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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青花罐,龍走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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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震的聲音不大,可聽在我的耳朵裡卻不啻驚雷。我驚得差點沒拿住話筒,劉老爺子一直精神矍鑠,怎麼也得奔著一百歲,可……怎麼,怎麼這麼突然就……

方震道:「前天老爺子在家裡睡下,沒什麼徵兆,次日便再沒起來。」

話筒對面的聲音低沉下去,儘管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可我聽得出來,那是極力壓抑後的平靜。我握緊話筒,閉上眼睛,心中一陣錐心的劇痛。難怪之前那次五脈家宴他沒參加,原來身子骨在那時就已經不行了。

劉老爺子對我一直關懷備至。許家能迴歸五脈,他厥功至偉。即使我後來犯了大錯,把五脈置於危難之中,他也沒過多叱責,反而諄諄教導。儘管有時候我也受不了他雲山霧罩的說話風格,但他無疑是五脈之中我最信任的人,一位長者,一位親人。

他永遠那麼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讓人心安。有他在,五脈有再多么蛾子事,都不會讓人心慌。

五脈的山嶽之鎮,就這麼走了?

短短幾年時間裡,藥來自盡,劉一鳴去世,黃克武也是風燭殘年,昔日撐起五脈的三巨頭,一一謝幕。五脈的三巨頭時代,終於到了終結之時。

我腦海中浮現出他的音容笑貌,一瞬間淚流滿面。我湧現出強烈的衝動,想放棄手裡的一切,趕回北京去參加劉一鳴的葬禮,最後送他一程。

「你不必趕回來。」方震似乎覺察到了我的心思,「這邊有劉局主持大局,暫時不需要你做什麼。不過劉老爺子留了一封信給你,在我這裡保管。」

「給我留的信?」我一陣錯愕。

「對,應該是劉老爺子之前有所預感,先寫好的,可能是一份草稿。我得知他去世後,立刻掌握在手裡了。」

聽方震的口氣,劉一鳴的去世,似乎還引發了其他一系列動靜。不過想想也合理,他執掌五脈這麼多年,又一手主導了商業化運作,牽扯利益極廣。他驟然去世,必然會產生混亂。看五脈那些人,又少不得會有爭權奪利的情況發生吧,恐怕老朝奉也會蠢蠢欲動。

方震到底是老公安,沒有深陷在悲痛中,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

我忽然皺眉道:「我多問一句,老爺子……真的是自然死亡?」

方震道:「我們當時也有疑問,所以做了一次全面屍檢,結論是自然死亡,沒有問題。其實你在香港的時候,他的身體就已經出現問題。但當時是五脈的關鍵時刻,他一直沒對外公佈。」

我閉上眼睛,仔細回想了一下。我和劉老爺子的最後一次交談,是我在上海查《及春踏花圖》。當時我掌握重大線索,急於驗證,打電話回北京。劉老爺子儘管疲憊,仍然給予指導,還告訴我黃克武在香港被素姐刺激入院的噩耗。

我至今還清晰地記得,劉老爺子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只要秉承求真之心,手握無偽之物,任爾東南西北風,我自巋然不動」。憑著這句話的力量,我才在香港作出了最正確的抉擇,擊破了百瑞蓮的陰謀。

從香港回北京後,按說這麼大的事了結,劉老爺子應該會見我一面,可一直卻沒動靜,我還納悶過一陣。如今看來,那時候他的狀況已不太好。

「你手邊有傳真機沒有?我可以現在把草稿傳給你。」

「我在紹興的公安賓館,應該會有裝置。」

「你怎麼跑到紹興去了?」方震難得地多問了一句。

我強收住悲痛,把我在杭州、紹興的遭遇跟方震說了一下。他沉默片刻,開口說道:「這個細柳營我知道,可是背了不少人命官司在身上。你最好重新考慮一下,風險太高。」

「不這麼做的話,沒法打入他們內部——現在劉老爺子沒了,若不盡快剷除這個毒瘤,恐怕日後更沒辦法壓制了。」

方震似乎被我說服了,他沒有繼續勸說:「我在紹興公安有一個熟人,我讓他提供協助,但你自己千萬得小心。」停頓了一下,他又說道,「對了,我想起一個偵查細節,也許能幫到你——細柳營,應該也是一個青花人物罐子的主題。」

我大驚,再仔細一想,還真是這麼回事。老朝奉的山頭,似乎是以五罐來命名:有「鬼谷子下山」罐,所以衛輝是鬼谷子一派門下;藥家家傳「三顧茅廬」罐,藥不然可能隸屬茅廬一派;那麼柳成絛自稱細柳營,自然也是因為有個青花罐子叫作「細柳營」,說不定和柳成絛還有什麼關係。

周亞夫屯兵細柳營,是一個著名的歷史典故。漢文帝去視察軍隊,到其他軍營時,都可以直接騎馬直入,但到了周亞夫駐屯在細柳的營地,卻進不去了。守門士兵說必須有周將軍的軍令才能開門,文帝沒辦法,只能等待軍令。等到軍營門開,守門士兵又說,營內不得騎馬,文帝只能下來自己走。左右大臣都說要懲罰周亞夫,文帝卻讚揚說這才是真正的治軍之才。

柳成絛這一支起名叫細柳營,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

我腦子裡忽然靈光一現,方震這個細節提供得太及時了,之前我說要打入老朝奉內部,還沒想到什麼具體計劃,現在經他這麼一提醒,一個絕妙的主意湧上心頭。

「對了,藥不是怎麼樣了?」我問。

「他被當場抓住了,吃了點苦頭。不過沈雲琛出面,經過斡旋,表示不會發起民事訴訟。現在反倒是藥家自己打得不亦樂乎。有的痛斥藥家這兩兄弟都是敗家子,要開革出家;有的堅持要連沈家一起告,告他們保管不力,總之吵成了一鍋粥——不過這兩天突然都不說話了,似乎受到什麼人威脅。」

