然日本人怎麼會那麼巧,恰好能攔截到付貴和姜石匠呢?」
海蘭珠苦笑:「所以從你回到北京開始,和我說的一切,全都是假的,都是戲!」許一城語帶譏諷:「彼此彼此。」這時堺大輔面容扭曲地喝道:「這麼說,什麼顛倒風水局、什麼五脈獨家之秘,也都是胡說?」
許一城索性盤腿坐下,把陳維禮的牌位抱在懷中,背靠石壁:「你們很強大,我沒辦法對抗你們。我只能將計就計,通過海蘭珠給你們傳遞資訊,讓你們以為我有獨家之秘,只能靠我才能找到真正的乾陵墓門。」
「這麼說這個墓,根本不是乾陵墓門嘍?」堺大輔大吼。
「你們還沒看出來嗎?這個墓,是郭震的代身陪葬墓啊。」許一城此時已經完全放鬆下來,像在課堂上給人講課一樣從容,「郭震劍的劍紋山勢上,刻著兩個字‘震’‘護’。這既是代身的祈語,也是地點標記,不是一個地點,而是兩個——護字標記的,是乾陵入口;而震字標記的,則是這個代身陪葬墓。我從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猜到了。」
說到這裡,許一城又是一陣大笑:「我在西安城拖延時間,姬天鈞就在乾陵尋找這個墓穴,並著手佈置炸藥。匆忙出發,是為了讓你們沒時間準備;城門口被士兵攔住,是讓你有機會去給他們報信;挑選黑夜進山,是為了防止你們發現附近埋藏的火藥;點燃孔明燈,是為了方便你們追蹤過來,免得迷路——你們看看,我多周到。」
墓室裡變得安靜,更準確地說,是死寂。日本人以為他們一直在監視許一城,卻沒想到恰好相反,他們一直被許一城所控制。他每說一句,海蘭珠的身子都要晃動一下,到後來幾乎站立不住。
眾人這才明白,為何這墓室裡沒有棺槨,只有一幅彩繪壁畫。武則天去世時郭震尚健在,但為了報答皇恩,他在乾陵附近空立一墓,只留一把劍和一幅畫像守護主君。這種空墓,裡面並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當然更不會有什麼密道機關。一條甬道,一間方室,僅此而已。
「每一件古物,都有它的一個道理。郭震以忠義守墓,他的劍,是一把忠義之劍。你們不明白這樣的道理,就合該有此下場。」許一城緊緊盯著堺大輔。
堺大輔面色微變,他掏出郭震劍的照片,趴在地上,肥厚的手指在照片上一寸寸挪動:「‘震’在這裡,‘護’在那裡,相距不遠。說不定,我們剛才走過的路上,就有乾陵的真正入口啊!」他一想剛才可能錯過乾陵真正的入口,渾身就在發顫。
「如果你們自己來找,說不定早就找到了。」許一城冷笑。
堺大輔一聽到這一句,臉色先變成豬肝顏色,渾身都開始劇烈地顫抖,抖到後來,他一頭栽倒在地,口吐白沫,似乎是激動過度引起的癲癇症狀。可沒人過去看他,大家都已經死到臨頭。
墓室裡的空氣已經開始變得稀薄,姊小路永德為了節約氧氣,下令把所有的火炬都熄掉。一群人坐在黑暗中,聽著越來越急促的呼吸,感受到死亡慢慢臨近。姊小路永德忽然冷哼一聲,一把抓住許一城的肩膀:「你既然設下這麼一個局,又怎麼會不留後路!快說!在哪?」
許一城輕蔑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我不把自己置於死地,又怎麼能把你們騙進來?」
「那你不是一樣要死?」
