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希望我來搞清楚牽星術的原理,並換算成現代經緯度標記,確定福公號沉船位置?」
我一拍巴掌,她總結得太清楚了,就是這麼個需求。
「那麼這件事對我來說,有什麼好處?」
我呃了一聲,一瞬間以為自己撥錯了電話給圖書館。戴海燕高傲自矜,怎麼也開始談起銅臭來了。
「海燕你是要……錢?」
「許願,如果要以金錢價值來換取我的腦力,你根本付不起。」戴海燕冷冷道,「我的要求是,如果你們要出海的話,我必須隨行。」
我沒想到她提出這麼個要求,頗覺意外:「你幹嗎要親自出海,大學沒事了?」
「這個與你無關。」
我覺得有些奇怪,不過時間緊迫,我便隨口先答應下來。戴海燕說她需要去調查,讓我23個小時之後打過來。我問她幹嗎不說24個小時,結果她的回答是:「不需要,23個小時足夠了。」
放下電話,我心裡踏實不少。這個技術難題甩給了專業人士,我可以騰出精力做別的事情了。
木戶加奈一直在旁邊耐心地等待,今天多虧了她的敏銳,才能從《武備志》裡翻出重要線索。若不是她專程從日本送來這麼貴重的情報,我還被矇在鼓裡,怎麼感謝人家都不為過。我說要不去我那小店坐一會兒,她挺高興,立刻就答應了。
說起來,我的四悔齋好久沒開張了,也該回去看看了。我一進衚衕,街坊王大媽迎面過來,一看是我,趕緊揮手把我叫過去。還沒開口呢,她視線越過我肩膀,看到後面跟著的木戶加奈,眼神立刻變了。大媽一把抓住我胳膊,拽到一旁小聲問:「這姑娘是誰啊?」我回答說這是我日本來的朋友,過來坐坐。
王大媽一聽是日本人,不由得「哦」了一聲,說你小子一會兒可注意點啊,別惹出國際糾紛來。我有點莫名其妙,這有什麼國際糾紛。王大媽卻含含糊糊不明說,一轉身走了。
我和木戶加奈拐過街角,我看到一個高挑倩影,正站在四悔齋的門前。
「煙煙?」我大吃一驚。
一聽到我的呼喚,那倩影轉過臉來,果然是黃煙煙。不過她看上去可比從前憔悴多了,臉色有些蒼白,顴骨凹陷,眼角甚至多了幾道淡淡的皺紋。她前段時間一直在香港照顧黃克武,沒日沒夜,也真是夠辛苦的了。
她居然回北京了?
我驚喜萬分,快走了幾步。煙煙看到是我,也露出笑意,可她的視線掃到木戶加奈,身形卻僵了一僵。
我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這種狀況可真是太尷尬了。如果人生是一部小說的話,那我這個作者最不擅長的,就是言情戲,結果還被我趕上了最頭疼最經典的場景。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寧可去面對細柳營和鬼谷子的聯手搏殺。
木戶小姐倒是波瀾不驚,起身向她鞠了一躬,說道:「好久不見了,黃小姐。」黃煙煙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木戶加奈,禮貌地點了下頭,算是回應了。
「煙煙,我……」我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想解釋一下。話沒說完,煙煙先沉聲道:「許願你現在有空嗎?」
她居然沒糾纏這件事,我心中先是一鬆,可再看煙煙的眼神,卻帶著幾絲焦灼,說明她心裡有大事,大到已經顧不得吃飛醋了。一股不祥的預感浮現出來,不會是黃克武出了什麼事吧?老爺子心臟一直不算太好,也許聽說劉一鳴去世,受了刺激,所以煙煙才會突然返回北……
黃煙煙伸出巴掌,猛拍了我後腦勺一下:「你胡思亂想什麼呢?」我摸摸腦袋,問那到底是啥事,黃煙煙道:「我爺爺回來了,想見見你。」
我鬆了一口氣,總算不是壞訊息。五脈的老人凋零得太多,可不能承受再一次打擊了。
「老爺子在哪?」
