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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樂章(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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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了,我不玩辦公室戀情。」夏承司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真想和我睡覺,等你十年合約到期離開盛夏,我再考慮考慮。」

看著他忽然變清醒的眼神,裴詩完全傻眼了:「你……沒醉?」

夏承司揚了揚眉:「我什麼時候說過我醉了?」

「……那解約書你什麼時候才簽字?」

見他們不再跳舞,一些早已蠢蠢欲動的情侶和夫婦跟著進入舞池,隨著動聽的音樂翩翩起舞。

夏承司眼神一如既往地銳利,彷彿剛才喝的酒連水都不算:「這麼說吧。mori在日本的勢力很大,是我們這邊無法控制的。森川光又很重視你。如果你是我,會放你自己走麼?」

如果說之前裴詩還抱著一絲僥倖的希望,聽到這個解釋後,就已是完全的絕望。

是她考慮事情不周到,完全沒想過組長那邊的關係。

「不會。」她靜靜地站了一會兒,雖然心有不甘,但也恢復了平時的樣子,「既然如此,我先回去了。明天公司見。」

她還才剛走幾步,彥玲已經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指著拉開通往草坪的玻璃門:「裴詩,你……你讓少董喝了酒?」她看向桌子上那一排空杯子,一副恐慌的模樣,「你還讓他喝了這麼多?!」

裴詩怔住:「為什麼不能喝酒?」

「彥玲,你別大驚小怪。先走了。」夏承司後面那句似乎是對裴詩說的,卻又沒有看她。

彥玲憤然地瞪了一眼裴詩,立刻跟著夏承司走了。

裴詩很是莫名地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說對夏承司的事不好奇肯定是假話,但她向來不愛做無意義的事。雖然後來在夏承司那裡吃了虧,但這個晚上她的目的也算達到了一半,再繼續待下去恐怕夜長夢多。

她發了一條簡訊給森川光,拉了拉被夏承司撕爛的裙邊,找服務生要回自己的外套,不動聲色地離開了訂婚宴會現場。

夜色漸濃。

宴會才剛進入高潮,裴詩已在風中將外套旋了半圈掛在肩頭,纖長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前。夏承司站在人少的地方目送她漸漸疏離,緊繃的神經忽然放鬆,胸口卻像湧起了潮汐。

疼痛如同利刃刺穿肝臟一樣卷席而來。他閉上眼睛,幾乎能聽見風的呼吸,夜的聲音。

「少董,少董?」

頭部一陣昏花,他只看見彥玲的手在面前晃了晃,便陷入更深的模糊。身體裡像是有蜂巢被捅破了,滿腦子也都像住滿了蜜蜂。

「沒事。」

夏承司扶了扶額頭,想走到一邊坐下。可是,那種千萬蜂針穿破身體的痛苦忽然一衝而上——

他立刻捂住了嘴,但手心還是載滿了滾燙的液體。根本沒有時間去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他閉著眼,試圖保持冷靜,調整呼吸,可是劇痛又一次夾著粘稠的液體衝了上來。

看見眼前這一幕,彥玲已經嚇得雙眼發直,失去了語言功能。

——少董的手捂著嘴,但大量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流出來,而且越來越多,從滴落下來,變成汩汩流了滿地。

「救,救人……!大家都過來,趕……趕快救人啊!!」她臉色發白地衝過去,嘶聲尖叫起來。

*********

「救護車的聲音?」送裴詩回家的路上,森川光側了一下頭,「好像是朝著我們來的方向去的。」

裴詩沉默著開啟窗子,看著救護車高速開往的方向,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不對,雖然彥玲反應很激烈,但夏承司看上去很正常,完全沒有一點不適應的樣子。如果他酒量真的那麼糟糕,早就該醉了。

越這麼想,那種不安的感覺就越明顯。

很想回去看一看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如果出事的人真是夏承司,那她的責任就大了。畢竟灌他酒的人是自己,如果彥玲再氣憤補充幾句,好不容易到手的機會就會又一次溜走。

而且,夏承司這個人太難琢磨。他對她回來的事一點不好奇,也不會過問。當然也可以理解成是他本來就是這樣的性格,但如果現在需要搶救的人真是他,他為什麼要犧牲這麼多去和自己喝酒?有沒有可能,自己進入公司時本來的身份和目的……他一開始就知道了?而借酒套話的人,其實是他而不是自己?

本來一直就是在鋼絲上行走,她不可能再為無關的事冒更大的險。

「這附近人多,救護車警車也經常出現。應該不是什麼大事。」裴詩重新把窗子關上,沒有再提起任何和訂婚宴有關的事。

然而,卻突然想起舞池中發生的事。

她用外套把從裙子裂縫中露出的腿蓋住。

那支靈魂的探戈如此張揚,明明旋轉在紫色的燈光下,卻令她有一種在黑暗中完□□露的感覺。

回到家裡,所有的燈已經熄滅。

裴詩輕手輕腳地走到裴曲的臥室,來到床邊替弟弟蓋了蓋被子,卻聽見裴曲低低地說道:「姐,你回來了。」

「還沒睡著麼?」她在他身邊坐下。

「一直在想你的問題。」

「我的問題?」裴詩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劉海,「姐姐有什麼問題?」

裴曲在漆黑裡輕輕地呼吸,小聲說:「姐,收手吧。我覺得這樣高調地以爸爸的孩子身份露面,本來就是一種錯誤。我不希望你再錯下去。」

「我也不願意借爸的光。可是,小曲,我們的時間不多,如果沒有個三年五載,完全靠自己的實力闖出名堂是不可能的事。」

裴曲抬起脖子,急切地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這整件事……姐,每次你一碰小提琴,我都覺得很可怕……我,我喜歡你這六年裡的樣子,很溫柔,很善良,我不想你變成以前的狀態……」

溫柔,善良?