「我進了這裡,就從來沒打算出去。維禮之仇已報,乾陵已保全。人固有一死,我已沒有遺憾了。」他的聲音響徹在黑暗的墓穴裡。
「好,那我就成全你!也給我們節約點氧氣!」姊小路永德獰笑著用力掐住許一城的脖子,很快他的臉色由白轉青。就在這時,墓室的天花板上發出撲簌簌的聲音,每個人都感覺到有塵土從上方抖落下來。他們不知這變化是好是壞。姊小路永德鬆開手,疑惑地朝上方看去。
許一城的聲音再度響起:「這個墓穴是空心的,沒有木樑加固支撐。上面兩扇石壁的重量,這裡估計快撐不住了——算你們運氣好,被砸死而不是窒息而死。」這個解釋絲毫不能給人帶來安慰。姊小路永德終於也不能保持冷靜,他再度捏住許一城的咽喉:「快說,通道到底在哪?」許一城淡然一笑,閉上眼睛:「維禮被你殺死的時候,也是這麼痛苦嗎?」
「我保證你比他痛苦十倍!」姊小路永德也歇斯底里起來。墓穴上方的動靜越來越大,就像是什麼東西被擠壓到了極限,行將破裂前的慘呼聲。
海蘭珠的手忽然搭在了姊小路永德的胳膊上:「讓我來吧。」姊小路永德冷哼一聲,鬆開手,後退一步。
許一城大口喘息著所剩無幾的空氣,緊貼著牆壁,臉色慘白。海蘭珠看著這個男子,柔聲道:「你還有妻子,還有未出世的孩子啊。」聽到這句話,許一城渾身一震,眼神里閃現出幾絲眷戀,很快又被堅毅所取代:「她會明白我做的事情,我的孩子將來也會的——海蘭珠,你知道嗎?這就是她和你決定性的不同。」海蘭珠一瞬間露出奇異的神色,既苦澀,又幸福:「一城,你騙起人來的時候,真是……」
她說著,不知哪裡來的力量,把整個身體朝著許一城的胸膛撞去,撞得毅然決然。許一城猝不及防,被海蘭珠重重頂撲在懷裡,整個人猛然往身後的石壁一撞。與此同時,墓室的天花板終於支撐不住壓力,「嘩啦」一聲垮塌下來,海量的沙石如泰山壓頂一樣,一下子就把這小小的墓室和裡面的人徹底吞沒……
姬天鈞站在墓室外面的荒坡邊,臉都嚇白了。許一城讓他引爆炸藥把日本人堵在裡頭,可從來沒說過自己也會進去。現在可怎麼辦,整個荒坡被石壁硬生生壓下去幾分,地表凹陷,顯然整個墓穴都被壓塌了。
怎麼著?五脈的新族長上臺沒幾天,居然就讓他給親手炸死了?這可怎麼跟北平那邊交代?
姬天鈞急得在周圍轉圈,卻一籌莫展。他要叫人來挖開救人,就得解釋是怎麼坍塌的,誰裝的炸藥。到時候他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再者說,地下墓穴不像是樓房坍塌,扒開還能活,那東西就跟煤礦礦井似的,一塌了,只能等死。
一邊埋怨著許一城,姬天鈞一邊往坍塌的廢墟里頭看,希望還能有點奇蹟發生。可他心裡也清楚,奇蹟的可能性太小了。盜墓的事他雖然沒幹過,但也見過不少,這種情況,十死無生。忽然,他眼珠子停止了,看到一處青石下方似乎有什麼動靜。姬天鈞唯恐看錯了,趴下身體湊到青石下方去觀察。因為青石交疊的角度,下面恰好留出了一個很小的空地。而那空地上的浮土,正在一鼓一鼓地湧動著。然後「撲」的一聲,一隻手攥著個木牌衝出地面,拼命搖晃。
姬天鈞嚇了一跳,身子不由得往後一縮,這手裡拿著個靈牌,不是詐屍了吧?再仔細一看,這是活人的手臂,整個身子還在往外拱,那個木牌應該是用來挖土的。可是上頭已經被那塊石頭壓住了,空間太小,這樣他無論如何也是出不來的。姬天鈞左右環顧,抄起一根精鋼撬棍,插進石頭縫隙裡拼命撬。反覆撬了三四次,這大青石終於發出一聲不情願的碰撞,朝著坡下翻滾而去。