我心想這大概是藥不然的傑作。那些藥家人個個屁股都不乾淨,碰到藥不然這種不按規矩出牌的橫貨,只能無可奈何。

「那藥不是會被釋放嗎?」

「暫時還關押在杭州,得等責任徹底搞清楚。我跟他通過話,精神還不錯。他反覆叮囑我,讓我轉告你,只能相信自己挖掘的線索,不要再做蠢事了。」

我忍不住笑了笑,這倒真像是他的風格。這傢伙雖然性格太差,好為人師,但真是個可靠的同伴。若沒有他捨身相救,恐怕現在我倆都深陷牢獄。

「方震,我要問你一個問題,你不許說不知道——劉老爺子和劉局到底怎麼想的?對老朝奉是個什麼態度?」我逼問道。

長久以來,一直讓我大惑不解的是,劉老爺子掌控五脈,劉局有高層關係,他們手握重器,卻從來沒有真正對老朝奉發起過致命一擊。

這次我苦心孤詣闖入敵營,必須得搞清楚劉局的底線。若只能得到方震的友情支援,官面上卻不予配合,那我的前景也堪憂。

方震在那邊沉默了一下,徐徐開口:「你的問題,劉局已經猜到了。他交代我,如果你問出來,我可以被授權講出下面的話。」

我握緊話筒。

「老朝奉經營已久,勢力盤根錯節,遽然開戰,勢必牽扯到方方面面的利益。上頭以穩定為第一要務,絕不允許出現大亂。即使是劉老和劉局,也是投鼠忌器,無可奈何。此事若要解決,必得有一個體制外的人,與組織無瓜葛,行事無所顧忌,由他率先破局,再由組織出面,犁庭掃閭。說完了。」

說白了,上頭要維穩,不允許主動出擊。最好是小老百姓先鬧起來,和老朝奉打成一團,組織才好師出有名,過來收拾殘局。這就跟香港動作片似的,主角永遠都是孤軍奮戰,警察永遠都得等到最後才到。

我苦笑一聲。原來算來算去,人家早就洞若觀火。必須得讓我孤身犯險,把局面攪渾,上頭才好動手。怪不得方震平時紀律性那麼強,這次卻破例協助我們,原來跟藥不是的友情關係不大,歸根到底,還是高層默許的啊。

我自以為藏得巧妙,鬧了半天還是劉老爺子的一枚棋子。

可現在人都沒了,我能說啥?

方震道:「現在劉老一去,老朝奉那邊多少會放鬆警惕,這是你的機會,也是我們的機會。」

「好吧,我知道了……」我的情緒有些苦澀,「對了,有件事得告訴你們,鄭教授是老朝奉的人。」

方震回答:「知道了。」

這麼重大的訊息,他聽起來既不興奮,也不驚訝。我懷疑他們早掌握了鄭教授的情況,所以才一直沒讓他進入決策圈。

我把電話掛掉之後,下樓去找傳真機。這大半夜的,可不太好找。好在我有證件,又用銀錢開路,服務員收了賄賂,偷偷開了商務中心的門。很快那邊傳真過來幾張紙,用毛筆手寫的,筆跡蒼勁,是劉老爺子的手筆。我帶回到房間去,扭亮檯燈,仔細閱讀起來。

在信的開頭,劉一鳴說他最近忽有所感,恐怕不久於人世,有些話應該跟我交代一下。

然後他講起了民國的一段往事,說的是許一城帶著他、黃克武和藥來,阻止孫殿英盜掘清東陵。篇幅所限,細節不多,但從字裡行間,我能感受到他對許一城由衷的崇拜。

劉一鳴自己坦陳,那時候他對許一城無比崇拜,深信他才是能把五脈帶上新軌道之人。許一城之所以能坐上五脈掌門之位,也是他暗中推動所致。

這段往事我約略知道一點,不過聽當事人講起來,感觸又不一樣。

說完東陵大案,劉一鳴的筆鋒一轉,又談起了佛頭案。劉、黃、藥三人誰都不信許一城會這麼做,積極維護,前後奔走。可讓他們鬱悶的是,許一城忽然性格大變,對自己勾結日人之事毫無愧疚,反而把劉、黃、藥三人趕走。

讓他們三人態度發生劇變的,是慶豐樓事件。北京在東四有個飯店,叫做慶豐樓,是招待貴客的高階館子。許一城被捕的前幾天,他在這裡有一場賭局,逼得一個叫樓胤凡的古董商人跳樓自殺,還把他的收藏直接交給了日本人。三人本來是幫許一城的,結果沒想到是這麼一個結果。從那之後,三人終於徹底失望,本來黃克武最為推崇許一城,結果變得最為憎惡。

一直到我揭破了玉佛頭之謎,他們心中才略微釋然,瞭解許一城的用心。可是心結仍未去除,劉一鳴說他至今也不明白,為何許一城當初要那麼做。他明明可以把玉佛頭的事和盤托出,群策群力,何必拼命自汙,把友人全部推開呢?在慶豐樓中,他為何舉止如此詭異,生生要逼死樓胤凡呢?可惜劉一鳴說得很含糊,無從得知。

劉一鳴最後說,也許除了玉佛頭,還有其他什麼事情,迫使許一城不得不忍辱負重。如果他當年足夠聰明,看破此點,許家也不必承受那麼多苦難了。劉一鳴寫到這裡,充滿自責,說最近幾年,夢裡屢屢回到當年東陵,夢見許一城阻擋在陵前的身影,他這才下決心推動許家迴歸五脈,否則死後沒臉去見許一城。