這不是在形容天使一般的小曲麼,幾時輪到自己的頭上了?

裴詩忍不住輕笑。或許這幾年她曾經被小曲同化過,可是,這不代表她就要變成他這樣的人。如果她也和他一樣了,那又有誰能保護他呢?

她之所以變成天使,是因為沒有能力變回魔鬼。

「好了,小曲。」裴詩打斷他,順著他的額頭摸下來,拍了拍他的臉頰,「別任性。」

「姐,這世界上並不是沒有溫情的。你不要總是記住那些不好的事,你想想那些對你好的人,想想當時在倫敦醫院救了你一命的匿名好人啊。」

裴詩愣了愣,在黑暗中對他微微一笑:

「你擔心太多了。你知道不論發生什麼,姐姐都不會離開你。早點睡吧。」

裴曲睡著以後,裴詩悄悄開啟了檯燈,拉開裙子的拉鏈,露出右上腹的肌膚。然後,藉著昏黃的燈光,她看見了一道細細的手術傷疤。

通常情況下,雙胞胎如果是異性,那一般是異卵雙胞胎;同卵雙胞胎的嬰兒一般都是同性。

同卵的異性雙胞胎幾乎是不存在的。但如果原本的男性雙胞胎在受精卵分離時,xy染色體裡的y染色體消失,其中一個就會變成xo,即女性染色體。在這種情況下,男嬰的身體會毫無影響,但女性就會因為染色體丟失與異常而患上特納綜合症,導致後天一些功能不足。

有的人體現在身材矮小、頸後髮際低、色素沉著痣等外貌異常,也有人體現在無經女性疾病、血管瘤以及內臟畸形等健康異常。

裴詩就是屬於後者,天生肝臟異常,但從小到大隻是肝功能虛弱,並沒有特別嚴重過。直到幾年前在英國時因為感冒突然發作,轉化成病毒性肝炎,而後由肝炎病毒引發了爆發性肝功能衰竭。

當時醫院內器官源緊缺,醫生對她進行了體外人工肝支援,但都沒法挽回病危的狀況。

直到一個匿名人士主動捐贈了1/2的活肝臟……

裴詩摸了摸那條傷疤,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如果當時不是這個匿名人士捨己救人,她可能當時就會死在手術檯上。這樣重大的恩情她一直覺得無以回報,無奈無論怎麼逼問醫生,醫生都說要尊重捐贈者的意願不透露真實姓名,甚至連性別、年齡和國籍都不告訴她。只說捐贈者帶話給她,說她只有十來歲,要愛惜自己的身體。

那是她出生以來第一次為世間人情溫暖所感動。她無數次破天荒地去教堂為好心人祈禱,盼望他或她在手術過後能早日康復……

可是,這一切也是太久以前的事,久遠到她已經快徹底忘記了。

或者說,久到她想逼自己忘記。

裴曲早已沈沈睡去。

很多時候,她都覺得,自己的弟弟就像是一塊鏡子,灰塵累積在他的身上可以蓋住他的純潔,卻不能玷汙他的內心。

她開啟了手機,看著背景裡昏黃照片上父親的笑臉,忍不住撫摸著裴曲的額頭。他們是如此的相似。

我們的生命就是在這樣無限迴圈著。

小樹在陽光雨露中茁壯成長,枝繁葉茂,開花結果,最後樹木枯萎,又有新的種子落入土壤,延續上一代的生命。

小曲說的沒錯,自己現在所做的一切,可能都是錯的。

可是人生並不是一個問題,可以讓我們尋找方法來解決。

它是一道敞開的大門,從來不曾束縛過任何人前進的步伐。如果哪一天發現一條路走不通了,那一定是因為我們自己在上面加了鎖。

這把鎖可能是甜蜜的回憶,過去的榮耀,曾經愛過的人,甚至是某一段熟悉的音樂旋律。

這個世界上如果沒有錯誤,也不會有生命的存在。

如果沒有錯誤,或許也不會愛上某個人,念念不忘某段早該放棄的回憶,孕育在母親的子宮裡,也不會變成現在的我們。

當我們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看著一張張擦肩而過的陌生面孔,你永遠不知道誰將進入你的生命,誰又會在下一刻離開,誰的背後又發生了多少故事。

*********

藉著月光,裴詩替弟弟整理了一下微亂的劉海,又看向滿書櫃中記載著父親生平的圖書與報紙剪輯,最後視線落在了牆上一張泛黃的照片上。

右下角寫著那張照片的拍攝時間,那是父親死亡的前一天,他帶著兩個孩子在公園裡拍的。照片的一角上,有一個淡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的熟悉身影。如果不是那頂帽子,那雙鞋,她也不會想太多,現在更不會出現在這裡。

那道影子混在嘈雜的人群中,像是一個肉眼無法看見,卻被相機捕捉到的白色幽靈。

螢火蟲腹部散發的光,是為求偶發出的訊號。

星光像銀河抖落的千萬只螢火蟲,點綴了大都市的燈火。盛夏的夜景太絢爛,讓人們忘記了,夜,其實本來是黑色。

theendofpartone.

29march2012,lond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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