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分鐘,她想象著大提琴模擬雨聲的規律撥絃聲,還有雨水般潮溼細膩的小提琴主旋律,在五線譜上畫下了密密麻麻的小蝌蚪。以前從來沒寫過這樣複雜的協奏曲,因此寫完第一行,她決定把行距留得很大,這樣方便以後修改。但在這之前,她先在這張紙的最上方寫下一行字「the1stmovement」。
——裴詩的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夏夢」。第一樂章,優雅的行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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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裡,倫敦一直是陰雨天。裴詩在住院修養的時候,只要有時間就會寫曲子。護士見勸她休息無用,乾脆出去幫她買了幾個空白五線譜本子。這下她更加沒節制了,寫得更多更快。她不僅譜寫了小提琴的部分,還把其它絃樂器的部分也寫了下來。因為留下大段空白待改,一個本子很快就用完了。雖然她身邊沒有樂器,但是,許多樂器輪流交疊的聲音一直在耳邊沒有停過。有的時候,她做夢都會夢到這些曲子,甚至會在夢中把譜子寫完,然後起來又會大肆作曲一番。
她有的時候會打電話給周派德,為他哼唱自己的曲子,周派德一邊抱怨她五音不全,一邊又點評說:「旋律還可以聽,等你草稿寫得差不多了,就拿譜子給我看看。」她有時候還會發郵件給ricci夫人,問她許多關於絃樂隊配合以及作曲的問題,對方給了她很多中肯的意見。
因為沒有好好休息,她的病好得並不快,但過了一週,她總算可以健健康康地出院了。走在倫敦的街頭,她時而與大量的外國人擦身而過,時而走到寂靜無人的小巷,但靈魂卻不再是孤立的,世界披上了生命的衣裳。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新生的海鷗,像張開摺扇一樣開啟自己的翅膀,在自由的天空裡飛翔。
她去見了ricci夫人——
「thisconcertowillserveasaninspirationforalotofcomposersinthefuture.」看過「夏夢」的草稿,ricci夫人把它放下來,「you’llfinallymakeit,shi.」
她也去見了周老師——
「貝多芬,莫札特,巴赫,你最喜歡誰?」
「周老師喜歡誰呢?」
「莫札特。」
「我喜歡巴赫。」
「看出來了。你寫的曲子全是小調的。」周派德將枯瘦的十指交握在桌子上,一臉莊嚴地看著她,「不過,小調總是有些憂傷。」
「藝術本身就是憂傷的。」
周派德思索了五六秒,嘴角露出了笑容:「說得沒錯。」
她每天都會打電話給裴曲。他已經迫不及待想她回去了,但她總是將回去的時間延後。她甚至還開始接了臨時工:去古典樂團幫小提琴大師伴奏,去交響樂團充當背景流,去歌劇院為著名的歌唱家們演奏插曲……周派德時不時會去聽她的演奏,但即便是在她充當群眾演奏者的情況下,他也對他十分苛刻:「這些都不是你的個人秀,哪怕你因為過度投入犯了一點錯誤,也不會有人注意到。在西方,你就算拉曲子變成了羊癲瘋狀,也不會有人覺得你奇怪。可一旦你回國,想要做到如此收放自如就很困難。這剛好是你訓練的時候,別以為機會多就浪費了。」
她經常在為小提琴大師伴奏的時候,認真觀察他們的技巧,並在每場音樂會結束後都步行回家,反覆思索演奏的細節。有一天,她在牛津街路過一家甜品店。商店早已打烊,但櫥窗裡的燈依然全部亮著。甜品店因此變得像是一個小型博物館,展覽著裡面五顏六色的糕點,燈光在它們身上淺淺地落下一層金色的流沙。