「301醫院。」煙煙解釋說,他雖然身體恢復了,可還是有點隱患,回來以後直接住進醫院觀察一段時間。
站在一旁的木戶加奈說:「既然許君有事的話,那麼我就不打擾了。我在北京會待上一段時間,如果有需要我跟日本方面聯絡的話,隨時可以找我。」
我也鞠躬致謝,黃煙煙雖然想問到底是什麼事,可終究還是忍住了。
我們坐上車,朝醫院趕去。我看著煙煙疲憊的側影,忍不住去撩她的額髮:「這段時間真是辛苦你了。」她有點受驚地躲閃了一下,似乎已經不太習慣這種親熱動作。我只好把手收回來。
「還好,比起你來說還算安逸。」她回答,看來我的事她也略有耳聞。
我把最近一段時間的經歷慢慢講給她聽,她一直沒發表評論,只是沉默地聽著。我講到在瓷窯裡的事情時,她緊張地抓住了我的手,然後很快又放開了。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她有點變了,對我有微微的抗拒感。不是那種厭惡或者嫌棄,更像是躲避。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太久沒見面導致的有些生疏。我順口把剛才和木戶加奈去找圖書館的事也說了,不露痕跡地作了一下澄清。黃煙煙不置可否,她的心思似乎根本不在這,我於是不敢再說了,再說反而顯得做賊心虛。
「藥不是那傢伙,根本配不上高興姐。」煙煙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原來你也認識她?」
黃煙煙說:「當然認識,高興姐可是我的閨蜜。我早跟她說過了,藥不是的性格太陰沉了,藥不然又太輕佻,他們倆都不適合高興姐。」
我差點沒被口水噎死:「藥不然還和高興談過戀愛啊?」
「沒有。藥不是跟她分手出國以後,藥不然不知哪根弦搭錯了,非要追高興。高興姐說咱們年紀相差太大,他說不介意。高興姐逼急了,說我介意,藥不然這才悻悻作罷。」
煙煙說藥不然宣佈公開追求高興姐那一段時間,跟打了雞血似的,見天往高興姐那兒跑,一宿一宿不回家,除了喝酒抽菸就是唱歌,累了倒頭就睡,日子過得無比頹廢。高興姐那麼不吝一人,最後都看不下去了,通知藥家把他接了回去,他被藥來狠狠訓斥了一頓,這才收斂。
沒料到那小子還有這麼一段荒唐的羅曼史啊,我心裡嘿嘿一樂。說起別人的八卦,車裡的氣氛就緩和多了。
我們驅車抵達301醫院,進到有武警把守的特護病房。穿著病號服的老人正在病房裡緩緩地打拳,他本來是練形意的,現在卻換成了太極。
一見我們來了,老人立刻收招。黃克武可比我原來看見的精神差多了,臉上滿是老人斑,褶皺耷拉下來,眼神里那股虎虎生風的勁頭還在,可整個人明顯發虛。
「許願哪,你來啦?」黃克武說話低沉,中氣不足,他示意我坐下,然後自己靠到了床上去,略有點喘。
「哎,真是老了,稍微動動筋骨就不成了。擱從前,我面不改色。」黃克武自嘲地說,黃煙煙趕緊過去,給他輕輕捶背。
我注意到,在病床邊上的小櫃上,擱著一個小水盂。那是素姐送給他的,裡面含有他們兩個人孩子的骨灰。當初在香港,黃克武就是被這個小玩意兒生生刺激倒的。
它居然還在,至少說明黃克武已經從陰影裡走出來。黃克武注意到我的視線,略帶尷尬地用指頭一敲盂邊兒:「我的日子也不多了,趁現在多陪陪他。不然以後到了底下,彼此都不認識,就不好了。」
這話說得意氣盡消,滿是頹喪。老人的生存意志正在消退,這個真得警惕。煙煙一聽這話,惱怒地掐了黃克武一下,說:「爺爺你別胡說!」黃克武卻拍拍她的手:「老夥伴們一個一個都走了,我一個人還苟活於此,也怪寂寞的。要不是有些事情未了,我早就下去了。」
我正想該怎麼勸勸他,一聽最後一句,心中不由得一凜。黃克武示意煙煙出去,然後讓我把門關上。
屋子裡現在只剩下我和黃克武兩個人。我們四目相對,良久沒有做聲。最後還是黃克武先揚起眉毛,開口道:「你最近搞的那些事情,我都聽說了。」
