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比賽中的錄影,被人傳到網上,不出幾周就變成了youtube上點選最高的影片,而且好評幾乎達到百分百,留言的網友說得最多的,就是「she’sverytalented」。
擁有五十多年曆史的英國肯特交響樂團邀請她入團,成為下次演出的獨奏小提琴手。原本柯氏音樂計劃為肯特交響樂團在亞洲的演出贊助,前提是讓夏娜加入他們。但聽過她的表演後,交響樂團負責人說既然柯詩是柯家的養女,他們想要換夏娜為柯詩。
英美合作的電影《畢加索》導演看過這個影片,親自發郵件給她,說自己比較願意採用新人,問她是否有意為這部電影編曲。這對很多人來說簡直就是天降的福音,但她並沒有受寵若驚的感覺,因為當時的她心高氣傲,對商業化的東西不屑一顧。但既然被人賞識,以她的個性不做到最好不罷休,於是她一個人揹著旅行包走遍了英格蘭,處處尋找靈感,想要寫出一首與這部黑暗哥特式電影相符合的曲子……而直到回來以後她才聽說,這個導演原本是想請夏娜的。
當時的心境她記得很清楚。
從小到大,她的人生一直伴隨著不斷的失去。
沒有母親的她,被全天下最美好的父愛包圍著。但到最後,父親自殺了。
知道柯家會收養他們姐弟後,親戚朋友們全部消失不見。養父很喜歡她,但因為懼怕養母,也只敢在養母不在的時候偷偷跟他們說話。
從小學起,她在學校裡就很難交到朋友。她是柯家的養女,並沒有得到柯家的榮譽和別人的奉承,卻得到了他們家子弟的寂寞。好不容易在中學時交到一兩個朋友,隨後又因為出國而失去了聯絡。
似乎,唯一會真心照顧她的人,只有柯澤。
柯澤不管在外面有多麼任性,對她一直都很溫柔,在出國前更是品學兼優精通音樂的全才。他無論讀哪所學校,都一定會變成風雲人物。
她心中知道自己和柯澤沒有血緣關係,也不會有其他關係。但是,在內心深處,她總是想,如果她的人生能寫成一本書,哪怕沒有愛情,她也希望這本書的男主角是哥哥。
可是,生活很多時候比小說還崎嶇波折。只不過與小說不同的是,那個你認為是男主角的人,未必是陪你走到最後的人。
等她跟隨著他的腳步到了英國,卻發現他不僅變成了另一個人,還和夏家的千金戀愛了。
到那時候,她才如此清楚地意識到,不論你如何耗盡全力,用盡真心想要留住一個人,他到最後總是會走的。
真正不會背叛她,真正會永遠陪著她的東西,只有音樂。
所以,奪走夏娜的小提琴冠軍、電影編曲、樂團演出機會,她不是看不到夏娜眼中的不甘和憤怒,但並不愧疚。
直到那個冬夜的來臨。
…………
……
深冬的倫敦街頭。
聖誕即將到來,海洋性氣候的英倫三島不常下雪,但英國人總有各種點綴節日的方法:在牛津街的上方兩個建築間掛滿巨大聖誕紫燈,重重層層延伸到街道的盡頭;奢侈品店裡裝滿泡沫雪花,並讓鼓風機將這些雪花大肆吹起來,洋洋灑灑落滿昂貴的商品;裝點了雪花的冷飲店外,店員小心翼翼地鎖上了精緻易碎的玻璃門,揹著小包沒入來來往往的人群……
柯詩剛才結束了聖誕前最後一次小提琴表演。她揹著小提琴盒,將脖子縮入高領中,一隻手拎著tesco超市袋子,一手插入長長風衣的口袋裡,往通向地鐵站的小路走。
寒風捲下了落葉,在深長寂靜的街巷裡翻卷。
原本想回去為裴曲做義大利麵,但覺得有些委屈他了,所以臨時又去超市買了點食材。她正盤算著要怎麼搭配晚餐,走著走著,漸漸聽見身後傳來了輕且密集的腳步聲。
