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曲還是沉默著離開了。
森川光推門進入病房。
裴詩坐在空蕩蕩的病床邊緣,聽見聲音,卻沒有回頭。
她原本身材就比較消瘦,現在因為傷勢比以前更瘦了,頭上纏著一圈白色的繃帶,手臂也被紗布吊在脖子上。窗子大大的敞開,風像是一雙冰涼的手,輕輕捧起她兩鬢的長髮。
森川光推開門:「外公聽說你受傷的事,讓你先回日本養病,等康復了再回來。公司那邊,我先替你請假。」
「嗯。」
裴詩始終都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好像這世界上任何事情都與她再無關係。
她甚至不想問自己傷勢如何,多久才好。
反正都是一隻舉不起小提琴的手,是好是壞,其實並沒有太大差別。
到日本調養了一段時間,外傷差不多都恢復了。裴詩在醫療人員的幫助下開始做復健,讓左手神經不至於完全壞死。
但復健幾乎是外科治療中最痛苦的一部分。尤其是涉及神經的地方,既有要克服強烈的痛感,又要忍耐無力感。就像一個雞蛋,憑空捏它怎麼都捏不碎,卻要一直嘗試。
裴詩住的是單人病房,但整層樓的病人都和她是同樣的狀況。她隔壁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富家男孩也是因為外傷需要做復健。森川光路過病房時,親耳聽見了他用力摔碎了所有的東西,扯著破音的嗓子哭喊:「這樣的手我不要了!我受不了了!再也不要做復健了啊!!」
可是,裴詩在治療的時候,卻連一個音節都沒發出來。
她只是在醫療人員的協助下,把手臂抬了起來。然後閉著眼睛,深深皺著眉,努力活動關節。
每抬高一公分,彷彿就是多一層折磨。森川光看不見她蒼白的臉,發紫的唇,滿床冰冷的汗水,卻能從護士不忍的話語中聽到,她有多痛苦。
有一次護士離開了,他在她身邊坐下,聽見她細微的,痛苦的喘息聲,輕聲說道:「如果很難受就說出來吧。」
「不過是配合治療罷了。」裴詩閉著眼,努力轉移視線,讓自己忘記手臂上碎骨般的疼痛。
森川光替她蓋好被子,溫柔地笑了:「醫生說,完完全全康復要一年。小詩有沒有什麼願望?」
「願望嗎……」
裴詩半睜著眼。濃密的睫毛像雨後疲倦的黑色蝶翼,輕輕地顫了一下,隱約蓋住了些水光。
她最終還是閉上了眼:「沒有願望。」
…………
……
兩個月後的一個黃昏。
日落時,醫院附近的樹林已經變成大片黑色,地平線處的紅雲像是燒著了一般。夕陽悄悄地在城市裡擴散,明明是火焰的顏色,卻泛著孤獨的色彩……
森川光、裕太還有裴曲一起到醫院來看裴詩。森川光最先進來,雙手背在身後,有些賣關子地笑了笑:
「今天我帶了三件東西給你。」
「這麼多?」裴詩啃了一口蘋果。經過兩個月的調養,她的神經也變得放鬆了一些。
森川光先拿出一大捧花,放在裴詩懷裡:「先是祝你快要出院了,這束白玫瑰是給你的。」
裴詩看了看那一捧紅玫瑰,又看了一眼鬼鬼祟祟的裴曲和裕太——看樣子又是他們在搗亂。不過她什麼都沒說,嗅了一下玫瑰花:
「謝謝組長,很漂亮。」
裕太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似的望天。還好裴詩沒有把戳穿他們玫瑰花的顏色,不然追究起來,森川少爺大概會知道,自己剛才一身西裝拿著大捧紅玫瑰站在醫院外面,被多少女孩子圍觀了。
裴曲一臉天真的笑,又拿出一個圓形的紅木便當盒,放在裴詩腿上:「姐,這幾天你都沒好好吃一頓飯,這是我和森川少爺一起幫你做的便當。」
「組長做的?」裴詩瞪大眼。
「好啊,我給你做飯你不驚訝,森川少爺做你就這麼受寵若驚,下次再也不給你做了。」裴曲小小的臉鼓起了兩個包子。
「不是,小曲,森川少爺眼睛不方便啊,你這樣……」
「沒事。」森川光打斷她,微微笑著,「我只是幫忙捏一捏壽司,這活我從小做到大的,就算看不見也能做。」
裴詩用力地點點頭:「那我一定得吃完了。」
她開啟便當盒。
裡面裝著色彩明豔的雞蛋卷、精緻小碗的烏冬麵、貼著新鮮生魚片的壽司、香噴噴發亮的鰻魚、粉白相間的蟹肉……裡面每種料理都只有一點點,但一整個盒子卻裝了滿滿的不同種類料理。她嘴饞得差點吸口水:「這,太豐盛了吧。會不會很麻煩你們……」
「臭老姐,現在知道說你‘們’了?」裴曲還在賭氣。
「你喜歡就好。」森川光淡淡地笑著。