我沒摸清這位老人是褒是貶,所以也不敢應聲,只是謹慎地「嗯」了一句。
黃克武笑罵起來:「臭小子,跟我耍什麼心眼,你們許家可從來都是敢作敢當。」我抬起頭笑道:「這不是怕您打我嘛。我沒學過功夫,可吃不住您老爺子一甲子的功力。」
「別耍嘴。」黃克武面色一板,「你這孩子的脾氣啊,跟許一城一樣,太軸。使錯了方向,會惹出大亂子,使對了方向,也能做下大功德。景德鎮那事你幹得不錯,我都聽說了。五脈裡的年輕人,沒一個能像你這麼較真的。」
我大著膽子反問道:「既然這是一件好事,若是您或劉老爺子出手,一定比我效果好。為什麼你們卻束手旁觀這麼久,非等到我去解決呢?」
這個問題,縈繞在我心裡很久了。老朝奉為害不是一年兩年,我不信若是劉、黃、藥三人真心出手,會拿不下這一顆毒瘤。
聽到這問題,黃克武雙眼陡然暗淡,眉毛一垂。我以為把老爺子氣著了,嚇得趕緊過去檢視。黃克武抬起手示意沒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問得好,這麼多年,我也在問自己,這到底是投鼠忌器,還是姑息養奸?」黃克武的聲音疲憊中帶著幾絲鋒銳,以及幾絲愧疚,「古玩這個行當,天生就是陰陽相濟,真假互通。老朝奉呢,是浮在五脈上空的一道魂、一道影,它斬不斷,也甩不開。」
「那您到底知不知道,老朝奉到底是誰?」我單刀直入,隨即又補充了一句,「我今天想聽到一個確定的回答,您不要像劉老爺子那樣,說得雲山霧罩。」
「你彆著急,聽我慢慢說來。你可知道我第一次聽到老朝奉這個詞,是什麼時候?」
「玉佛頭案?」
「對,也不完全對。我們第一次知道老朝奉的存在,是在玉佛頭案期間,不過卻不是因為佛頭,而是因為那五件東西。」黃克武伸出五個指頭,擺了擺。
「五個青花人物罐?」我心頭一跳。
「不錯。我們與許叔的決裂,也基於此。我聽說老劉給你留了封書信,把當年慶豐樓的事說了?」
「是,不過不是特別清楚,草稿還未寫完。」
「呵呵,以他的脾氣,恐怕完稿了也不會說清楚。當年在慶豐樓上,許叔逼死樓胤凡——你知道這個人麼?」
我搖搖頭。這人的名字我在劉一鳴的遺信裡見過,但也只知道個名字罷了。
黃克武眯起眼睛:「那個人啊,是京城裡的一號人物,瓷器名家,人望很高。一直有個傳說,他家裡藏著幾個青花人物罐,據說那些罐子本屬五脈,前幾代裡出了一個不肖子孫,輸給他了。五脈長輩去交涉過,可不了了之。然後許叔有一天忽然說,他有辦法把瓷罐討回來,我們三個人聽了挺高興,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
說到這裡,他又彈了一下水盂,顯得頗為困惑:「那可真是個奇怪的時機。那時候玉佛頭案其實已經爆發了,社會上要抓他的呼聲很高,全靠付貴頂著。我們挺奇怪,為什麼他還有心思去管五罐的事?可許叔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我們以為他早有脫罪的辦法,也就沒多問。
「藥來是玄字門的,騙樓胤凡的事兒他來主導,我們兩個策應。我們經過那麼一番調查,發現樓胤凡曾經接觸過一個叫老朝奉的人,這是我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據藥來說,這位老朝奉也是位瓷器高手,是樓胤凡動用關係請來整治青花罐的。」
我心中一動,《泉田報告》裡提及老朝奉,也是在這時候。
「有老劉籌劃,有我執行,還有藥來的專業知識,我們最終成功地把樓胤凡引入局中,逼出一個在慶豐樓和許叔對賭的局面。玩這個,誰能幹得過許叔哇,結果樓胤凡慘敗,氣得他直接跳了樓。我們一看鬧出人命,都有點嚇傻了,可更讓人氣憤的事還在後頭。慶豐樓裡有個日本人站起來,似乎跟許叔非常熟稔,兩人握了握手,許叔直接把罐子交給他了。這一下子,我們全傻了。他要真這麼幹,那不證明玉佛頭案裡指控他勾結日本人是真的了嗎?可許叔根本不搭理我們,他顯得特別急躁。沒過幾天,玉佛頭事發,他被捕入獄,我對許叔終於徹底失望……」