裴詩並沒有靠過去看那些糕點。因為在那個櫥窗門前,一個頭戴禮帽、拿著柺杖的英國老紳士和自己的太太正站在那裡,點評著櫥窗裡的甜點。他們的背影略微佝僂,但是看上去非常幸福。
裴詩完全被這一幕奪走了注意。他們的一生中,見證了倫敦多少的改變?當他們日漸年老,這裡的喧鬧已覆蓋了當年的嫻雅,一切都已不一樣。可是,這位老紳士卻依然可以穿著最好的衣服,挽著最愛人的手,去甜品店挑選她喜歡的點心。她看見了商店裡的鮮花與氣球,這裡就像是一個小小的天堂,承載著兩個老人相伴一生的童心。
第二天,周派德拿著小提琴,把她新寫的片段演奏了四五遍。最後他意猶未盡地停下來,緩緩說道:「你新寫的這一小段曲子,總是會讓我想到去世十年的妻子。」
「我很榮幸。」裴詩微微一笑,「因為我也是懷著同樣的心情去寫的。」
這一天與周派德學習交流結束,裴詩從他家裡出來,準備過馬路回家,發現路邊有一輛發亮的黑色賓利。倫敦的名車很多,這本不應該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但是她剛一路過,後坐的車窗就搖了下來。不經意回頭一看,她竟看見了森川光的臉。然後,她僵在路邊。
「嗨,小詩。」森川光還是彬彬有禮一如往日,「你在英國待的時間也挺長了。什麼時候回家?」
在倫敦看見森川光的感覺真是非常微妙,裴詩不由自主想到那個斷手的夜晚,心裡的恐懼感漸漸令她覺得手臂又有些疼了起來。她仍舊站在遠遠的地方,沒打算靠近:「我暫時不想回去。」
「先上車說吧。」
想到這段時間自己根本沒向他彙報過自己的行蹤,他卻像是在她身上裝了gps導航一樣,瞬間找到她的定位,就算逃跑也沒有用吧。因此,她只猶豫了一下,就上了車。他靜靜地看她在自己身邊坐下,向司機報了自己在海德公園的住址。她趕緊補充道:「等等,我住在king’scross……」
司機聽不懂中文。她原想用英語再說一次,森川光摸了摸右手大拇指上的銠戒指,已先說道:「今晚我們住你那裡?」
裴詩瞬間啞口無言。她看了看森川光的表情,他和以前沒有太大區別,還是一副靜雅又隨和的模樣。可是,他以前卻從來沒有給過她這種難題。他對她的態度,一直是一讓再讓。她掙扎了很久,還是開門見山地說:「讓我自己回去不行嗎?」
他卻答非所問:「這段時間,你有沒有想過我?」
她覺得這問題簡直荒謬極了。在她離開之前,他們才鬧成那樣,他現在怎麼可以這樣若無其事地問這種問題?可不回答的話,恐怕又沒辦法自己回家。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視線一直沒離開過自己身上,簡直像是火焰一樣燒得她焦躁不安。她只能硬著頭皮說:「有想到你,但並沒有想你。」
「這就夠了。我很想你。」
下一刻,她放在一旁的手就被他握住。她嚇了一跳,下意識轉過頭去。也是同一秒內,嘴唇被一雙熾熱的唇覆住。她倒吸一口氣,震驚地往後退縮,後腦勺卻撞在了車窗玻璃上!這個聲音一點也不輕,但坐在前排的司機和組員都像是石頭一樣,完全沒有一點反應。她甚至連推拒的時間都還沒有,他就已經用手扣住她的頭,側過頭以方便撬開她的唇,毫不客氣地深吻下去。
「不……光,放,唔……放開……唔嗯……」
她根本沒有機會說話,對方已經換著角度強行逼她接受這個吻。這個時刻,她甚至不敢咬他,因為現在的森川光令她害怕極了。他的熱情就像火一樣極具摧毀力。
「小詩,你聽好。」他貼著她的嘴唇,喘著氣,輕聲說道,「這段時間我已經想明白了,我是不會讓你走的。尤其是今天晚上。」
「什……什麼意思?」
森川光撥開她擋著臉頰的頭髮,輕輕笑了:「要我說出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