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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順藤摸瓜(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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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選定的地點,是在杭海路靠近秋濤路附近。這杭海路的歷史可是相當悠久,明清時就有,最早是連線杭州與海寧的通道,就是沿著錢塘江的一溜海塘。後來岸線發生遷移,海塘這才變成了路。至今在這條路沿線,還保留著許多海塘及附屬遺蹟。

我約鄭教授見面的地方,是在一段海塘遺蹟的塘下。那裡有一座塘王廟,也叫五龍廟。我之所以約在這裡,是因為我之前聽過一個傳說。錢繆修海塘之時,這一段屢修屢毀,他只好割開手指,把自己的血混入泥土,這才修起來。後來當地人在這一段的塘下蓋起一座塘王廟,比別的地方都靈驗。百姓們有什麼爭執糾紛,都來到這廟裡,請塘王裁斷,比官府還靈驗。很久以前,這裡還掛著一塊「正大光明」的牌匾,是從衙門裡摘下來的,歷任縣官誰都不敢抬回去。

我想鄭教授應該也聽過這個傳說,可以體會到我選擇這裡的諷刺意味:黑燈瞎火,正大光明。他到底懷著怎樣的心思,就讓塘王來評判一下吧。

我把王小毛打發回學校,然後稍微做了做準備,便動身前往杭海路。這裡已不復當年的海塘風光,被大片大片的建築工地所取代,即將成為一片現代化城區。我來到秋濤路附近,遠遠只看到一片廢墟,不由得一愣。我再走近點,向路過的行人打聽了一下,這才知道,原來最近這裡做市政改造,塘王廟和周圍一圈低矮危房,剛剛被拆平,準備起新樓。

此時正逢夕陽西下,天空彤雲疏朗。塘王廟的舊址已是處處斷垣殘壁,被落日拉長了影子,顯出時過境遷的淒涼。一臺挖掘機孤獨地垂下鏟斗,像一名疲憊的持劍武士在戰場休憩。

塘王廟先後重修過幾次,裡面沒剩下什麼真東西,算不上文物保護單位,自然也就保不住。我緩步穿過這一片片廢墟,停步在一片平整的地基之上。這裡應該就是曾經的大殿所在,我抬起頭,在腦海裡想象出當年的香火盛況,稍稍抬起頭仰望逐漸暗淡的虛空,彷彿看到殿內高懸的那塊「正大光明」匾。黑漆金字,煊赫生威。

幾百年前,這裡還是緊鄰江岸的塘堤,如今只能遠遠隱約聽見錢塘江水的奔流之聲。滄海桑田,白雲蒼狗,歲月的沖蝕之下,沒有什麼是永恆的。江山尚且如此,何況人心。如今已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無論人情還是想法,太多事情發生了改變。縱然這牌匾還在,恐怕塘王他也無從判斷這紛紛世事的真偽善惡吧?

我正在沉思,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一陣咯吱咯吱聲,那是腳步踏在碎磚上的聲音。我轉過身來,面帶微笑:「鄭教授,你好。」

來人果然是鄭教授,他的眼球瞪得要躍出眼眶:「許願?」隨即他立刻反應過來:「讓王小毛送紙條的,是你?」

我點點頭,卻不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他。他是孤身前往,沒帶別的人來。這一帶已經拆得差不多了,地勢開闊,一目瞭然,想藏人也不太容易。

「怎麼會是你?」鄭教授的眼神開始躲閃,語氣虛浮無根。

「這正是我要問,怎麼會是您?」

兩個問題完全一樣,可含義卻大不相同。

我的反問讓鄭教授倒退了幾步,臉上浮現出強烈的愧意,有如一個被人抓到作弊的學生。他右手幾次想去抓左胸口,可最終還是垂下手臂。下一個瞬間,他眉頭一振,失聲道:

「原來,藥不是那個失蹤的同伴是你!」

青花瓷罐被摔碎的事,肯定第一時間就傳到鄭教授耳朵裡了。藥不是被抓,他自然也清楚。現在我突然出現在杭州,又對王小毛了如指掌。鄭教授是個聰明人,立刻把許多事情串聯起來了——這樣最好,不必我多費唇舌解釋了。我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直視著他,不容有半分躲閃的餘地。

