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詩終於找到了他們。他那輛藏青色的車正在不遠處,車窗搖了下來,賓彬和另一個二十八九歲的女人正坐在後排。他摟著女人的肩,垂頭在她的頸項上曖昧地親吻。裴詩面容失去了血色,她又撥通了他的電話,靜靜地等他接聽。
「唉,怎麼沒完沒了啊,這女人到底有什麼事,真是的。一直這麼震下去也不是辦法。寶寶你等等我……」
賓彬剛拿出手機,裴詩的手機就被人奪走了。她驚訝地轉過身,看見夏承司正結束通話她的電話,小聲說道:「你做什麼?」
「這時候出現,是想給自己難堪麼。」
「這和你沒關係,還我手機。」
他倒沒有堅持,把手機還給了她。她接過手機,卻沒有再次撥通電話,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進退兩難。然後,他帶著她朝相反方向停車的位置走去,用心不在焉的語氣說道:「夏娜跟你說的話雖然刺耳,但其實沒有錯。你是個藝術家,何必讓自己這麼累。」
「你覺得我過得累麼。」
「在我看來,起碼不輕鬆。」
她忽然停下腳步,長長嘆息了一聲。他原本出於慣性一直往前面走,聽見這一聲嘆息,也漸漸停下來,回頭看著她。她依然穿著深色的套裝,看上去還是十分不近人情,但以往的冰冷彷彿正在逐漸瓦解,透露出一絲無奈的脆弱:「夏先生,這世界上的女強人都是被環境逼出來的。你以為我不想像其他女人那樣,遇到一個有責任感的好男人,早早結婚生子麼。」
他的臉上慢慢出現了詫異的神情。
「我也有嚮往浪漫的心,也想撒嬌,也也想像夏娜那樣被一個男人如此公開地、肆無忌憚地寵著。只是沒有辦法,我有很多想要保護的人,但沒有人會保護我。如果再向別人展現出自己的軟弱,只會被現實傷害。」她低下頭,有些無助地抱著自己一隻胳膊,像是害怕他看見自己努力隱忍的淚水。
有什麼東西的根基被觸動了,他雖然沒說話,卻往前走了一步,看上去很動搖。她警惕地後退一步,以防備的姿態對著他:「夏先生,你不論是家世還是能力都太強了,根本不會理解我的辛苦。以後還是請你公私分明一點,不要再詢問我過多與工作無關的事。」
「裴詩。」
「今天讓我請個假吧,我覺得很不舒服,想回去休息一下。」她閉著眼搖搖頭,好像已經無法再忍受下去,直接轉身小步逃開。
他看著她的背影,原地不動了很久,才坐上車,命令司機開車。但他再也沒辦法像以往那樣悠然自若地翻看筆記本上的諮詢,在大腦中模擬攻略下一座城池的步驟。他靠在靠背上,一直緊鎖著眉。二十分鐘後,他撥通了彥玲的電話:「幫我查一下裴秘書現在的住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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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無息地,黑夜爬上了冬季的天空,把天空、雲層和高樓都黏在一起。億萬的星與燈已十分難辨,像是像夜神掉落的紐扣一般,織成銀河撒落江面。夏承司開車經過了無數條街道。窗外繁華的夜景越來越少,如同閃著光點的顏料被稀釋。漸漸的,他看見了很多老舊的事物:人聲鼎沸的火鍋店,由白髮老者看守的水果攤,坐在院前打麻將的四世同堂住民,只收現金的窄小雜貨店,掛在房簷上的□□燈泡……自從繼承家業,他去過很多地方出差,但基本都在世界各地的cbd,看見的總是嶄新的金融大樓和和高階酒店,已經很久沒有到過這樣的地方。再往外開去,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已經出了城,直達舊時巴黎的「聖蹟區」(1),但gps又顯示地址無誤。直到看見目的地偏僻的地鐵站,他才下車摸索到了裴詩住的地方。讓他鬆一口氣的是,裴詩的住所並不髒亂,只是臨近郊區,樸素、寧靜而偏遠。他按了一下門鈴。
很快,揚聲器裡傳來了裴曲的聲音:「哪位?」
「夏承司。」
「什麼,哇,夏先生?你是來找我姐的嗎?她剛才送森川少爺出去了,可能要過一會兒才回來。」裴曲快速說道,然後門鎖‘嘀嘀’兩聲被開啟,「你先上來坐吧?」