「那個日本人叫什麼?」
「泉田國夫。」黃克武對那個時候的事情,記憶猶新,可見當時受的刺激有多大。
我皺著眉頭,陷入沉思。從黃克武的描述結合木戶加奈的訊息,很顯然這是一個局。泉田國夫知道五罐裡的秘密,因此夥同我爺爺從樓胤凡那搶過來。我爺爺藉助劉、黃、藥三人之力,成功奪得五罐,然後交給泉田。
這故事應該沒這麼簡單,其中一定有什麼隱秘之處。
這個關鍵點,就在老朝奉——他本來是樓胤凡請來開罐之人,後來卻成了泉田國夫尋找沉船的嚮導。
「後來呢?」我追問。
「許叔的死,讓五脈特別被動。我們幾個都頗為惶恐不安,尤其藥來那段時間,總是心神不定。泉田國夫很快就失蹤了,再沒人見過他。不過那五個青花罐,倒是沒有被帶走,而是落到了一個人的手裡。」
「誰?」
「姬天鈞。」黃克武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這個名字我沒聽過,可是一聽就有股寒意浸透全身。
「他是誰?」
「他呀,本來是五脈在西安鋪子裡的一個小夥計,不在五姓之內。不過他機靈能幹,幾年就有資格在櫃上拿乾股。東陵事變之後,許叔去乾陵收拾日本人,當地負責接待的,就是這位姬天鈞。許叔覺得這人乖巧能幹,問掌櫃討來帶在身邊。不過他身份比我們三個人低,行事特別低調,我們都沒怎麼注意。慶豐樓的事兒,他一直陪在許叔身邊。」
「就是說,後來樓胤凡和我爺爺都死了,泉田失蹤,瞭解整個事件過程的,只剩一個姬天鈞?」我立刻抓住了重點。
「沒錯,那三個人或死或失蹤,這個姬天鈞卻趁機把那五個罐子捲走了。我們三個狠狠地和他幹了一仗,可五個罐子卻沒保住,散失了四件,只有一件‘三顧茅廬’被藥來搶了回來——當然,姬天鈞自己也沒撈到幾個,有一件最多了。」
我沉默不語。
那五件罐子的去向,恰好我大多都知道。「西廂記」去了長春鄭家,「細柳營」跟著謨問齋南下福建,「鬼谷子下山」流落到歐陽家手裡,還有一個「尉遲恭單騎救主」,不知所終——很有可能就落在姬天鈞手裡。
難怪藥來前往長春尋訪,原來他搜尋的真正目的,不是為了天青釉馬蹄形水盂,而是為了找鄭家的「西廂記」人物青花罐。
若是黃克武所說並無隱瞞的話,那老朝奉的身份幾乎呼之欲出。可是……老朝奉明明與樓胤凡、泉田國夫關係匪淺,而且似乎掌握了沉船位置,和姬天鈞的行蹤身份並不符合。
這一位老朝奉,並不知道沉船位置,所以才對五罐表現出了強烈興趣,持續到了今天,不僅刻意蒐集這些青花罐,還把自己的勢力以五個罐子來命名。
想到這裡,我心中不禁一震。現在回想藥來的四個故事,真是個個都有深意。天青釉馬蹄形水盂,指向的是有「西廂記」的鄭家;孔雀雙獅繡墩,暗示的是擁有「細柳營」的謨問齋柳家;青花高足杯的故事,雖說發生於淪陷期間,可這故事的主角姓樓,且情節和樓胤凡的遭遇驚人相似,都是被國人出賣給日本人,最後人物兩空。
那麼最後一個子玉蛐蛐罐,又是暗指什麼呢?那故事發生在西安,姬天鈞恰好又出身西安……
黃克武看我呆呆不語,知道我腦子裡在想什麼:「你是不是在猜,老朝奉就是姬天鈞?」
「沒錯!」我越想越像。無論年紀、行為還是姬天鈞出現在我爺爺許一城面前的時機,都嚴絲合縫。除了出現時間有點矛盾,幾無破綻。
黃克武嘆了口氣:「後來這小子確實也成了陝西的一個文物大盜,為害不淺。我們也曾經懷疑過,姬天鈞就是老朝奉。不過他一九四八年就已經死了。」
「啊?死了?」我一驚。
「當然,我沒見過屍體,只是聽說。他似乎是死於一次盜墓的意外事故,也有人說是解放軍剿匪幹掉的,總之眾說紛紜。」
等一等,如果姬天鈞解放前就死了,那「文革」期間害死我父親的人是誰?現在跟我打對臺的老朝奉是誰?難道還是鬼不成?