草稿寫到這裡,戛然而止。

因為是傳真件的草稿,所以我還能看到劉一鳴的修改痕跡。我注意到,後面還有半句話,但卻被塗掉了,塗抹者是一筆一筆認真塗黑的,連形狀都看不出來,更別說辨認漢字了。

我放下傳真件,站起身來,向漆黑一片的窗外望去,心潮澎湃。

東陵的故事我知道,那是文物史上的一次浩劫。我爺爺再如何天縱英才,也沒辦法阻止這次悲劇的發生。可我能想象得到,他站在東陵之前,孤身一人擋在孫殿英的大軍之前。一個孤拔堅毅的身影,在滂沱大雨中絕望肅立。

那種澎湃的意念,幾乎可以跨越時空,讓後世的孫子淚流滿面。

「爺爺,我不會讓您失望。咱們許家,一定會堅持到底。」我面對著窗外,雙目清亮,不再有半點迷惘。

次日一早,柳成絛果然如約出現在賓館門口,他衣冠楚楚,鬚髮皆白,頻頻引人側目。他一看我們倆下樓,咧嘴笑道:「兩位,我這邊有眉目了。我老闆願意見你,不過得在我們公司裡頭。」

這個回答,在我的意料之中。他們一定不肯放棄主動權,但我堅持要見高層,折中下來,只能是我去他們老巢了。我沒有再糾纏什麼條件,立刻答應下來。

劉一鳴的意外辭世,讓我的緊迫感更加強烈。這事,不能再耽誤了。

柳成絛一伸手:「公司不在紹興,得麻煩二位出趟遠門了,上車吧。」說完一輛桑塔納開了過來,規格不低。

「稍等片刻。」我學著他的樣子鼓了幾下掌。柳成絛一愣,不知道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忽然之間,七八個記者模樣的人湧了過來,旁邊還有幾臺相機和攝像機跟拍。帶頭一個女記者把話筒伸向柳城絛:「柳先生,我是紹興晚報的記者,你這次來紹興尋找民間手工藝人,挽救失傳絕活,是出於國家安排還是個人興趣?」

柳成絛有點蒙,我走過去,親熱地扶住他的肩,對記者說:「柳先生是一位熱心公益的企業家,他珍視民族傳統,一直想做一些有益的事,回饋社會。他上次來到紹興,看到很多民間手藝者慢慢老去,可一手絕活卻沒有人願意學,不少已經失傳,令人扼腕。柳先生感慨之餘,決定投資一大筆錢,用於民間傳統工藝保護。八字橋的尹銀匠,就是他決定資助的第一位民間匠人。老尹,你過來。」

尹銀匠戰戰兢兢地走過來。我把我們三個人的手握在一起,繼續對記者道:「我們已與柳先生達成共識,今天就去他們的基地,去錄影,去研究,可能還會收幾個徒弟,把咱們紹興銀匠的絕活儲存下來。這只是個開始,今後柳先生會致力於拯救更多民間藝術。這樣才不會斷掉我們文化上的根,為子孫後代留下珍貴財富!」

我說得熱血沸騰,記者們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趁著他們嘁裡喀喳拍照的當兒,柳成絛低下腦袋,兩條白眉幾乎匯成一條粉筆線:「您這是在幹嗎?」我一攤手:「尹銀匠本來就是名人,驚動媒體很正常嘛。」

記者們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問過來。柳成絛不能說是,也不能說不是,只能尷尬地含糊應付,他那幾個膀大腰圓的手下,都站在遠處,有些不知所措。

眾目睽睽之下,他們什麼也不能幹。柳成絛瞪向我的眼神,第一次失去了淡定。

我懶得看他,偷偷對尹銀匠道:「你可以放心了,這麼一宣傳,沒人敢動你。」

這個靈感的來源,還是感謝莫許願。她曾經跟我說過,有電視臺想採訪尹銀匠,結果被罵了出來。我昨晚讓尹銀匠重新去聯絡他們,主動爆料,說有民間企業家資助手藝人。媒體對這個題材很感興趣,一大早就派記者跑過來追新聞了。

柳成絛算定我們不會去報警,但沒想到我會通知媒體,假戲真做。經過這麼一番宣傳曝光,尹銀匠被擺在了明面上,成了大眾關注的焦點,無形中多了一層保護。若是我和他有什麼三長兩短,不用別人,媒體就會揪著柳成絛不放。

最有意思的是,這些記者不知誰洩的密,還通知了幾位老藝人。他們寂寞太久,聽說有金主願意資助,全都不辭辛苦跑過來了。我看到幾個衣著樸素的老頭老太太,主動在給柳成絛遞名片,扯著袖子不放開,連哭帶喊,訴說著自己的故事。甚至還有人帶了各種民俗樂器,當場就要表演。在嗚拉嗚拉的喜慶交響樂中,柳成絛心裡估計已經殺了我幾百遍了。

老朝奉也罷,細柳營也罷,都是在黑暗中蠅營狗苟之輩,勢力太大,也見不得光。如今媒體一關注,就把柳成絛最大的優勢給廢掉了。

這算是堂堂正正的陽謀,柳成絛就算知道,也是無可奈何。

好不容易擺脫了他們,眾人都上了車。柳成絛的頭髮被擠得亂七八糟,衣服也被扯得掉了好幾個釦子,那儒雅的風度蕩然無存。我暗自一笑,看來惡人還得惡人來磨。

「開車。」柳成絛恨恨地說了一句,沒再擺出那張溫和的面孔。

究竟去哪,他沒有告訴我們。剛才記者也問過,他只含含糊糊說去北京,不過這一聽就是騙人的。

車子很快駛離紹興城區,開上一條長途路線。我看看太陽的方向,大概是朝西南方向走。這一開,就是五六個鐘頭。中間車子停了幾次,加油、吃飯、上廁所。柳成絛也不再獻殷勤了,隨便丟過來幾包麵包和水,除了上廁所不允許我們下車,上廁所也有人看著。

