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秀麗的英格蘭像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少女,那麼荒涼的蘇格蘭就是一個高大滄桑的男人。這裡有蒼茫廣袤的草原,極具民族風情的蘇格蘭風笛。灰色的天下盤旋著黑色鳥群,它們如同迷路的禿鷲找不到歸途。眼前是滿目翠綠,遠處是藏藍山脈,神秘而自然,像是尚未被開發的未知領域。蘇格蘭的天也是不同於英格蘭的妙曼。在英格蘭如果有晴天,那便是大海般的蔚藍中飄著幾朵雪白的雲。而在蘇格蘭,那是滿天灰色的雲層中,漏著幾片奢侈如同昂貴絲絨的寶石藍天空。
廣闊的綠色草原上坐落著尖頂的石房,白色的羊群、黑色的馬群正在低頭吃草,或懶洋洋地盤坐在草地上。因為天氣寒冷,一些主人還會讓馬兒穿上色彩鮮豔的布制「衣裳」。一切都是如此自然純樸,與多年前並沒有什麼區別。如果不是因為加油站和小型的marks&spencer食物商店,一定有人會認為這裡依然停留在撒克遜人統一英倫三島的遙遠時代。
下車後,裴詩收到了一條簡訊。她還在憂愁作曲的事,隨便看了一眼,並沒打算想回復,但看見螢幕上出現名字「變態狂」的同時,車外的冷風倏地吹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開啟一看,被她叫成變態的上司果然一如既往簡明扼要:「到羅蒙湖了麼。」
蘇格蘭最深的湖是以水怪聞名的尼斯湖,最大的湖則是羅蒙湖。聽說羅蒙湖水澄淨而涼,是來到蘇格蘭一定不可以錯過的寶地。一想到夏承司那張比湖水還冷的臉,她不得不就硬著頭皮回了他一句:「到了,我在這裡待一會兒就回來。」
一路順著鄉村小巷走向羅蒙湖,她發現這裡和別的旅遊景點不一樣。這裡並沒有太多商業店鋪或者叫賣的小販,只有零零碎碎兩三個紀念品店。其他小房全是當地的住戶人家,每家每戶的房子都是石制的,門口種著大片植物,紫紅的花拳頭般大小,灼灼夭夭地盛放著,顏色整齊劃一,色澤豔麗得毫無萎靡趨勢,令人不敢相信它們居然是真的花朵,而非塑膠。
儘管景色優美,她還是承受不住這裡刺骨冷風的摧殘,縮著肩膀跑到一家家庭式紀念品店買了一件披肩。披肩是蘇格蘭特產的藍色格紋羊絨材質,搭在身上更像是把人都裹進了荒蕪寒冷的塞外世界。她一邊在店裡閒逛回暖,一邊想著自己來錯地方了,要寫出柔和的曲子,跑到蘇格蘭來找靈感實在不合適。她心不在焉地取下一本《scottishfairytale》,隨便翻了翻裡面的內容,發現還有幾個非常有趣的小故事,完全不顧裴曲的尊嚴想著「要給弟弟念童話」,就打算把這本書買下來。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scottishfairytale麼?」
「嗯,是什麼?」她隨口說道。
「就是他們的內褲。」
這才想起蘇格蘭服裝中男人也會穿裙子。而最傳統的穿法裡,男人都是不穿內褲的。她先是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以後直接笑出聲來。可笑著笑著,忽然覺得這聲音不大對,語言也不大對,於是用極度緩慢的速度轉過身去。
看見夏承司面容的剎那,她幾乎把手裡的書都摔在地上:「夏、夏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剛好也打算來這邊走走,直接過來了。」
「哦……」她鬆了一口氣,拍拍胸口。但直到付賬買下這本書,她都沒有回過神來。
從蘇格蘭風景進入視線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能感受到當地濃濃的蒼涼氣氛。如果用音樂來描述,那便是耳邊一直響著高亢孤獨的蘇格蘭風笛曲。可是,在看見夏承司身影的瞬間,好像音樂突然切換成了多重小提琴協奏曲——肯定是因為這男人太過華麗,和這裡格格不入,所以才會給她產生這樣的錯覺。