我開始覺得腦子有點不夠用了,只得看向黃克武。黃克武坦然回答:「老朝奉到底是誰,我確實不知道,老劉知道不知道,我不清楚,但藥來一定知道點什麼。」
這個回答,等於沒說。
黃克武繼續道:「解放初期,曾經有一輪大規模打擊盜墓的活動。我們五脈也參與其中,摧毀了不少製假和盜墓團伙。那幾仗可真是蕩氣迴腸,痛快得很。」他晃了晃拳頭,嘴角浮笑,回憶當年的崢嶸歲月。這種事,最對他的胃口了。
「後來這邊古玩市場完全消失,相關商業活動陷入停頓,連五脈都變成了一個學術機構。加上當年跟外界溝通也受限制,那些暗地裡的勾當無利可圖,完全銷聲匿跡。一直到改革開放,市場也重新開始活躍,我們才發現,原來的製假和盜墓的沉渣,又再度泛了起來,且似有整合的趨勢,就連五脈也隱隱被侵蝕。」
講到這裡,黃克武的臉上隱隱帶著憂慮——能讓他感到憂慮的東西,可不多。
「你該知道,貪婪永遠比理智發展更快。那些曾經被打壓到近乎滅絕的沉渣,比五脈復甦還快。短短幾年,野火燎原一樣在全國擴充套件開來,發展速度完全出乎我們幾個的意料。等到我們想動手予以打壓時,對方已是盤根錯節,枝繁葉茂。我們都感覺,這一切背後應該有一個黑手,在組織這些事情,否則黑勢力發展絕不會如此迅速。盜墓、造假、走私、詐騙以及洗白,每一方面都規劃得井井有條,形成一個巨大的產業鏈。這隻黑手一定對古董行當非常熟悉,且對五脈瞭如指掌。」
我精神一振,這是黃克武第一次明確承認,五脈裡有老朝奉的人。
「我曾經建議在五脈搞一次清洗,起碼把我們內部純潔一下。可是藥來反對,劉一鳴態度也很曖昧。他們的意見是,如果強行清洗,恐怕會把整個五脈都犧牲掉。這一鍋飯,等於是夾生了,沒法下嘴,可又不能全倒了。真要把和老朝奉有關的人都抓起來,恐怕五脈一半人都得進去。」
「這麼多?」我雖然有心理準備,可還是被這個比例嚇到了。
黃克武愧疚地嘆息道:「我這還是往少了說。都說人心向善,倒不如說是人心向利,大家都奔著錢去,再嚴的家規,也擋不住哇。別說別家,就是我們黃家,幹這事的明裡暗裡就不少。」
「你們這種態度,就是姑息養奸。」我直言不諱地批評道。黃克武沒有動怒:「若是早個幾十年,我也和你的態度一樣,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可位置不同,顧忌的東西就不一樣了。下面這麼一大家子人得養活,投鼠忌器,投鼠忌器啊。」
黃克武道:「所以你能做這些事,我心裡很高興。我們已經老了,老到喪失了勇氣,畏懼變化,正義感和良知還有,可已經風燭殘年。但你不會,你和你爺爺許一城的眼神一樣,透著一股子軸勁。你知道嗎?當初在東陵前,所有人都覺得一定會失敗了,你爺爺就是帶著這樣的眼神,朝孫殿英的軍隊衝去,那可是一個團的兵呢——那可真是個痛快的時代啊,跟著許叔,算是我這一輩子最幸福的時刻了。」
黃克武的眼神變得溫柔起來,浮出無比的懷念。他的臉一瞬間變年輕了,泛起光澤,表情如同少年一樣。我沒有做聲,默默地讓老人沉浸在過去的歲月裡。
過了足足五分鐘,黃克武才繼續說道:「慶豐樓的事兒過去後,我非常痛恨許叔。因為我是最崇拜他的一個,偶像破滅後我也是最痛苦的一個。咱倆初次見面,我沒什麼好臉色,你得多諒解,我是想不通哇,想不通那麼好的一個人,怎麼會變得那麼快。」
「現在您想通了吧。」
「你把玉佛頭敲開的那一瞬間,我就釋然了。所以慶豐樓這事,我相信一定另有隱情。可惜我的身體已經不行了,所以今天叫你過來,是希望你能順利解決五罐之事。我會努力活下去,活到許叔所作所為真相大白為止,可別讓我帶著遺憾進了棺材。」
「行了,我說完了,說說你吧。五個罐子到底幹嗎用的?」黃克武好奇地問道。從慶豐樓算起,他已經好奇了幾十年。
於是我把五罐秘密、福公號以及老朝奉的糾葛講給黃克武聽,黃克武聽完半晌不語,末了才說道:「原來,當年泉田國夫覬覦的,居然是這個,難怪許叔會參與其中。也難怪姬天鈞會事後去搶罐子。」
十件柴瓷,比五件明代青花罐值錢百倍有餘。這個價值,黃克武理解比我深刻得多。
「您說我爺爺會不會帶著日本人去尋寶?」我說出疑問。