尹銀匠有些暈車,腦袋後靠雙目緊閉,他大概這輩子從來沒離開紹興這麼遠。我則把頭靠在車窗上,反覆盤算接下來的計劃。

這次深入虎穴,風險十分之大。我有可能會被奪寶滅口,會被人識破真實身份,就算一切順利,見到老朝奉,怎麼逃出來也是個問題。何況我身邊還有一個尹銀匠,我必須得保護他的安全,就像當初承諾的那樣。

從前我不是沒身陷險境過,但這次的局面最為複雜,我所能倚仗的,只有一個未經驗證的想法。萬一算錯了,就完蛋了。不過話說回來,我面臨的麻煩再大,也沒有我爺爺許一城當初面對孫殿英那麼危險。

許家的男人,總會堅持一些看上去很蠢的事情。

只要秉承求真之心,手握無偽之物,任爾東南西北風,我自巍然不動。

這是劉老爺子的教誨。

我看著外面不斷後退的路牌,辨認出幾個熟悉的地名,應該已經進入安徽境內了,離黃山已經不遠。不知不覺,桑塔納偏離了主路,朝著一處偏僻鎮子而去。進了鎮子,柳成絛示意下車,然後帶我們到了一個破舊的路邊小飯店。

他們叫了簡單的幾樣菜,曾經威脅過我的那個大個子龍王還想要瓶啤酒。柳成絛筷子一擱,沉臉說別誤事,龍王只得訕訕給退了。他一米八的大個子,在柳成絛面前跟鵪鶉似的,一點都耍不起威風。但一轉頭,其他手下又對龍王畢恭畢敬。

這些細節,我在旁邊不動聲色地默默記住。我馬上就要進入敵人腹心,那是一片全然陌生的戰場,多知道一點東西,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救我一命。為此,我得拿出鑑賞古董的細緻勁來,去觀察去記憶,去摳,小時候看的那些地下黨連環畫,這回全用上了。

吃罷了晚飯,我們出了飯店,發現桑塔納換成了一輛大解放。車廂用苫布蓋著,遮得嚴嚴實實。柳成絛把我倆帶到車屁股,說:「兩位請上去吧,接下來的路比較顛。」

我本以為已到地方了,看來只是箇中轉站。接下來的路,他們不願意讓我們看見,於是換了一輛車。尹銀匠有點猶豫,我拍拍他肩膀:「怕什麼,咱們現在是紹興名人。」然後我在龍王的怒視下,從容爬上去,挑了個車廂最深處。這裡靠近駕駛室車頭,比較不顛。

龍王也爬上來,雙手抱臂坐到對面,虎視眈眈地看著我。車子轟鳴啟動,抖動著巨大的身軀繼續朝前開去。

接下來的路確實很顛,估計不是走省級公路,而是在山裡鑽來鑽去。我靠在車廂,忽然衝對面的龍王開口道:「喂,你弟弟怎麼樣了?」

龍王勃然大怒:「你他媽還好意思提,我弟弟整個被毀容了,以後都沒法找物件。」我撲哧樂了,原來他最擔心的居然是這個。龍王伸開肥厚的巴掌,過來就要揪我脖子。我敲敲車窗,坐在副駕的柳成絛回頭看過來,龍王只得收回動作,改用眼神瞪我。

這時候他才知道,為啥我要往裡坐。

「當時我也是沒辦法,我不潑那盆酸,就讓你們給逮住了。總不能許你們抓人,不許我反抗吧?」我眯著眼睛,隨著車子顛簸一晃一晃。

「敢傷害我弟弟的人,沒一個能活的。」龍王咬牙切齒。

「你親弟弟?」

「那是我兄弟,當初在壽春,要不是他擋著,我就讓另外一夥土夫子給打死了。」

「壽春?現在是叫壽縣吧?看來你不是安徽本地人。」

「我長春九臺的。」

「口音不像嘛,倒有點蘭州那邊的味道。」

「我在那當過兵,坐過牢——你他媽問這個幹嗎!」

「要不在車上黑乎乎的幹嗎。你是獨生子?」

古董商都具備一個技能,叫做話耙子,嘻嘻哈哈說了幾句,就能把你的個人資訊全耙出來。開始龍王特別抗拒我,說一句罵一句。我也不怕,平心靜氣地聊著。說著說著,龍王的戒備心下來了,進入正常聊天的節奏。

無聊是一種很奇妙的狀態,它可以稀釋掉人類的一切情感。一對如膠似漆的情侶,可能坐上十幾個小時火車後,也開始互相厭惡。一對仇敵,如果沒辦法幹掉對方又不得不共處,也聊得起天來。

等到車子終於停下來,龍王的家底我都摸得差不多了。東北人,三十五歲,當過兵,因為鬥毆傷人被判了幾年。一個獄友把他帶上盜墓這條路,靠一膀子力氣混得不錯。後來他跟的老大折了,就自己帶著一幫兄弟單幹,卻撈過了界,惹惱了當地地頭蛇,幾乎被打死。幸虧撞見了柳成絛,把他救下來,從此跟隨左右。

再給我倆小時,我連他愛吃什麼、內褲什麼顏色都問得出來。

「沒什麼心眼,易怒,挺重小團體情義。」這是我對他的判斷。

車子停的地方,應該是某座山中,我的耳邊可以聽到陣陣山風呼嘯。我們下車之後,前方不遠就是一座三層的小白樓。樓體很舊,但牆壁卻重新粉刷著白漆。樓頂裝著一盞大功率的照明燈,燈光居高臨下地照射下來,卻只能籠罩在樓前的停車場範圍。一根大功率天線豎在樓頂,好似招魂的旗幡。

此時周遭一片陰森森的黑暗,沒有半點光亮,有若置身墓穴深處。這麼一棟慘白小樓突兀地矗立其中,儼然一座墓中明殿。在一樓樓梯入口處左右,還擱了兩個青銅鼎,讓氣氛更顯陰森。

