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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樂章I(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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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以前在舊居為他當管家時,郭怡在某個下午茶時間拉著她閒聊,翻出了他小時候的照片,說阿司小時候簡直是最可愛的孩子。她不記得那張照片上夏承司長成什麼樣了,只記得他頭髮有點黃,鼻尖翹翹的,是個雪白雪白的球兒。然後她說了一句:「二少爺真像混血兒。」

想到這裡,她忽然像想起什麼一樣,坐直了身子,從床上翻身下來,開啟燈照亮狼藉的房間,在保險櫃裡找出了一把鑰匙——那是他們舊居的鑰匙。她竟還保留著。

雖然這樣做有點不理智,但前一夜宿醉好像完全沒有好過來。而且,一直待在家裡她會一直想著夏承司,這會讓她發瘋。她頭暈腦脹地出門,開車往夏家舊居前進。

已是半夜,冷空氣驟然降落,籠罩了大地。天空彷彿是一座巨大的冰塊,此時已然在瓦解,落下紛紛揚揚的白色塵埃。四十分鐘後,她在一個古老破舊的住宅門前停下,穿過花園,開啟家門。雖然這裡依然供著電,但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她一直用手機上的電筒功能照亮道路。她走上英式樓梯,進入以前主人的臥房。

終於她在書櫃裡找到了以前的相簿,可是裡面的照片全部都被取走了。至此,她突然覺得自己這次前行實在有點魯莽。她嘆了一口氣,下樓想要打道回府。可就在即將離開宅院的時候,她在門前的信箱中看見了白色的東西。她眯著眼睛走過去,用手機照了照裡面,有一堆沒被拆開過的信件。用鑰匙把門開啟,發現裡面大部分都是垃圾廣告信件。但是,一封手寫的外國信件在一堆列印信件中特別顯眼。淡藍色的墨水字,娟秀而漂亮,上面寫著「夏明誠收」。郵戳上的時間竟是幾天前。她沒猶豫多久,就把它拆開了。

裡面有兩封信,一封是手寫中文信,出自寄信人,開頭是「我不知道這封信是否能到順利寄到你那裡」。一封是英文印刷信,出自醫院。英文信的上面寫著「paternitytest」。

她禁不住輕吸了一口氣。然後,她把兩封信都完完整整地讀下來,卻發現事情與她想的完全不同,而且還大大超出她的意料。竟然發現了這種事。太可怕了。她現在必須得想清楚到底該怎麼做,不然自己的麻煩就大了。她在雪夜中把信件匆匆塞進包裡,卻發現手機在包裡發光。翻過來一看,是個陌生電話。不知道為什麼,凌晨回家的時候感覺就一直不好,這瞎感覺更糟糕了。手被凍得微微發抖,她接通了那通電話:「喂。」

對方說了一句話,她立刻環顧四周,臉色比雪還蒼白:「你……你是什麼人?你怎麼知道我在哪裡?……什麼信?我不知道你說的什麼……什麼最後的話?我沒有什麼最後的話想要說,你在胡說什麼,你別嚇唬我……不要嚇唬我!」

她結束通話了手機,撥打了報警電話。可不管怎麼打,都是連忙音都沒有就被結束通話了。她又通了另外一個電話,但響了很久都沒有人接。她非常確定自己被人跟蹤了,對方肯定是通過手機查到她在哪裡,還控制了她的網路。於是,她乾脆把手機丟在了樹林裡,然後衝到車裡。

可是,她還沒來得及系安全帶,就有一個冷冰冰的東西從後座伸過來,貼著她的太陽穴。

*********

翌日早上,裴詩接到夏承司的電話。他讓她帶著員工簽約合同去公司找他。

年末的第一場雪尚未停止。城市張開了懷抱,迎娶著漫天飛舞的雪花。街道兩旁樹的膚色被秋天包裹成了黑棕,又被冬天用咒語凝固在大雪中。她趕到盛夏集團正門的時候,剛好看見了夏承司的車。黑衣保鏢他拉門,手擋在車門上方。他走從車上走下來,目不斜視地步入正門。

「夏先生!」

聽見裴詩的聲音,他迅速走過來,神情漠然地看著她:「合同帶了麼?」

「帶了。」她把合同拿出來,遞給他。

他接過合同,在上面掃了幾眼,就直接把它們撕成了碎片。然後,他把碎片遞給身邊的助理,又對對方揚了揚下巴。助理飛速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薄薄的紙,用雙手遞給裴詩:「裴小姐,這是解約書。即刻起,你與盛夏集團的十年合約失效。」