她稍微停了一下腳步,想了想覺得自己擔心太多了。
倫敦魚龍混雜,犯罪率很高,但在牛津街這種市中心有保安的地方,按理說就算是小巷子裡也不會有人敢打劫。何況,她身上只有一張交通卡和一把小提琴,沒人會對這樣一個窮藝術家感興趣的。
而且,小巷的盡頭有兩個黑人警衛在站崗。
冷風寒冽,月光被兩邊的建築擋住。
她漸漸走向街邊的高腳路燈,看見自己腳下忽然多出了幾條影子。直到這時,她才警覺地回過頭。
但為時已晚,突然出現一群亞洲臉孔的高大男人將她圍了起來。
那兩個黑人警衛並沒有離開。
只是,他們竟然在此刻很不適時地轉過身去,回答一個路人的問題。同時,一個人捂住她的嘴,她的呼救聲還沒漏出來,整個人就被拖到了另一個更小更黑的巷子裡去。
直到這一刻,那兩個警衛才悠閒地轉過身,全然沒發現這裡少了一個人。
嘴被黑布纏住,整個倫敦像都已披上了黑色的外衣,房屋和街巷也被染上了深灰色。骯髒的小巷裡灰塵飛揚,因為免費傳送而被人踐踏撕破的《thelondonpaper》碎片嘩啦啦地翻卷。
小提琴盒被摔在地上,白色的小提琴滾落到牆角,琴絃發出噌噌的迴音。
右手被人高高拽起來,柯詩想反抗,整張臉連帶短髮都被按入了路面的水窪裡。然後,她聽見其中一個男人低聲說:「left,left,notright!」
這個口音聽著很耳熟,但她怎麼都想不起在哪裡聽過。
而伴隨左手被抬起,她已沒時間去思考,只是本能意識到了一件事——裴曲遭受的重創,原來並不是意外,而是早就蓄謀安排過的!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恐怕比被人□□還要令她無法接受——
手臂被迫繃直,金屬器具直接敲在了她左手關節上!
牆角的報紙被風吹得無路可退,很快濺上了粘稠的鮮血。
無法發出的聲音吞入了身體,連她的胸腔都快要擊碎。
巷頭的車燈來來回回,車門砰然關上的聲音迴盪在小巷。那群人做事很有效率,弄斷她的手以後,立刻就在她後腦勺上又敲了一下。
這群人逃走的剎那,她看見巷口有人狂奔而來……
接著,世界就淪為一片黑暗。
……
…………
再次醒來的時候,柯詩的手已經裹上了石膏,還開刀動過手術。醫生說她康復是沒有問題的,但如果不是奇蹟發生,以後左手使力會有很大障礙。
她不敢相信,她弄丟了父親的遺物——那把白色的小提琴,還失去了按琴絃的左手。
她擅自衝出去,回到家裡拿出另一把小提琴。但是,但是……那時的手多麼脆弱,她連按弦的力氣都沒有,更不要說舉起來。
一生中從來沒有這樣絕望過……
簡直比死亡還可怕。
柯曲是第一個發現她的人。
「姐?」
聽見弟弟清澈的聲音,她聽見自己的心在胸腔一次次跳動,彷彿已經脫離了她的身體,變成了另一個不屬於她的東西。
她抬頭,看見他站在門前。
而她依然穿著病號服跪在地上,眼神空洞。
「小曲,小曲,姐姐該怎麼辦……」她的瞳孔無限放大,變成了一片死黑色,「姐姐的左手廢了。」
柯曲震驚出神了很久。
忽然,他撲騰一下跪在地上,抱住她紅著臉哭了出來:「姐,我們走吧,不要告訴哥。你那麼喜歡他,他還是跟那女人跑了。我們回國好麼,我真的好討厭英國,自從來這裡,一切都變了……」
她用右手顫顫巍巍地抱住弟弟的脖子,低低地說道:
「好。」
那時的她還是那麼傻。
十天後,她和弟弟都已經在希斯羅機場候機了,她還是藉著去洗手間的機會,撥通了柯澤的電話。
「喂,小詩?」柯澤似乎正在一個聚會上,周圍很嘈雜。