在這種光線條件下,柳成絛的白髮、白眉和沒有半點血色的白臉,看上去愈加妖異可怖,像是剛剛從棺槨裡爬起來的白無常似的。

柳成絛緩緩走在前頭,引著我們兩個人進入小樓,直接上了三樓。說真的,這一路的氛圍跟恐怖片差不多。我和尹鴻對視一眼,不由自主地朝對方靠了靠。

直到三樓的客房門開啟,我才長舒一口氣。這裡的住宿條件還不錯,標準賓館配備,兩張床,總算是人間的味道。我還真怕一開門,正中擱著一具棺槨讓我睡進去呢。

房間裡有電視,但沒有電話,牆壁特別白,不知誰拍死一隻吸飽了血的蚊子,在牆上留了一個特別瘮人的血手印。房間的牆壁上釘著一排包角木架,上面陳列著若干瓷器,有碗有瓶,造型各異,都是白瓷。不過一看就不是老物,不然也不會這麼隨意擺放在客房裡。

「兩位好好休息,不要亂跑。這裡是山區,很容易出事的。」柳成絛叮囑了一句,轉身離開。

我們倆坐了整整一天車,腰痠背疼,簡單地洗漱了一下,上床倒頭就睡。這幾年經歷的事兒多了,我已經習慣在巨大的壓力下養精蓄銳,以備明日之戰。

次日起床,周遭極其安靜,只偶爾有鳥鳴。一聳鼻子,可以聞到極新鮮的空氣味道。我從床上爬起來,站在三樓陽臺上往外一看,發現這附近的地形應了《醉翁亭記》開頭一句:「環滁皆山也」。山巒疊嶂,觸目皆綠,高高低低的山峰把這裡圍成一個小盆地,視野根本無法遠望。唯見天空碧藍一角,有絲絲縷縷的碎雲點綴其上。

盆地的中心,就是這棟小樓。此時陽光斑斕,濃綠映襯,讓小樓昨夜的詭異風格蕩然無存,反而顯得生機勃勃,透出幾絲隱廬野趣。我記得一個導演朋友說過,拍電影最重要的其實是打光,同一個場景,打不同的光,風格迥異,誠哉斯言。

這棟小樓一共三層,樓梯在正中,每層都向兩側延伸出去兩條走廊,每一側都有兩個長屋子,裡面很寬闊。唯獨我們住的第三層,都是小房間,一側三個。估計這樓從前是個鄉村學校,一、二層是教室,三層是教師宿舍和辦公室。

小樓周圍還有不少農舍,分散在山坳或坡頂,大部分是磚屋,呈現出火紅色與黑釉顏色,頗為奇特。附近有田地,不過已荒廢很久。一條陡峭的山路曲曲彎彎地伸了出去,一頭扎進群山。我還看到一些瓷窯,正嫋嫋飄著黑煙。這些窯不算舊,樣式很有特點,拱圓身長,縱向看有點像葫蘆。二十多米高的窯囪高高豎起,外糊一層黃泥。這和時下流行的烤花爐、梭式窯不太一樣。

我猜這裡應該是一個自然村,居民遷改之後搬到山外頭去了,老房子都荒在這裡。結果被細柳營看中,跑到這裡來建了一個造假基地。這個造假基地,比我在其他地方見到的都大。除去磚窯,我在遠處還看到許多相關設施,甚至有兩三個堆著瓷土、釉礦的堆料場。

判斷一個作坊規模,一是看窯口,二是看堆料。小作坊隨做隨進,不存東西。若是有堆料場,就必然是有轉運需求,規模一定小不了。

這裡跟河南一馬平川不一樣,山路崎嶇,一般不會有外人闖入。天高皇帝遠,手腳便可施展得痛快一些。細柳營的氣魄,果然不一樣。

可這樣害的人,只怕更多。

有人給我們送來早餐,五個饅頭,一盤鹹菜,兩個煮雞蛋,居然還有兩份小瓦罐排骨湯。我注意到,從三樓到二樓只有一個樓梯出口,一道柵欄鐵門給攔住了,上面掛了鎖頭,送飯的進出都得現開門。

等於說我們只能在三樓活動,無法離開,變相被軟禁了。至於柳成絛,卻一直沒出現過。

既然不讓出去,那就隨遇而安吧。我和尹銀匠就在屋子裡待著,看看電視,聊聊天。說來也怪,尹銀匠到了這裡,情緒反而平復了。大概是周圍沒人,又安靜,和他原來的生活環境差不多。

這傢伙原來也不怎麼和外界接觸,流行話題一概不知,我只好跟他聊銀器手藝和焗瓷。他一說起這個就雙眼放光,話匣子停不下來。

我趁送飯的人過來,問他們要幾件瓷器。這裡既然是造假工坊,這類東西肯定很多。過了一陣,看守咣噹咣噹抬來一筐,不過裡面殘次居多,估計都是燒窯淘汰下來的。尹鴻連說帶演示,讓我學到了不少瓷器知識。

不過尹鴻拿起那些瓷器,敲了敲,總會面露困惑。

這樣的日子一連過了三天。到了第四天,柳成絛終於出現了,對我們說:「兩位,跟我來吧。」我們跟著他走到一樓的一間教室裡去。

教室的牆壁上還依稀可見一些標語痕跡,黑板和木製講臺尚在。但講臺下的擺設、風格卻截然不同:地上鋪著猩紅地毯,正中一個烏木根雕大茶臺,上頭茶器一應俱全,周圍錯落有致地擺著幾張雲墩和木椅,旁邊還豎著一扇檀木八扇屏風,屏風上綴著好多碎瓷片,排列成一片片風紋。

旁邊一個小爐子,火焰騰騰,坐著一把黑黝黝的日本鐵壺。

「汪先生,抱歉久候。你不是要和老闆談嗎?現在他的人剛剛趕到。」柳成絛說。

我朝茶臺那邊望過去,一個人正有條不紊地擦拭著茶碗,他一抬頭,那張熟悉的笑臉讓我心中一震——藥不然?