「鄭教授,我一直當你是值得尊敬的老前輩,跟您交心交肺。今天我希望您也能坦誠以待。」

鄭教授意識到,現在根本沒有辯解和掩飾的餘地。他抽動一下嘴唇,露出苦笑:「不錯,唆使王小毛去砸青花瓷罐的人,是我。」

「這麼說,你其實是老朝奉的人?」我步步緊逼。

鄭教授沉默了,既沒否認,也沒承認。

「《清明上河圖》那件案子裡,您對我多加照顧,又是提供資料,又是介紹圖書館,我一直心存感激。現在看來,我還是太天真了,您不是照顧我,而是幫襯老朝奉。」我冷冷地繼續說道。那次案子我和老朝奉聯手,立場一致。難怪鄭教授會這麼熱心。

鄭教授繼續保持著沉默。

「您在我面前說什麼恪守傳統、堅守精神,說什麼不願見到五脈被商業化,原來都是噁心的謊話。」

「不,不是謊話!」鄭教授終於忍不住惱怒地高舉雙手,下巴因過於激動而抖動著,「我就是這麼認為的,從未有過改變。」

「您懷著這麼崇高的理想,為什麼會為一個製假販假虧欠無數人命的惡人做走狗呢?」我大聲道,「你敢當著五脈的面把‘去偽存真’再念一遍嗎?」

鄭教授的面色漲紅,脖頸處青筋起伏,幾次要開口,卻又閉上了嘴。彷彿他心中正在天人交戰,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劇烈對抗著。

「小許,事情並非像你想象那麼簡單……」他最終只是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話。

我冷笑道:「當初你就是用這套說辭拉藥不然下水的吧?」

藥不然的背叛,是我心中的一根刺,也是一個謎。它毫無徵兆,也毫無邏輯,就像是一輛失控的大卡車,把我重重地撞離既定的軌道。思來想去,到今天我才恍然大悟。鄭教授是藥不然的老師,也只有他能對藥不然引導、拉攏乃至洗腦。

老朝奉拉下了鄭教授,鄭教授又拉下了藥不然。雖然我還不清楚這對師徒為何對老朝奉死心塌地,但他們沆瀣一氣,可謂確鑿無疑!

可我再次看向鄭教授時,心中突然不那麼確定了。

此時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下,只剩下一抹殘光在天邊,鄭教授的面容輪廓,開始變得晦暗不明。我眯起眼睛,像鑑定古董一樣仔細端詳著這個人。他的神色混雜著尷尬和無奈,甚至還有那麼一點點委屈。

「難道情況相反,是藥不然拉你下水的?」我忽然反問道。鄭教授的肩膀微微垂下,這個如釋重負的小動作沒逃過我的眼睛。

這可真有點出乎意料,藥不然居然才是主導。我轉念一想,這樣其實才說得通。藥不然是個狐狸命,外表隨和,內心極有主見,誰也別想拿捏住他。鄭教授性格軟,反被藥不然說服也不足為奇。

這師父,反被徒弟牽著鼻子走。

看到我目光帶著諷意,鄭教授不由得辯解道:「我從來沒有投靠過老朝奉,我們只是暫時為了同一目標而合作罷了。小許,你不也和他聯手過嗎?」

「我跟他聯手,是為了對付百瑞蓮。你和他聯手,又是為了什麼?」

鄭教授聽到這個問題,頹然靠在一面半塌的磚牆前,摘下眼鏡擦了擦,聲音有些嘶啞:「小許,你經歷過幻滅和絕望嗎?你體驗過那種眼看著最珍視的美好被毀滅的經歷嗎?」

我沒說話,因為我知道他不需要我的回答。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塘王廟四周垂下厚重的帷幕。

「我從小就喜歡瓷器,喜歡得不得了,簡直可以說是發痴。只要有瓷器,別的什麼我都可以不顧。幸運的是,我從小就長在藥家,身邊有最豐富的資源和人脈。故宮深藏不擺出來的物件,我能看到;全國各地收藏家手裡的孤品,我能摸到;你知道麼,用手摩挲著光滑細膩的瓷面,用眼捕捉它的葆光和釉色,世上沒有比這更幸福更愜意的事情了。我從來沒想過佔有,這想法太自私了。它們的美好是獨立於價值而存在的,不應該被無關的東西褻瀆。只要它們能妥妥當當地擱在某一個地方,有人呵護有人欣賞,我就很開心了。