「不可能。」黃克武斷然否決,「慶豐樓之後,許叔一直就沒離開北京城,沒過多久就被捕入獄,再沒出來過。這期間他沒有出海的可能。」
那我就有點想不通了。姬天鈞為什麼事後去搶罐子?說明它還有價值。為什麼有價值?因為泉田國夫沒有成功撈出福公號。為什麼沒撈出福公號?因為許一城從中作梗。沿著邏輯反推,我只能推測到這一步,然後我爺爺入獄槍決,跟這個鏈條徹底脫節,故事完全說不圓了。
難不成我爺爺許一城有通天徹地之能,死後還能佈局去阻止泉田?我倒是很希望如此,但可能性太低了。
黃克武聽到這裡,沉思片刻,眉毛一抬:「你是說那五個罐子的座標,曾經被開啟過一次?」
「對。那五個罐子在民國二十年開過一次,被泉田拿走了座標。然後它們又被重新補了釉,恢復如新。老朝奉……好吧,姬天鈞那麼拼命要去搶罐子,一定是想再次把座標拿到手,再搞一次打撈。」
黃克武奇道:「藥來搶得也特別積極,跟姬天鈞幾乎兵戎相見。難道說,他早就知道這罐子裡的奧秘?」他一語提醒了我,「很有可能。不然他也不會特意弄了一幅油畫,煞費苦心地給藥不是暗示‘三顧茅廬’的重要性了。」
黃克武眯起眼睛:「我總感覺,自從慶豐樓的事兒出了以後,藥來一定知道些什麼,可他從來不說。我看得出來,這些年來,他的內心很痛苦,似乎藏著一個永遠不能告人的秘密。他對老朝奉的曖昧態度,藥不然的突然叛變,包括他最後的自殺,一定也和這個有關係。」
「會不會藥來被老朝奉拿住了什麼把柄?」
「藥來那傢伙狡猾得很,至少我想不出有什麼可以要挾到他的東西。」黃克武說到這裡,沉痛地搖了搖頭,「不過現在人都死了,有什麼秘密也都沒用了。」
我心想,藥家和這五個罐子的淵源,可是比您想象中更深呢。藥來痛苦的那個秘密,我應該能猜出來源。
樓胤凡請來一位高人整治五罐,五罐唯一需要整治的地方,就是裡面藏的座標。而開啟它的唯一手段,是「飛橋登仙」。在那個時候,能施展「飛橋登仙」的一共只有兩個人,一個是蝸居紹興的尹念舊,一個是離奇北上的藥慎行。
從黃克武的描述裡,總覺得藥來似乎發現了什麼事情,但支支吾吾不提。難道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父親在裡面扮演了一個不光彩角色,所以為尊者諱?
我已經能勉強摸到圍繞著慶豐樓的謎團軌跡,現在只欠缺一根主線把整個事件拎起來。藥慎行到底幹了什麼?姬天鈞到底是不是老朝奉?泉田到底去了哪裡?我爺爺到底什麼打算?藥來試圖隱瞞的是什麼?種種疑問,其實只要有一個答案,即可豁然開朗。
我們一老一少都眉頭緊皺,絞盡腦汁想了半天。黃克武擺了擺手:「不想了,不想了。那些陳年爛穀子,暫時沒必要想那麼多。咱們先看眼前吧。」
黃老說得對。糾結於慶豐樓,不過是想廓清一段史實,而福公號國寶面臨流失,才是火燒眼睫毛的大事,得分個輕重緩急。
「您想怎麼辦?」我問。
「我和老劉聊過這事,我倆都有一個默契。萬一有一個先走了,那麼剩下的一個,就隨自己意思來。反正我的日子也沒幾年了,索性放肆一把,到時候去見許叔,也好有個贖罪的賠禮。」說到這裡,黃克武雙目虎虎生威,整個人挺直了身子,兇悍之氣又回來了:「五脈的反攻,我來親自督軍主持局面。趁著老朝奉病,要他的命!」
「如果您能主持大局,就最好不過了。」我大喜過望。雖然我攆著五脈的人對老朝奉開戰,但我實在不適合做領導,也沒那個時間和精力。黃老爺子放棄曖昧立場,親自領銜,無論能力還是資歷,都遠遠在我之上。他加上沈雲琛親自上場,誰也不敢有什麼反對。
這一件大事卸下,我便可以專心在福公號的事情上。木戶小姐說過,日方已經在籌劃此事,又有老朝奉居中協作,假如他再次和日本人合作,事情便無可挽回了。
這十件柴窯國寶,無論落到誰手裡,都將對古董市場產生巨大影響。更何況它關係到我祖先、我爺爺的命運。於公於私,我都必須得去把它們找回來。
黃克武痛快地一揮手:「這件事你也不用發愁,我去跟文物主管部門反映,讓他們出船出人出錢,組織出海。國家每年撥款那麼多,得花到正地方才成!」
「那最好不過。我已經委託專家去解析,很快就能知道那三個座標,剩下的我會想辦法。我們還有機會。」我迅速回答。老朝奉肯定也沒拿全座標,手裡最多有三個,所以這是一場看誰先把座標蒐集全的競賽。