這個變化,真是讓我始料未及。我一直以為柳成絛的老闆是老朝奉,可沒想到是藥不然。我看了一眼柳成絛,慢慢道:「柳先生你在開玩笑嗎?」

柳成絛以為我嫌年輕,簡單解釋了一句:「這是大老闆派來的特使,可以全權代表他作出決斷。您儘可以放心。」我敏銳地從他的聲音裡捕捉到一絲不滿。

「汪先生是吧?久仰久仰。我叫藥不然。」藥不然演技不錯,一點沒看出破綻,熱情地起身相迎,然後提起鐵壺,親手給我沏了杯熱茶,「這是新下來的黃山銀鉤,嚐嚐,嚐嚐。」

我端著茶杯,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著。新下來的黃山銀鉤?他是在暗示這裡距離黃山不遠?婺源?祁門?還是歙縣?可我看他的神情,不像是想故意洩露給我訊息,而且也沒有更詳細的暗示了。

藥不然的意外出現,讓我的計劃產生了極大的變數,我不知道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因為我根本不知道這混蛋是敵是友。

藥不然重新坐回去,眼神里閃動著戲謔的光芒。似乎我的錯愕讓他挺開心,就像是一個損友的惡作劇。他一抬手:「汪先生,今天我在這兒,是代表我老闆來跟你談的。我聽大柳說了,您手裡掌握著西廂‘焚香拜月’罐的秘密啊,想賣個好價錢?」

「是。」我面無表情,儘可能少說話。

「價錢好談,誰也不在乎這仨棗兒倆棗兒的,不過汪先生有顧慮,我們也有顧慮。您到底真知道假知道,我們沒法判斷。萬一咱們達成了協議,您手一攤,說逗你玩,這不耽誤大家工夫嘛。」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藥不然正經談事。他談起生意來,跟變了一個人似的。這番話敲山震虎,語帶威脅,又隱隱留出了口風。

「那依藥先生你的意思,我還得證明一下自己?」

藥不然笑了笑:「那倒也不急。大柳這回去紹興,其實是衝尹銀匠去的,您算是一個意外收穫。所以今天咱們先不談那些,把正事先辦了,後面怎麼弄可以慢慢談嘛,我們不是很急。」

若是換了別人這麼說,我也許就信了。但對方是藥不然,這話就得反著聽了。

藥不然見我沉默不語,衝柳成絛抬了抬下巴。柳成絛冷哼一聲,讓龍王搬進一樣東西。這東西我們都熟,居然是尹銀匠在紹興用的那個工作臺。

尹鴻沒料到他們把它也搬過來了,快走兩步,用手去撫摸檯面的凹痕,有些激動。我看到在工作臺旁邊還搭著一卷黑褐色的牛皮,那是我爺爺轉贈藥慎行的海底針,也在這裡了。

柳成絛道:「尹老師,也不知道您什麼工具稱手,我就自作主張,從鋪子裡給您運來了。」尹鴻對此不置可否,輕輕摩挲著工作臺的每一個凹凸,彷彿一摸到它才有安全感。

他打了一個響指,龍王又搬進來一件瓷器。我一看見這東西,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

這,又是一個青花人物蓋罐!

它的大小、形制,和我見過的「三顧茅廬」罐並無二致,只是紋飾不同。正中坐著一位戎裝大將,左手扶案,右手捋髯,不怒自威。旁邊一位軍士打起一個旗幌,上書「周亞夫」三字。還有一匹西域駿馬系在樹邊。除了這些主要造像,裝飾用的柳樹、卷草、祥雲、碎花等物,風格和其他二罐如出一轍。

看來這就是五罐中的第三件——「周亞夫屯兵細柳營」。不過比起「三顧茅廬」的儒雅之氣,這個罐子更顯得威嚴肅殺。

藥不然道:「汪先生別拘束,隨便看看。」聽了他的話,我走到罐前,用手摩挲了一陣。無論釉面手感還是青花色澤都極舒服,蘇料錫光也很清晰,是件大開門的真品。我蹲下身子去,湊近罐邊仔細端詳。果然,在周亞夫的手肘處,也有一道不易發現的白口。

這說明,「細柳營」罐子的釉囊衣同樣也被開啟過,然後被封起。

柳成絛道:「尹老師,這次請您過來,主要目的就是希望您亮亮絕活,把這條白口重新開封,看看裡面有什麼東西。」

前面說了,釉囊衣的大小沒法藏實物,但適合留下文字資訊。也就是說,就算之前有人開啟過,只要不故意損毀,資訊說不定還留著。

尹鴻看看我,我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可以開。

他抱起「細柳營」來到工作臺前,輕輕擱下。他掃了一眼,說還缺乙炔噴燈和幾種原料。

這個作坊很大,儲存的物資很豐富。柳成絛一聲吩咐,十幾分鍾就備齊了。尹鴻略作處理,攤開海底針,對著瓷罐又一次施展出「飛橋登仙」。龍王在對面還架起了一個小攝像機,打算把這些錄下來。

尹鴻對這個並不介意。有些東西,就算你看一萬遍錄影,也是學不會的。我看過一個新聞,川劇變臉去美國訪問,美國人拿高速攝像機拍下來,一幀一幀分析,但沒用,眼睛看見手速也跟不上。

隨著幾聲清脆的瓷面敲擊聲,尹鴻正式開始了操作。一瞬間,那個威風八面的老藝人又回來了。

他的技法依然那麼流暢,手法眼花繚亂。一個人潛心一輩子,只鑽研一件事,就是這種完美境界。我雖未見過其他人,但估計藥慎行、尹念舊甚至尹田的水平,絕無尹鴻這麼高超。他們接觸的世界太龐雜了,想法太多,缺少尹鴻這個強迫症的至純至粹。