「可即使是這麼一個小小的願望,我都不能實現。這些年來,我在這圈子裡接觸了太多人,看到太多悲劇,每一次都讓我元氣大傷。曾經一位古董鋪老闆,有一件心愛的成化內府鬥彩蓮足盤,反右那年,一個人為了表現自己積極上進,勇於批判腐朽文化,當眾生生給摔碎了。這成化蓮足盤全世界只有五件,留在國內的只有一件,可從那以後,一件都沒了,想看就只能出國看。我在清華的一位老師,他一輩子精研瓷器,自己收藏了一百多件,個個都是精品。結果六六年破四舊,被‘西糾’抄家,紅衛兵們進來叮叮咣咣,砸碎了好多,老師當場被活活氣死。剩下的收藏,全被扔在不知哪裡的倉庫蒙塵。等到八十年代平反之後,老師的後人費盡力氣才找到那些物件,然後僱了一輛卡車運回老家。結果那司機為了騰地方拉私貨,利慾薰心,擅自挪動包裝,在車上裝了好多雜貨。等拉到地方一看,那些瓷器已經被磕碰得成了一堆碎片——我當時趕到現場,也差點和老師一樣被氣死,大病了一場。

「這些事不是一次兩次,而是無數次,週而復始。不是毀於政治,就是毀於貪婪;不是毀於無知,就是毀於自大。人的罪責,結果卻要這些無辜的瓷器來承擔。我從一開始的傷心到憤怒,從憤怒到絕望。在這個國家,懂得珍視的人太少了,這些精品永遠都在歷經劫難。戰亂時渡劫,和平時還是渡劫。政治運動時渡劫,經濟發展也渡劫。我去過日本的幾個博物館,有公立的,有私立的,人家那一絲不苟的認真態度,和精心收藏的用心,國內幾乎看不到。是!那些藏品好多都是日本人在民國時從中國掠奪走的,可不掠奪走,東西就徹底毀了、沒了!所以文物應該是超越國家和時代,用一時的政治去劃分所有權,根本就是錯誤!其他都不重要,存續才是最根本的事!」

這是老朝奉的論調,我再熟悉不過。鄭教授越說越興奮,從一開始的畏縮愧疚,逐漸變得狂熱起來。他不再依靠牆壁,站直了身子前傾,雙目興奮地張大,手臂不時揮動,好像在作演說似的。

我相信他是真心這麼認為的。我之前跟鄭教授喝酒時,他約略提過類似的想法。不過那時候我沒往心裡去,以為只是老人醉後的牢騷。想不到他骨子裡,居然是一個瓷器原教旨主義者、一個痴者,除了瓷器,其他什麼都可以不顧。

難怪老朝奉能跟他一拍即合。

「滿口謬論!」我批評道。

鄭教授看了我一眼,忽然道:「你以為你爺爺許一城,為什麼要把佛頭送去日本?」

我一怔,怎麼忽然扯到佛頭案去了?可這個問題問得很好,我自己也一直有疑惑。我爺爺當年為了阻止日本人盜寶,把性命都賠上去了,可最後佛頭還是被木戶有三帶回了日本,這一切似乎是徒勞無功。

鄭教授道:「因為他知道,在當時的中國,就算留下玉佛頭也保不住。而送去日本的話,以日本人的做事風格,一定會把佛頭好好地保留下來。許一城在佛頭外故意包上一層假殼,目的就是讓日本人誤以為是贗品,掉以輕心,他日迴歸中國時也容易些。

「你看,連許一城這樣的人物,都認為日本保護文物比中國更靠譜,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可惜許一城的民族主義還是中毒太深,總惦記著佛頭回歸中國,才多此一舉搞什麼包玉之術。直接留在日本,豈不是更好!」