「這麼多我根本吃不完吧。小曲你快過來,跟姐姐一起吃。組長和裕太也是,都過來吧。」她招了招手,和大家一起分享食物。
「詩詩,我們就不吃了,森川少爺還有個禮物想送給你。我和小曲先出去了啊。」裕太朝裴曲勾勾手指,一起走出病房。
於是,房間裡只剩下了裴詩和森川光。
「還有禮物?前兩個都這麼好了,再送我要得寸進尺了哦……」裴詩拿起筷子,夾著三文魚壽司蘸了一些芥末,把它吃了下去。
「你可以得寸進尺。」森川光還是揹著手,「不過,因為這個禮物你會很喜歡,所以不可以偷看,要先把飯吃完。」
「是什麼東西,這麼神秘……」裴詩眨眨眼,還是老老實實地吃飯。
其實她並沒有太好奇。就組長親自下廚為她做飯這一點,已經讓她很感動了。
她一邊和森川光聊天,一邊很耐心地品嚐著每一塊食物,不時還喝上一口熱騰騰的綠茶,大概吃了快半個小時,才把食物解決了一半:「啊,好飽,好好吃。剩下的晚上吃吧。」
她笑盈盈地把蓋子放在便當盒上,剛放在地上,卻看見床上又多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把嶄新的小提琴。
這一瞬間,所有的好心情煙消雲散。
裴詩看著那把琴,儘量保持若無其事的樣子:「哦,這就是第三份禮物麼?」
「嗯。」
森川光同時遞過來了長長的琴弓:「雖然音色不是最好的,但這把琴很輕巧。」
看著他清遠的眉眼,裴詩並不想在這種時候破壞氣氛發脾氣,只是默默地把琴擺在了床的另一邊:
「我知道了,謝謝森川少爺。我會好好收藏的。」
「你不用收藏。今天我問過醫生了,你可以試著拉一下。」
這一刻,裴詩非常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停了一下。
她快速地抬頭,握著小提琴的手驟然收緊:
「你……在說什麼啊?」
「很抱歉到現在才告訴你這些。因為剛開始連醫生都不確信你的手是否能恢復,我怕讓你抱了希望再失望會更加難受,所以一直隱瞞著……」森川光頓了頓,「我先出去,你一個人試試吧。」
冰冷的門開啟又關上,單人房間裡只剩下了雪白的床,雪白的被子,雪白的牆壁,雪白的病號服……好像房裡唯一的色彩,就只有裴詩漆夜般的黑髮,鮮紅的玫瑰花,還有床上深棕色的小提琴。
窗外吹入的風,吹散了窗簾和脆弱的玫瑰。花瓣像是赤紅的雪,凌亂地飛舞在房內。
裴詩將頭髮別在耳後,伸向琴弓的手又一次縮了回來。手心微微發汗,她只是靜默著重新開啟餐盒,又吃了幾口蟹肉。
她不是害怕疼痛的人。
哪怕是死亡的痛苦,她也不怕。
可是,她卻害怕這個不斷重複的噩夢——伸手舉起小提琴,卻再也沒辦法演奏出任何旋律。
這就像是被深愛的人拒絕後,就從心底害怕再看見他。
裴詩麻木地吃著剛才還讚不絕口的料理,這樣聽著時鐘又滴滴答答流走了半個小時。
終於,她放下筷子,拿起了小提琴和弓。
——「小曲,你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滾出去!」
——「叫你滾出去你聽不到麼?我拉不了琴了啊,我早就告訴過你了,我永遠拉不了小提琴了,我的手廢了啊!!」
——「砰!」「錚錚錚!」
手出事後的一年裡,她摔碎了七把小提琴,其中有一次琴絃斷了彈到她的臉上,當場刮出了一條深而細的紅痕,到現在下巴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白色傷疤。
自己曾經像是被長矛刺傷的獸,在無人的森林中狂奔著,無助地哭號著。
可是,沒有人能拯救她。
失去的手,連帶夢想也一起連根拔起,離她遠去了。
她花了那麼多年的時間,終於漸漸淡忘了那種將自己融入音樂的感覺。所以,不論是任何人讓她接觸樂器,哪怕是ricci夫人的邀請,她都統統冷漠地拒之門外。
不想回到那種無助瘋狂的狀態。
她寧可冷漠而平凡地活著。
可是,這一刻,她還是沒有忍住。
她以為自己早已死了。現在森川光卻告訴她,她可以重生。
真的可以有期待嗎……
肩託早就架上了,琴也是早就調好的。
把小提琴架在鎖骨上,用下巴輕輕壓住。裴詩歪著頭,像是個小提琴新生一樣,用很長時間把它調整到合適的位置,用左手握住右邊的側板。她的手心很熱,因為緊張流了很多汗,把面板都打溼了。她再伸出中指,在e弦上小心翼翼地撥了一下。
——這個動作,她曾經試過幾百次,幾千次。
但最後的結果,往往是手臂無力地垂下,又將小提琴狠狠地摔出去!