不光是我,就連柳成絛、藥不然和龍王都面露凜然。他們三個都是第一次見到,在這神乎其神的手法面前,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敬畏之心。「飛橋登仙」太漂亮了,不光是使用功能,視覺效果也極其漂亮,尹鴻雙手往復,飄逸如仙人。難怪當年尹田每次施展,京城王公貴族都相邀來看,這就是所謂「匠人之道」的極致了吧。

大約半小時後。尹鴻猛然停手,雙臂下垂,關掉噴燈,倒退三步,整個人疲憊不堪:「得了。」

藥不然帶頭,教室裡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連柳成絛都不輕不重地鼓了幾下。我忽然想起來,尹家似乎有祖訓,說施展「飛橋登仙」不可超過大衍之數,否則有詛咒加身。不知這是尹鴻第幾次施展了。

不過這時候大家的關注點不在他,而在細柳營的瓷罐。那瓷罐上的白口四周,已經被挖開了大大一片,露出裡面一層層細膩的胎質,好像一個人的腹部被劃開一個刀口再用牽引鉤拉開似的。

這個開口,不是簡單地刨開釉面,而是一層一層刮開,刮開好幾層外皮之後露出中間的胎體。你想,瓷罐本身就又薄又脆,要颳去一半,還不能漏不能透,難度得有多大?尹鴻跟我說過,這是「飛橋登仙」反向操作的一個用法,也是一門神技。這活只能焗瓷匠幹,他們常年給瓷上鑽研鉚釘,深悉瓷性,才能達到這樣的效果。

按說瓷內胎應該是一片乳白色,碎瓷片的斷茬顏色。但在「細柳營」被刮開的瓷口裡,白質裡卻摻著一些黑線條。它們的排列很有規律,不像是胎土誤摻雜質,更似有意為之。

眾人看了一圈,不明其意。尹鴻說拿張紙來,要竹紙,最好是新昌的元書熟紙。新昌是紹興附近的一個縣,以竹紙而出名。柳成絛低聲詢問了幾句,說:「新昌紙沒有,長汀的玉扣紙行嗎?」尹鴻不滿地晃了晃大腦袋,說湊合吧,可以試試。

龍王很快捧來好幾張淡赭色的宣紙。尹鴻撕下一小條,隨手用我面前的茶碗濡溼,然後貼在瓷口裡面。海底針裡有一件平頭小鏟,尹鴻用它往紙上一抹,貼得非常平,沒有一絲翹起,多餘的紙邊全撕掉了。

這有點拓碑的意思了。過不多時,尹鴻雙手一掀,把紙扯下來,小心地保持著褶皺形狀,把它擱到工作臺上。

這個瓷口被層層刮開,邊緣部分有如一道凹凸不平的長坡。黑條散佈在高度不同的坡面。也就是說,這些黑色標記不是一個平面圖,是三維的,沒法直接用相機或紙拓下來。只有用紙把標記帶著曲度全複製下來,變成一個立體紙型,才能窺得全貌。

尹鴻之所以用元書熟竹紙,是因為它的紙質剛,曲折後會留下痕跡,用來寫字可能不如別的紙類,但做紙型最適合不過。

尹鴻嘆道:「燒這瓷器的人,可真是個天才。如此精緻的釉囊衣,我都是第一次見到。」藥不然眼神一閃:「莫非,這是龍走紋?」尹鴻點頭。

我在《玄瓷成鑑》裡看到過。龍走紋是早已失傳的一種瓷器燒製法。匠人在塑形時不是捏製,而是用密度不同的黏土,一層一層糊上去。在其中一層或幾層摻入金屬線或礦物顆粒,謂之「龍走」。龍走排列成特定的圖形或文字,然後外塗重釉。這樣一來,因為密度不同,瓷器胎體燒製出來也是分層的,刮開外面幾層,就能看到裡面留下的文字。

龍走紋,是實現釉囊衣的先決條件,特別適合給一些隱秘之事留底。之前尹鴻講的那個明代奪家產的故事,就是一例。

「細柳營」瓷罐高明之處在於,燒製匠人不是隻埋於一層,而是在不同層的不同位置都埋有龍走,只有用紙把整個結構都取出紙型,才能看出整條龍走的脈絡,讀取資訊。這就像是看風水找龍脈,光在平面地圖上,看不出個所以然,非得親身登高望遠,才能把山川高低走勢盡收眼底,然後才能尋砂探穴。

尹鴻嘆息道:「這個白口之前被人刮開過一次,又塗釉回填。我是循著前人痕跡,才僥倖重現了龍走。之前那位前輩,憑直覺和經驗就能刮出釉底龍走,可比我要厲害多啦。」

柳成絛忍不住道:「那麼這裡面藏的,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題,代表了教室內所有人的心聲。可尹鴻卻搖了搖頭:「我只能把東西取出來,至於是什麼,就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了。」

大家的眼神,都集中在了那竹紙上面。那張竹紙似是被人隨手揉爛成一團,褶皺層疊有如山巒起伏,那些黑點黑線分佈在上面,構成了一幅玄妙的點墨作品。

這時龍王走過去,把其他人都趕開。柳成絛伸手把紙型拿出,從不同角度反覆觀察,眉頭卻是一皺。

看柳成絛的神情,似乎也沒看懂說的什麼意思。不過他捨不得拿出來讓大家參詳討論,這是細柳營的東西,自然得對別人——尤其是對藥不然保密。

柳成絛看看我,我既然宣稱知道白口背後的秘密,眼下正用得著。他把我扯到一旁,拿出紙型給我看。我捧著紙型挑了一個合適的角度,終於看到這些黑點聚合成了一句話:「雞籠開洋用甲卯針六更。」

每一個漢字我都認識,但湊到一起,卻如同天書一般。雞籠是什麼?甲卯針六更,似乎是什麼行經拔脈的手法。總不會跟武俠小說似的,五罐裡藏著一部武功秘籍吧?