這個理由,無非是老朝奉的陳詞濫調。我爺爺,可絕非如此淺薄之人。我攥緊了拳頭,忍不住喝道:「這都是老朝奉說的吧?」

「沒錯!是他點醒了我,他才是我的知音、我的夢想。」

此時的鄭教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言論裡,剛見面時的那點愧疚全然不見了。

「我從未參與過販假,也從未給老朝奉提供過任何製假的幫助。我加入時跟他有約在先,絕不沾‘偽贗’二字,只幫他蒐集真東西。其實假貨遍天下,又與我何干?只要那些真東西,都好好地擱在那,不受任何傷害就夠了。這些事五脈做不到,只有老朝奉可以做到。所以哪怕他十惡不赦,我也會幫他。你可以叫我瓷衛兵。」

我怒極反笑:「您口口聲聲說珍視珍品,為了瓷器的存續。可您卻處心積慮,買通一個孩子去砸碎那件‘三顧茅廬’人物青花蓋罐,您不覺得自相矛盾嗎?」

鄭教授停頓了一下,神色略帶遺憾:「這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精品,這麼碎了很可惜,如果有可能我也不想這麼做——不過,這都是為了更高的目標,這種程度的犧牲也是必要的。」

「摔瓷器是為了更高的目標?這簡直荒唐!」

「那是因為你知道得太少了。站在不同層次,眼界高低,看到的東西是不一樣的!」

聽到這裡,我心中忽然一動。外表還維持著憤怒的表象,但情緒已經迅速退了出來。現在鄭教授處於極度亢奮狀態,理性消退,正是套話的絕好機會。

「難道這五罐,和老朝奉之間有什麼特別的聯絡,所以你們才拼命要把它們毀掉?」

鄭教授毫無提防,自顧喋喋不休:「那是當然——咦?想不到你已經查到五罐了。這一定是藥不是那孩子發現的吧?那孩子對瓷器毫無興趣,可真是藥家的恥辱。」

「聯絡是什麼?老朝奉為何如此懼怕這五罐的存在?他到底是誰?」我持續發問,不容他有思考的機會。同時身體踏步向前,脖子前伸,雙眼直視。

這是一個壓迫性的動作,會對對方造成一種強烈的催促效果。鄭教授不是個陰謀家,他只是個被洗腦的瓷呆子,很容易接受暗示。尤其是從剛才開始,一直陷入自我狂迷的狀態,對這種催促的抵抗性更弱,幾乎是有問必答。

他聽到我的問題,幾乎不假思索,張開嘴就要回答。

可是他剛吐出一個含糊的音,突然間腔調一變,從嘴裡飛出一聲呻吟,然後整個人軟軟地癱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我猝不及防。我離老朝奉的真相,就差了那麼一秒不到的距離而已,居然功虧一簣,不禁又氣又惱,向前疾走幾步,想去看看鄭教授為什麼突然暈倒。

塘王廟一帶因為拆遷,路燈還沒裝全,太陽一落山便特別黑。好在今晚月色尚好,我藉著月光朝前走去,突然一種強烈的危機感襲來。我及時地停住了腳步,眼睛一眯,看到一個人影從鄭教授身後浮現,就像是從黑夜裡一點點分離出來似的。

「哎呀哎呀,我這個老師就是太好說話。幸虧哥們兒跟來了,不然可要麻煩了。」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我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心情翻江倒海。

藥不然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穿件純白的運動t恤,一隻手插在牛仔褲裡,另外一隻手還保持著手刀的姿勢。剛才就是他出現在鄭教授背後,看到即將洩露出老朝奉的隱秘,便毫不客氣地給了恩師一記手刀,生生將其打暈。

我們兩個對視片刻,誰都沒說話,因為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才好。

沉默了足足有兩分鐘,最後還是藥不然先繃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別這麼一臉苦大仇深,哥們兒見面,分外眼紅啊。」

我哼了一下,卻依然沒吭聲。

我該怎麼反應?是撲上去打生打死,還是問問他九龍城寨裡的傷好了沒有?這傢伙是我的兄弟,也是我的敵手,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仇人。如果有可能,我最不想面對的,就是這個混蛋。