「哥,我想問你一件事……」她輕輕地說著,和他認識十多年,她從來沒有這樣順從過,「如果我以後再也不拉小提琴了,你會不會永遠陪在我的身邊?」
那邊的柯澤似乎很震驚,半晌都沒有回答。
直到她又一次催促,他才說道:
「會。」
聽見這個回答,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但很快,柯澤的聲音又低低地響起:「小詩,不管我們是否有血緣關係,不管我以後是否會結婚,你都永遠是我的妹妹。只要你提出的要求,哥都一定會盡全力去做。」
「我知道了。」
她悄聲結束通話電話,拔出英國號碼的sim卡。
然後,把這張被淚水弄溼的扔到了垃圾桶裡。
*********
手機忽然震動一下。
開啟簡訊箱,「小曲」的名字下出現一條新簡訊:「姐,你幫我下樓買一罐可樂可以嗎?這裡的可樂太貴了。」
她回了一個簡短的「嗯」,起身離開坐席。
走出艾希亞大酒店,外面下著小雨。雨雖不大,但又細又密,就像毛絨絨的線團落在臉上一樣。不僅如此,路燈上、車輛上、樹上、酒店前的石雕上……都籠罩上了一層層輕飄飄的,遊走的白色煙霧。
酒店保安們戴著白色的帽子和手套,軍人一般為一輛輛靠近的轎車引路。酒店對面的街道上,依然擠滿了行人密密麻麻的傘蓋。
有幾輛小轎車引領著一輛豪華加長房車靠近。
雖然這是五星級的酒店,但這樣排場的車隊並不常見。裴詩平時都會留意一下這等人物,但是重見柯澤讓她完全沒了心情,只冒著雨與它們擦身而過,頭也不抬地跑到商店裡去買可樂。
再次回來的時候,她的手指發冷,臉上發上全是絨絨的細雨。
靡靡的煙雨裡,艾希亞大酒店也多了幾分浪漫傷感的氣息。雨水斜著飄落,落在酒店落地窗上,讓一樓餐廳裡的桌椅,裡面繫著領結的服務生,優雅用餐的客人都像是裝在水晶盒子裡的展覽品。
之前看到的那輛加長房車,竟還停在酒店入口前不遠處。
房車前,一排西裝墨鏡男將一個染了金髮的少年圍住,他們人人胸口都有一個三叉戟的金色徽章,個個都嚴肅得像雕像,每唯獨少年還懶洋洋地斜倚在車門上,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看見裴詩過來,他朝她揮了揮手:「詩詩!!」
裴詩眼中露出喜悅的神色,抓緊可樂罐子快步走上去:「裕太,你居然來了……」
一個西裝男人撐開黑傘,扔了一張雪白的毛巾在玻璃砌的地板磚上,用鞋踩住擦掉上面的雨水,彎腰開啟車門。
雨水如同透明的珠子,蓋滿了黑色的玻璃車窗。
一隻鋥亮的皮鞋踩了出來。然後,一個犀角西式文明杖杵在透明的地面。
裴詩停了一下,有些詫異地看著前方。
然後,一個男人從車裡下來,站在黑色的雨傘下。
他臉型瘦削,臉色呈現著些許病態的蒼白,大衣領前有一圈雍容的白色皮草,手卻沒伸入大衣袖子,留它空蕩蕩地披在身上。
裴詩加快腳步走過去。
男人接過那把雨傘,杵著文明杖走向她的方向,眼睛卻是沒有焦點地看著別處:「裕太,你先帶著大家上去。」
「是,森川少爺!」裕太和其他黑衣男人整齊地回答。
裴詩在森川少爺面前停下,燦爛地笑了:「組長,我在這裡!」
人群散去,房車緩緩開走了。
雨中只剩下了裴詩,還有撐著傘的森川。他在傘下微微垂著頭,眼睛長而美麗,「看」向她的方向,微微一笑: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