柳成絛問我什麼意思,我哪知道,只得搖搖頭:「這東西殘缺不全,殆不可解。」

柳成絛也不著惱,合掌一笑:「汪先生手裡,不是還有另外一片瓷片麼?一句不懂,兩句總該能看明白了,我也就能對老闆有個交代了。」

誰都聽得出來,柳成絛這是在強調自己的功勞,暗示藥不然只是過來看看,什麼力氣都沒出。藥不然遠遠站著,依舊笑意盈盈,不以為意。

不過他一語倒提醒我了,我手裡還有一片「三顧茅廬」的碎瓷(當然,他們以為是「焚香拜月」),如果也依法刮開,取出紙型,提出另外一句,合在一起說不定就能讀懂了。

這瓷片此時就在我身上,反正我如今被軟禁於此,他們也就不著急收繳。

這時尹鴻活動了一下手腕,咳嗽了一聲:「‘飛橋登仙’對精力消耗太大,按規矩每旬才能施展一次。我昨日在鋪子裡用過,今日又用了一次,已經到極限了。」

柳成絛道:「眼下只差這麼一片,尹老師破例加個班唄?」尹鴻斜眼看了他一下:「若要開出這個釉囊中的龍走紋,下手必須極穩。差之分毫,刮錯一層,可能整個佈局就毀了。」說完他伸出雙手。

手背青筋綻露,指頭微微發抖,皮膚呈現出一種微妙的灰色,顯然已耗盡了力量。

技術方面尹鴻是最大的權威,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柳成絛也不敢堅持。他想了想道:「那再讓您休息三天,不能再多了。」

今天的活動,就這麼結束了。柳成絛把那張宣紙小心翼翼抹上定型膠水,挪到一個玻璃罩子裡,讓龍王搬走,生怕藥不然覬覦。至於那尊細柳營的青花罐,柳成絛居然沒提修補的事,可見他全副心思都在龍走紋上了。

結果這件貴重的青花瓷罐,就這麼敞著一個大大的傷口,立在教室裡,有若一具解剖完的屍體。真是暴殄天物。

我和尹鴻被照舊帶回到三樓,大門一鎖,繼續軟禁。一進房間,尹鴻長出一口氣,一離開工作臺,就恢復膽小怕事的樣子了。他怯怯地對我說:「今天我可都按你說的做了,拖延三天夠嗎?」我說:「放心好了,一切都在咱們的掌握之中。你繼續去準備吧。」尹鴻將信將疑,可他已經被我拽得這麼深,說啥後悔也晚了。

就在這時,樓梯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後有人在喊:「老汪,老汪。」我探頭出去一看,只見藥不然悠悠然然站在柵欄外,左手拿著一瓶西鳳酒,右手一隻燒雞。

藥不然沒鑰匙,隔著鐵欄杆笑嘻嘻地說:「今天你們兩位辛苦了,山裡條件差,給你們加點餐。」我不知他打的什麼主意,伸手把東西接過去,什麼都沒說。

「老汪你果然沒讓我失望哪。」他話裡有話地說道。

我冷哼一聲。讓我去紹興是他的主意,然後才引發這麼一連串事情。至今我也沒明白他到底圖什麼,為了幫我?可他什麼都不說全。為了害我?目前倒真沒看出來。

我的計劃裡,本來沒有藥不然的位置。我一直在猶豫,對他這個變數該怎麼用,要不要和盤托出求他配合。

這個混蛋,總在最尷尬的時候出現。我們隔著柵欄四目相對,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好。

藥不然依舊是那種燦爛笑容,永遠沒個正形:「我想過好幾種咱們再聚的場景,可沒想過會是現在這樣子,你在裡面,我在外面,哈哈哈。」他伸出指頭,輕佻地在鐵欄杆上彈上一彈,發出微微的顫音。

這實在是太諷刺了,折騰一圈,現在反倒成了我身陷牢獄他在外頭送飯的狀況。

「早晚有一天,我一定會親自把你送進監獄去……」我低聲恨恨道。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英特納雄耐爾還一定會實現呢。」藥不然像哄小孩子一樣,然後話鋒一轉,「……你可別小看那個小白臉。他說話假模假式,對不聽話的人可從來不手軟。你看到你屋子裡的瓷器了麼?可都是骨灰瓷哪。」

一聽這話,一股涼氣從我的尾椎骨升到頭頂。藥不然還要繼續說,柳成絛從樓下走了上來。估計是守衛不敢阻攔藥不然,趕緊通知他匆匆趕過來。他表情陰沉:「藥不然,你跑來這裡幹嗎?」

藥不然笑眯眯地說道:「小白啊,你這次搞得不錯。我代表老闆,犒勞一下人家。」他指了指我手拎的燒雞和酒。

「別叫我小白!」柳成絛對這個外號很惱火,白眉一聳一聳的,「這是我找來的人,你別想搞什麼花樣。」他跟一隻護食的小狗一樣,對企圖接近「食盆」的人充滿警惕。

藥不然雙手一攤:「這裡是你細柳營的地盤,我孤家寡人,能有什麼花樣?我說小白啊,咱們只有革命分工不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都是老朝奉的部下,何必搞山頭主義呢。我最多是提點建議,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啊?」

「你們藥家,可從來沒安過什麼好心。」柳成絛冷冷地駁回去。藥不然一攤手,哈哈一笑,揹著手施施然走下樓梯,像極了老幹部的做派——我看得出來,他一定是故意氣人的。

聽柳成絛的口氣,他和五脈之間居然還有什麼淵源?

見他走了,柳成絛轉臉過來看向我:「汪先生,讓你見笑了。這傢伙雖然是老闆的特使,性格卻有點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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