這幾件大事定下來以後,屋子裡暫時恢復平靜。我心緒如麻,覺得事情千頭萬緒。可黃克武並沒說談話結束,所以我也不好走。
黃克武端詳了我很久,忽然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剛才在談話時,你應該感覺到哪裡不對勁了吧?」
我也笑了:「您特意讓煙煙出去,也是為了方便我提問吧?」
黃克武沒有做聲,就那麼望著我。我深吸一口氣,把一直以來的疑惑問了出來:「為什麼你們都叫我爺爺許叔,我的輩分到底是什麼?」
黃克武似乎早就在等待這個問題,他彷彿正在從肩上卸下一個巨大的包袱:「這件事兒,本來我不想說。不過現在也瞞不住,為你們倆好,還是說明白的好。」
我眼睛一眯,等著他下文。
「這事,也和姬天鈞相關。」
我一陣愕然:「這也跟他有關係?」
黃克武道:「五脈雖然合稱明眼梅花,不過五姓乃是許衡的四個弟子外加兒子傳下來,中間雖然互有姻親,但並無血緣關係。傳承千年下來,輩分和年齡之間總有差異。許叔比我、劉一鳴以及藥來大一輩,但下一代卻差著將近二十歲。我們跟著許一城解決東陵案後,他的孩子許和平才出生。」
這是常有的事,我一朋友,得管一個四歲娃娃叫叔,輩分和年紀之間常有錯位。
黃克武繼續道:「許叔死後,整個五脈都認為他是罪人,連帶著對許嬸態度也有轉變,有偏激的人甚至要求她也得坐牢。我們三人雖覺不妥,可當時年紀太小,人輕言微。加上心中對許叔也有懷疑,並沒有多花心思。許嬸是一個要強的人,面對著巨大壓力,她沒有向五脈乞求,毅然從協和醫院辭職,抱著孩子遠去西安……」
說到後來,黃克武聲音轉小,眼中愧疚深重。我對家族史不甚瞭解,聽到我奶奶還有這麼一段經歷,既欣慰又憤恨,雙拳不由得攥起。
「為什麼遠去西安?」
「因為姬天鈞在那兒。」黃克武說到這裡,面色發沉,「五脈敵視許嬸,可姬天鈞那會兒卻把自己裝扮成許叔的親密戰友,在明面兒上仍舊扮演好人。那麼惡劣的環境之下,許嬸別無選擇,只能依靠他。為了避免和五脈有什麼瓜葛,惹出仇家上門,她把許和平故意降了一輩,管姬天鈞叫叔。反正年齡差距正合適,這樣一來便不容易被人發現了。」
我呃了一聲,沒想到還有這麼一檔子事。
黃克武道:「這是後來我們才知道的。在當時,只知道許嬸去了西安,然後不知所蹤。五脈曾經派人去西安找過,不過因為這個輩分上的微妙差異,始終沒找到。」
我心中一動:「時間是一九三七年,去的人是藥來?」
黃克武挺驚訝:「你怎麼知道的?確實是他。當時他第一次獨自出門,前往西安掃貨。我和老黃偷偷拜託他去尋訪一下,結果他無功而歸。」
這就完全對上了,我心裡說。藥來的四個故事,和五罐之間的淵源太深了,繡墩故事對應「細柳營」,水盂故事對應「西廂記」,高足杯故事對應樓胤凡,現在第四個故事也合上了榫頭。藥來去西安,除了淘到子玉造蛐蛐罐,原來還肩負著找我家人的任務。
這四個故事,均頗有深意。藥來特意點出這故事,到底是想暗示什麼?難道那一次開元通寶大騙局,是姬天鈞搞的鬼?
黃克武繼續道:「姬天鈞原來還算規矩。自從一九三七年中日開戰之後,他有了日本人做靠山,行動開始肆無忌憚。盜掘古墓,巧取豪奪,造假販賣。許嬸是個是非感極強的人,她大概也覺察到姬天鈞的真面目,便憤然斷絕來往,和許和平一起又回到北京。不過回京之後,她從來沒主動聯絡過我們,我們雖然略有耳聞,但覺得見面也尷尬,也沒主動去聯絡,許嬸去世我們也沒去看。兩邊就這麼各過各的,直到‘文革’……」
黃克武沒有繼續說下去,怕傷我的心。我父親許和平在「文革」期間被老朝奉陷害,夫妻雙雙自盡而死,剩下我一個孤兒。
「本來呢,輩分這事,只要不來往就無所謂。沒想到木戶小姐意外地送還佛頭,把你給引出來了。我們幾個老的頭疼了很久。論輩分,你比煙煙他們高。可是如果我們要把這事說明白了,必須牽扯到姬天鈞,牽扯到我們幾個當年的不地道……我們一合計,反正你年紀和煙煙、藥不然他們差不多大,就這麼含糊過去,不特別說明了。」
黃克武說得有點心虛,直拿眼神看我。我氣不打一處來,這也太兒戲了,哪有這麼編排人的!