藥不然抬起右手:「你別多心,這次哥們兒真不是追著你來的。我是聽說鄭老師匆匆出門神色不對,不放心,跟過來看看。沒想到能在這兒看見你——許願,你最近好嗎?」

「不好。我在追查老朝奉的身份,但是被人給截和了。」

藥不然對我的諷刺毫不介意,歪著頭思考了一下,猛一砸拳:「是了!我說你怎麼會出現在杭州,肯定是碰見我哥哥藥不是了吧?」還沒等我說話,他又道,「這次杭州博覽會的事,鬧了半天是你們倆搞出來的。怎麼樣?我哥是個挺難交往的人吧?他可不像哥們兒這麼隨和。」

我神色一動,聽他的口氣,似乎這件事已經有老朝奉的介入了。

「藥不是現在怎麼樣了?」

藥不然嘆了口氣:「還能怎麼樣,被當場抓住了唄。好在五脈有人正好在現場,一眼認出了他的身份。不過那罐子太過貴重,牽涉金額過大,都夠格成刑事案了,就算是沈家也兜不住。現在我哥應該在派出所裡拘押著呢。」

我嚇了一跳,刑事案,居然要嚴重到這種地步嗎?不會是藥不然暗中使壞吧?

面對我狐疑的眼神,藥不然有點委屈。他撓了撓頭,略帶苦惱地說道:「嘖,說得好像我跟個反派似的。那是我哥好麼?就算立場不同,我也不會去主動害他啊。」

「這可很難說。」我一陣冷笑。

「哎呀,我告訴你吧!砸‘三顧茅廬’蓋罐這事,根本就不是我負責,是鄭老師統籌。沒想到他安排的人沒成功,反而把我哥給牽扯進來了。我一聽到這訊息,立刻從外地趕過來,這不下午才到杭州。我本來打算偷偷把我哥撈出來就走,沒想到卻撞見了你。」

「就是說,老朝奉也不知道你來了杭州?」我將信將疑,這傢伙居然是擅自行動。

藥不然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鄭教授:「那當然,誰也不知道。若不是我這位老師得意忘形,差點說出老朝奉的身份,我本打算偷聽一陣就撤的——你以為我想見你啊?每次看見都臭著一張臉。」

我忽然發現,藥不然居然一直沒提衛輝的事。看來他沒騙我,這趟是私自行動,老朝奉並不知情。但我卻沒有掉以輕心。這傢伙看著和善,身上可是揹著好幾條人命,連對付自己的老師都不留任何情面。

「喂喂,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只是打昏他而已,又沒殺人。」藥不然連連叫屈。

「和殺了他沒什麼區別。我認識的鄭教授是個敦厚朴實的好人,你把他洗腦洗成什麼德性了。」

藥不然有點著惱,一指鄭教授:「這事也怪哥們兒?你知道他爹是誰麼?他爸叫鄭安國!」

這名字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再仔細一想,忽然聽懂了。

藥來的油畫裡有四個故事,天青釉馬蹄形水盂那個故事,鄭安國在裡面扮演著重要角色。他愛瓷成痴,不惜拿最後一點口糧去換水盂,最後全家活活餓死,只剩一個兒子被藥來帶去北京。原來這個兒子,就是鄭教授。難怪他從小長在藥家,性格也和他父親一樣,對瓷器如此著迷,甚至到了發痴發狂的地步。

遺傳基因這東西,真是強韌。

藥不然一看我反應,點頭道:「你若跟我哥聯手,自然也是聽過了天青釉馬蹄形水盂的故事。不過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知道麼?老鄭家當年在長春,外號叫作西廂鄭。因為他們家最有名的一件收藏,乃是青花‘西廂記’人物蓋罐,焚香拜月,舉城皆知。」

我的喉嚨一下子發乾。這是,第三件人物蓋罐!