到了裴詩家裡,裴曲好像很高興來了貴客,立刻去廚房泡茶。夏承司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客廳的結構,發現唯一吸引他的亮點是一個小小角落,那裡有裴詩的小提琴、曲譜支架、凌亂如山的五線譜和磨到深深凹陷的松香。然後他轉過身,一直站在窗前,眼睛看著樓下。樓下的路燈並不刺眼,卻能通透地將半條街照得暖洋洋的。天氣越來越冷,在夜間吐出的白霧也越來越濃稠。大概過段時間就會下雪了。不知過了多久,他看見前面的街道中心走來幾個晚回家的頑皮孩子,而一個纖細的身影則快步走在他們後面,她拎著一個塑膠袋,動作敏捷地鑽進了樓道。不過是一個瞬間,她的身影竟如此好認,像這個冬夜一樣冰冷,完全與陽光溫暖絕緣。這姐弟倆的家很小,原以為裴詩會敲門讓弟弟開門,但沒想到一分鐘後,他聽見了鑰匙在門鎖中轉動的聲音。在這樣小的客廳中看見裴詩推門而入,夏承司竟有些不自然地直了身子。
「小曲,烤雞胗給你買回來了,但你少吃一點,這麼晚吃這些東西對身體不好……」裴詩脫下外套,換了鞋又抬起頭,卻正好和夏承司對視,愕然道,「……夏先生?你怎麼來了?」
沒想到她裡面穿的竟是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這似乎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穿淺色衣服的樣子。換了一套衣服,她的氣質與以前完全不同了。黑色的長髮垂在白毛衣上,她又有些緊張地把一邊頭髮別在耳朵後面……從來不知道,這個叫裴詩的女人也可以如此清純,毫無攻擊性。
「我想和你聊聊今天的事。」他開門見山地說道,「與工作無關,所以我也沒選在工作時間來找你。」
裴詩看看廚房,嘆了一口氣,重新拉開門:「出來說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出了家門,她擊掌讓聲控燈亮起來,轉身看向他,卻沒有一點打算主動帶動話題的打算。他低頭看了她一會兒,語氣比在房間裡多了幾分人情味:「如果你覺得今天下午的事對情緒有影響,可以請幾天假。」
沒想到她竟毫不客氣地說:「好。」
他思索了片刻:「是不是和娜娜的競爭給你的壓力太大了?」
「可能吧。」
這樣的回答後,又沒了後文。他又繼續說:「你想好接下來該怎麼做了麼?」
她沉默的答覆令他有些尷尬。他叱吒商界多年,還從來沒有碰過這樣的釘子。女人方面就更不用說了,熟人都一致認為他比他父親能耐得多,哪怕再是虛榮的女友,也只敢在朋友面前炫耀一下,絕對不敢讓他們的緋聞登上報紙。他在男女關係中一向佔領絕對主導地位。想到這裡,他就決定不再這樣溫和,只是冷靜地與她對峙,等待她的回答。
許久,她終於無奈地說道:「你到底希望我回答什麼呢?把我這邊的計劃全盤告知你妹妹麼?恐怕你會失望。」
「這是不可能——」
他話未說完,她已打斷道:「我打算放棄。」
「什麼?」
「我打算放棄這次競爭,然後和森川少爺結婚。」看見他有些訝異的面容,她皺著眉,轉過頭去,「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喜歡他。老實跟你說吧,這不重要。你之前猜得沒錯,他喜歡我,這就夠了。」
「他喜歡你,你就要和他結婚?」
「對。」
他不可置信地笑了:「這就是你對婚姻的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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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1):聖蹟區,巴黎舊時的地區,是白日偽裝殘廢乞討的流浪漢居住地。因為晚上回區後,他們會瞬間變回正常人,猶如天降聖蹟,因而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