裴詩接過那張解約書,上面有夏承司的親筆簽字,就與他在辦公室那幅高高公司戰略地圖上的簽字一模一樣。她聽見他用不帶情緒的聲音,說著不帶感情的陳述句:「關於柯娜音樂廳樂隊的工作,也會有人聯絡你。」

「等等,我與夏娜的競爭結果不是要等最後一天才知道麼?」

夏承司輕笑了一聲:「你都已經做到這種程度了,如果勝利者不是你,那你豈不是付出太多了。」

沒錯,她已經有了□□成的把握,所以才把音樂會的時間定得這麼晚。因為她早就在心底認定夏承司不會把管絃樂隊交給她,但這原本就不是她的目的。想建立樂隊只是為了打響名氣,既然現在名氣都有了,她完全可以繼續走下一步。目前需要做的,就是不能失去目前的熱度。把音樂會的時間定晚一些,有助於她維持這種熱度。可是,聽見夏承司這麼說,她心裡還是有些發涼。她面不改色回笑道:「謝謝,夏小姐付出的也不少。所以還是等結果出來再說吧。」

「既然你要把整個流程都走一遍,那就一月再接手工作吧。」夏承司的語氣不冷不熱,也聽不出是否在嘲諷。

「其實走流程的人是夏先生吧。我不認為你會把樂隊給我,而且我也不想要了。」

「隨便你。」他看了看錶,似乎想要早些結束這個話題,「從今以後你恢復自由身了。把家裡地址發到助理郵箱,我讓人把你辦公室裡的東西寄給你。」

雪是白色的,天空與建築卻泛著灰燼的顏色。風雪統領著世界,阻攔了本已繁忙的交通,在人來人往的地鐵站留下了汙濁的積水。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上面還沾著薄雪,然後輕鬆地說道:「明白。」

「裴詩,我覺得你應該很擅長搞金融。」

「明白。」

「音樂需要有靈魂的人去做,不適合你。」

扔下這句話,他轉身就走了。前面不論他說什麼,她都可以完全不受任何影響。但聽見這句話,她意識到自己的雙手立刻緊緊地握成了拳。她差一點當場發怒,用惡毒的言語去刺傷他。可是她忍住了,只是走過去,重新拍了拍他的肩。見他轉過來,她抬起頭,在背光的地方朝他露出了曖昧誘人的笑:「沒有靈魂的音樂家,未必就沒有市場的。」她從兜裡拿出一個東西,放在他的手上:「可惜有的人買我的帳,我還未必願意收。」

看見他的眼睛微微睜大,她笑得更燦爛了:「別說你那個晚上只是在演戲。我知道有多少是假的,有多少是真的。」這句話剛一說完,燦爛的假笑立刻從她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不屑。

可是剛轉過身去,所有掛在臉上的自負瞬間煙消雲散。這不是第一次被人中傷,但這些話從夏承司口中說出來,比其他人說出來刺耳得多。

真是奇怪,風雪原本是這座灰色城市的入侵者,但這一刻,卻像變成了城市的主人一樣,讓她覺得自己是一個不速之客。她壓制住抱住自己雙臂的慾望,只是紅著眼睛大步走著,把風衣領高高掀起,擋住迎面吹來的風。

隨後,她聽見金屬狠狠砸在地上「叮」的聲音,還有保鏢跑過去撿東西的腳步聲。她縮了一下肩膀,像是那個東西砸在了自己的額心一樣。直至這一刻,好像所有忍耐力已經到達了極限。她深吸一口氣,往天上看去,讓自己看著空中的雪來分散注意。

他說她是沒有靈魂的人。

她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其中不乏挽著父親手蹦蹦跳跳的幼兒園小女孩,以及因害怕天寒而鑽入男朋友懷中的二十歲女生。以往眼中只能看到自己的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察覺到自己周邊還有這些活靈活現的人。她也突然意識到,自己與這些人有多麼不同。

哪怕在與他的爭鋒相對中,她表面上又一次取得了勝利,但她心裡清楚他說的才是對的。與這些這些有血有肉有精力被感情牽動的人相比,她確實沒有靈魂。

她的靈魂,早已成為了音樂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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