劉、黃、藥三人對許家尤其是對我奶奶的態度,我雖然很不爽,但可以理解。畢竟那個時候我爺爺還未洗刷冤屈。但既然明知有輩分差異,為了面子故意不說,這不是坑人嗎?
「那您就放心讓我跟侄女談戀愛?」我提高了聲音,怒目以對。
黃克武眼神躲閃,全無剛才要督促五脈反攻的氣勢:「嗯……許家幾代單傳,跟其他四脈是沒有血緣關係的,你倆年紀相當,輩分什麼的無所謂。」
我忍不住撫住額頭:「好,好,我算您有理,輩分無所謂,我們繼續談——可您乾脆別告訴我真相不就得了?現在您怎麼又想起來說了?」
黃克武唉聲嘆氣:「煙煙這段時間不是一直陪著我嗎?病房裡也沒別的事,就是閒聊,說著說著就講起從前的事。她纏著我要聽許家的事,我給她講許一城當年如何如何,一不留神說走嘴了,叫了聲許叔。那丫頭多機靈,逮著這個漏洞使勁追問。我實在磨不過她,只好把實情給說了。」
怪不得煙煙對我態度那麼奇怪,原來是這麼回事。男朋友忽然變成了叔叔,換了我也得崩潰。剛才黃克武叫她出去,也是為了避免尷尬。
我揉揉太陽穴,這以後,可怎麼辦哪。
黃克武忽然嚴肅道:「其實就算煙煙不問,我也會跟你說。因為你要查五罐,姬天鈞是個繞不開的檻。許家的輩分差異,很有可能會挖出很重要的線索。」
「等一下,姬天鈞有後代嗎?」我忽然想到一個重要問題。
「不知道,至少我沒聽說過。」
我眉頭緊皺,心想他的後代,該不會是姬雲浮吧?不然我父親許和平當初去西安,怎麼會那麼巧,找到姬家的人?可姬雲浮對玉佛頭案的興趣,純粹是自發的,我目睹了他搜尋的全過程。若他是姬天鈞的後人,這些資料簡直唾手可得,何必費那麼大勁?
可惜他已然身死,真相如何已不可知。一想到他的去世,我格外覺得遺憾,那是多麼出色的一個妙人。而殺他的人,卻是藥不然。
等一下!我念頭一轉。
哎?姬雲浮不是有個妹妹嗎?叫什麼來著?對了,姬雲芳,我們為姬雲浮善後的時候接觸過。我還留著她的電話,可以去問問看。
我們這一談,談了差不多三個小時,黃克武已十分疲倦。於是我們果斷終止了談話,今天我聽到的資訊,夠我消化好久的了。
有專門的護士服侍黃克武吃藥上床。我推門出去,看到煙煙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心不在焉地玩著脖子上掛的蒲紋青銅環。那玩意兒,可是陪著我們去過好多地方呢。
「煙煙。」我叫了一聲。她慌忙站起身來:「你們談完了?」
「談完了,辛苦老爺子了。」
「談得怎麼樣?」她問。
我雙手插在褲袋裡,輕輕嘆息:「拼圖的碎片足夠多了,可是都散落各處,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聚不成形,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你可別太累,不要一個人扛著。」
我搖搖頭:「許家的事,只能許家人自己扛——不過你也不必擔心,順利的話,很快就能解決了。」
黃煙煙勉強笑了笑,說你注意安全才好。我忽然抓住她的肩膀,把臉湊了過去。煙煙驚慌失措,以為我要幹啥,想要掙脫,我卻死死按住,鄭重其事地說:「煙煙你安心地照顧你爺爺,等我逮著老朝奉以後,咱們好好談談將來的事兒。」
我刻意迴避掉那個敏感的字眼,用了個委婉的說法。輩分差異這種事實在太尷尬了,實在不適合現在談。黃煙煙怔了一下,旋即雙肩鬆弛下來。她本來以為我要跟她攤牌,一聽到抓住老朝奉後再說,如釋重負。
我們倆都是一般心思,這事根本不知該怎麼辦,那就能拖一陣是一陣吧。
煙煙要留下陪床,於是我獨自一人離開了301醫院。
一齣醫院大門,我抬頭一看,頭頂正是星光璀璨。我怔怔地看了許久,發覺千萬道星光勾勒出幾個熟悉的輪廓。在夜幕之上,我看到了我爺爺、我奶奶、我的爸爸媽媽。他們一直在天上慈祥地望著我,守護著我,我從來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許家承受了太多苦難,但從來沒有放棄過自己的責任。許衡沒有,許信沒有,許一城和許和平也沒有,我許願,也絕不會退縮。
而且我一定要比他們做得更好,因為這一次,我會把這段漫長的恩怨徹底做一個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