那一聲撥絃,音色清脆,回聲繚繞。
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拖延時間,她又花了很長時間去調音,再撥絃。過了幾分鐘,她才顫抖著手指,把指尖放在了e弦上。隨著手臂的抬起,痛感像是撕裂骨肉一樣竄下來。
但是,她卻因為這種明顯的疼痛激動得渾身發抖。
——她的手開始痛了!
死去的手是不會痛的,只會像屍體一樣垂下去——只有生命才會衰老,只有生命才有痛感,只有生命才敢反抗命運!
像是害怕這是一場夢,裴詩很小心地抬起手,忍著劇痛握起琴弓,把它放在琴絃上。
她按下小指。
因為多年沒有碰弦,手上的繭已經摸不到了。鋼製的琴絃一如以往地尖銳且刻薄,像傷害新手那樣,在她的小指上留下了一條痕跡。
——「爸爸,好痛啊,小指按上去比其他手指痛多了,我不想學了!我討厭小提琴!」
——「傻丫頭,我們的小指平時是用不上的,所以按弦的時候會比其他手指脆弱一些。」
——「可是你看,全部都紅了……嗚……」
——「越是脆弱的部分,我們才越應該鍛鍊不是嗎?如果你有一顆脆弱的心,那就讓心也變得堅強起來。只有當你被厚厚的繭包裹的時候,才會無堅不摧,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這種輕微的痛,在手臂痛苦的比較下,完全可以忽視。
裴詩閉著眼,忍著劇痛,順次把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一個個在e弦上,找準了位置,然後把弓毛靠上去。
她用單一的弦,拉奏起一首童謠。
哆哆嗦嗦啦啦嗦,發發咪咪來來哆……
——「詩詩,爸爸唱一首歌給你,你看看聽了以後是不是就想繼續學了……」爸爸溫柔的歌聲在半夢半醒中響起,「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掛在天上放光明,好像你的小眼睛……」
這是五歲時爸爸教的第一首小提琴曲,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和音樂對話時,踩上的那一個小小的臺階。
也是從那一刻開始,她發現了,原來每走上一個臺階,她就離夢想的天空更近了一些。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掛在天上放光明,好像你的小眼睛……
傳說最早的絃樂器起源於原始人民狩獵的弓,他們從射箭時發出的嗖嗖聲得到了靈感,併發明瞭「樂弓」。因此,希臘神話中的阿波羅不僅是射手,還是音樂之神。
天上的繁星像是銀色的散沙,就像是阿波羅音樂之弓演奏而出跳動的音符,又像是人間億萬個孩子憧憬未來時眨動的眼睛。
…………
我的世界早已長滿了枯草。終於有一天美夢成真了,它向我張開了墨丘利白色的翅膀,帶著我,飛離了這片無窮無盡的荒涼。
…………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掛在天上放光明,好像你的小眼睛……
森川光站在門口,沉默地聽著裴詩演奏著這首單絃的童謠。他雖然看不到她,但這麼簡單可愛的音樂,居然顯得非常悲傷。
病房裡盛滿了璀璨的星光。
裴詩穿著白色寬鬆的病號服,美麗的黑髮落了滿肩,因為星光微微發亮,緊張的手卻一直有些顫抖,導致音樂聽起來斷斷續續,像已泣不成聲。
裴詩,一直是無堅不摧的人。
聽說哥哥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時候她不曾哭過。被人打斷手的時候她不曾哭過。這幾天復健極致的痛苦也沒有讓她哭過。
這一刻,滾燙的淚水卻一滴滴落在小提琴上。
因為害怕打斷正在演奏的音樂,她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眼睛也緊緊閉著,一張臉都因為這沉默的痛哭而漲得通紅。
有一天,美夢成真了。
它向我張開了墨丘利白色的翅膀,帶著我,飛離了這片無窮無盡的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