「鬼谷子下山」「三顧茅廬」之外,原來還有一件是「西廂記」!第三件人物罐終於露出它神秘的一角。

沒想到它和鄭教授有如此之深的關聯。

藥不然道:「我爺爺去長春,其實最大的目的不是那件水盂,就是去找這件罐子。可惜鄭安國一口回絕,推說早就賣給別人。我爺爺十分懷疑,以鄭對瓷器的痴迷,怎麼可能會輕易賣出?何況古董市場沒什麼機密,這麼大的物件出手,怎麼一點風聲也無?可惜在搞清楚之前,鄭安國就死了,到底罐子賣給誰也就成了一個謎——至少對五脈來說,還是個謎。」

我聽他的口氣,似乎還有下文,正要詳細詢問,藥不然卻擺了擺手,正色道:「哎,說得太多了,不提了不提了。許願,我跟你說,五罐的事水太深,你不要碰比較好。」

「這與你無關。」我硬邦邦地頂了回去。

藥不然跺了跺腳,一臉恨鐵不成鋼:「我說許願哪,本來老朝奉都打算見你了,你說你繞這麼大一圈,不還是為了見他?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嗎?」

「我不是要見到他,我是要揪出他,讓他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受法律的制裁。我要他的贗品帝國分崩離析,無法再流毒人間。」我一字一句道,然後比了一個決絕的手勢,「藥不然,我們理念背道而馳,註定要互相敵對。你要麼在這裡殺死我,否則我絕不會罷手。」

「你這傢伙,對我們真的威脅太大了。你說得對,我應該現在動手,把你幹掉!」

話音剛落,藥不然腳下一動,整個人急速地衝過來,霎時便衝到我面門前。在這個距離,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雙眼,殺氣畢露,有如一匹兇殘精悍的野狼。

以藥不然的身手,我實在沒有反擊或躲避的必要。我索性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可攻擊卻沒出現,那股殺氣卻一下子消失了。藥不然往後退了幾步,雙手一攤,憤憤道:「你這是耍賴!」

「你既然殺不了我,那就阻止不了我。」我淡淡回答。

藥不然氣得原地轉了幾圈,幾次抬腿要走,歪著腦袋想了想,還是嘆了口氣轉回頭道:「這次我是私自出來,老朝奉不知道。但他遲早會覺察到,暗中協助我哥的人是你。一旦沾了五罐,來找你的人,可就沒我這麼客氣友善了。」

「誰?」

「我不能說。總之,收手吧。」

「該收手的應該是你。你到底要在這個骯髒的泥坑裡趴多久?」我大聲質問道。

黑暗中藥不然的表情曖昧不明,可他的回答卻毫不猶豫:「人之毒藥,我之甘露。這是哥們兒自己的選擇,你不懂。」

他的語氣滿不在乎,似乎像是回答。

我被他這種態度激怒了。這個混蛋明明都已經背叛了,卻始終不肯明白地說出他背叛的理由。我不知道他到底堅持些什麼、有什麼苦衷,我現在只想好好揍他一頓。

「那咱們各安前程,生死由命。」我甩出一句,轉身就走。

「你這傢伙……」藥不然似乎已失去耐心,他抬起胳膊,又放了下去,「算了算了,拿你沒轍——喂,往這邊看。」他這個舉動,頗出我的意料之外,我不由得停下腳步,看他玩什麼花樣。

「我給你一個友情提示,至於你能悟出什麼,就看你自己造化了。」

「你會這麼好心?」

「哼,反正攔不住你,那就順其自然唄。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到什麼地步!」

藥不然彎下腰,黑暗中傳來一陣咯吱咯吱的摩擦聲,似乎他拿了什麼尖利的東西在磚牆上刻字。過了一陣,他刻完字了,拍了拍巴掌:「記住啊,這次咱倆從來沒碰見過。」說完他俯身扛起昏迷不醒的鄭教授,歪歪斜斜地朝外走去,一邊走一邊還唉聲嘆氣:「還得先給扛回去,唉,你說我這是圖啥……」

我站在廟前,心中五味雜陳。這次突如其來的見面,就這麼突然結束了。它非但沒解答我心中疑惑,反而湧現出更多謎團。我抬起頭,縱然塘神在此,恐怕也無從分辨是非曲直吧。

不知何時,錢塘江中的霧氣悄然瀰漫到這邊來,把廢墟淹沒在一片淡淡的霧靄中。我覺得胸口有些積鬱,無處抒發,走向那半堵磚牆,想看看刻的是什麼字。

光線不足,我不得不劃亮一根火柴,才勉強能看清。上頭用紅磚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紹興,八字橋」。

遠遠地,藥不然的聲音忽然從霧氣中又飛了過來:「對了,提醒你一聲,如果碰到自稱細柳營的人,千萬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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