姬天鈞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再看土裡伸出來的那隻手,已經快攥不住木牌了,更別說掙扎而出。姬天鈞奮起大鏟,飛快地把周圍的土鏟開。他驚訝地發現,土裡居然是一個方形的洞穴,直通下方。這洞穴的形狀太熟悉了,是一個典型的老盜洞。
盜洞裡有一人保持著朝上爬的姿勢,渾身都沾滿了土,幾乎變成一個泥俑。姬天鈞趕緊把他拽上來,用水壺澆開土,一張方正而疲憊的臉露了出來,兩條平眉成了土黃色,沒錯,是許一城。
「族長啊,你可把我嚇死了。」姬天鈞如釋重負。
許一城動了動,勉強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荒坡上,夜空上的星星清晰可見。這星空平時都是看得極熟,可他從來沒發現它是如此美妙。姬天鈞問他在地下到底發生了什麼,許一城卻沒回答,他攤平四肢,喃喃自語:「天意,這是天意啊。我之前怎麼就沒想到呢。」
郭震劍是陪葬之物,那麼它又怎麼會流傳出去,被乾隆所得呢?自然是有盜墓賊在乾陵這裡打了一個盜洞,光顧了郭震墓,見裡面什麼也沒有,就只帶著郭震劍離開,這才有了後來一系列故事。後來時過境遷,這個盜洞逐漸被塵土掩蓋,無人知曉。剛才海蘭珠猛然撲入許一城的懷裡,居然把這個盜洞給撞了出來。
許一城反應極快,急忙鑽進盜洞避過墓室坍塌。他想拽一把海蘭珠,卻被她推開。這盜洞裡全填滿了土,他不得不用陳維禮的靈牌硬生生挖出一條通道,一點點往上爬,總算逃出生天。
一個試圖盜掘乾陵的盜洞,卻救了幾百年後一個拼命阻止盜墓的人的性命。一切都從這個盜洞開始,一切又在這個盜洞結束。這可真的是天意了。
「維禮啊維禮,你知道嗎?你救了我一命呢。」許一城對手裡的靈牌虛弱地說。
姬天鈞環顧四周,確認沒有其他人逃出來,這才放下心來:「哎,海蘭珠也被壓在裡頭了?這個女人,可真是夠害人了。」
許一城「嗯」了一聲,心中卻殊無快意。剛才海蘭珠那一撞,確實夠狠。但若沒有她這一撞,許一城很可能就和其他人一樣,要長眠於這乾陵的地下。這個女人背後還有許多謎團未明,可惜這些將成為一個永遠的謎了吧?許一城不願去想這個問題,他拿起水壺,默默地在地上灑了幾滴,算做一次微妙的祭奠。
「看,日出了。」
姬天鈞興奮地指著東方,許一城轉動脖子,恰好看到一輪紅日噴薄而出,把整個關中大地和乾陵攬入金黃色的陽光懷抱之中。
與此同時,遠在千里之外的北平,一聲嬰兒的啼哭從協和醫院的產房裡傳出來,響亮有力。守在產房門口的付貴和劉一鳴、黃克武、藥來都一躍而起。在得到醫生的允許後,他們擁進房間去,看到許夫人虛弱地躺在床上,孩子就趴在她懷裡,像是一隻小貓。
頭上還纏著繃帶的付貴看了一眼小東西,開口道:「許一城那傢伙去西安風流快活了,嫂子,這孩子的名字,你自己定好了。」許夫人摸了摸孩子的頭,看向窗外,淡淡道:「一城說過,希望這孩子長大的時候,已經是和平年代。就叫他和平吧。」
窗外陽光燦爛,如金似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