他們倆一起走到了湖邊。從羅蒙湖的碼頭往湖心看,湖光山色,風涼水清,總會讓人有一種它是一片平靜的海。湖岸邊的沙地上,澄澈的浪花一層層翻卷而來,淹沒了岸邊暗金色的沙石。靠近岸邊的湖面飄著幾隻不知名的水鳥,幾乎不怎麼動,只是靜靜地「坐」在浪花上,隨著浪花起起伏伏,呆呆愣愣的,不注意看,還以為是三歲孩童在泳池裡玩耍的玩具。
裴詩盯著它們看了半天,眨了眨眼睛:「那是什麼,鴨子嗎?看上去很可愛。」
「看上去冷酷,實際是因為太呆了連表情都不會做。」夏承司隨便瞥了它們一眼,「跟某人還真像。」
她張了張嘴,想要頂撞他幾句,但對方沒點名道姓,她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默默在心中哼了一聲。
碼頭上大概是最冷的地方。它長長地延伸到湖心,他們站在最外面的木製平臺上,像是懸浮在湖心表面。這片湖像是一塊支離破碎的巨大翡翠,清風捲起的波瀾,形成了琉璃瓦般的水浪。而水浪整齊劃一,層層起伏,又令視野中的景色和諧而恬靜。放眼望去,青的山,藍的水,都以最原生的姿態融合在了一起,還蒙上了淡色的霧靄。就像是名畫家完成作品後,在畫卷上撒上了薄薄的水,完成了最後點睛的一筆。然而風很大,卻偏偏又捲來了最冷的溫度,就連靠在碼頭欄杆上拍照的金髮女子,也都失去了素日風姿妖嬈的模樣,發抖著讓朋友趕緊拍好離開這裡。這裡就像是神靈偷偷製造的秘密人間勝景,因為過於奢侈和美好,而不捨得讓任何人多停駐一分鐘,但又因為美麗而不願意獨享,讓人們發現了它,卻只能匆匆而過,珍藏在文字中,相機裡,回憶裡。
靈感在心中蠢蠢欲動,卻依然處於呼之欲出的狀態。只是這裡實在太冷了。只要有風吹過來,她就會冷得神經錯亂,但又不能把難受寫在臉上——要知道,這變態狂boss的男權思想是出了名的嚴重,她想,如果自己表現出柔弱的女性特徵,或許會被他直接套起來丟到湖裡。大概是想象太過真實,水化作冰刀刺入身體的寒冷像已襲來,讓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她趕緊咳了一聲試圖掩蓋,而後閉著眼,開始琢磨新曲的旋律。
忽然,肩上被溫暖的觸感覆蓋。
她睜開眼,迅速回頭看向身後。看見夏承司為自己披上他的外套時,她嚇得差點當場暈厥過去——他在做什麼?他居然會做這種事,難道她快死了?難道她真的要被套住丟到湖裡去?
她擔心得臉色發白,半晌沒能說出一個字。
「你如果生病,就沒人在機場給我跑腿了。」他平靜地說道,又不動聲色地給出總結,「那會很麻煩。」
大概是平時被他訓練得已經習慣被虐,他給出這樣的理由,她竟然還鬆了一口氣,大大方方地把他的外套穿好,拍拍胸口:「原來如此。那我還真不能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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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1):紐姆記譜法(neumes),或稱紐姆譜,是一種早期的記譜法,出現於五線譜誕生以前。大約形成於9世紀,並且於10世紀發展出四線譜,到了12世紀,才發展出標記音符時間長短的方法。
註釋(2):賈科莫·法科(giacomofacco,1676——1753),義大利的巴洛克小提琴家、指揮家、作曲家。在他的時期他曾經是義大利最出名的作曲家之一,但死後被徹底遺忘。直到1962年,他的作品才被作曲家、指揮家兼音樂學者的ubertozanolli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