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太大,只能改天再來了。」他走到她面前,把傘朝她的方向靠了一些,「我們先回家。」
「你怎麼不問問我,為什麼我要在這裡?」
「不用問,我知道。」他脫下西裝外套,把它搭在她的肩上,伸手攬了一下她的肩,「有事回去再說吧。」
她躲開了他的手:「夏娜都跟你說了?」
想到夏娜前一夜歇斯底里的電話,夏承司又想起了之前與她在樓梯間聽見父母吵架的內容……
——「夏明誠,你真是越來越過分了。你養情婦就算了,我也忍了,你把他們帶回家,就實在太噁心了!你知道孩子會看到嗎?你希望你的兒子都和你一樣嗎?你是想讓娜娜再進一次監獄不成?你為什麼不直接和我離婚,讓我去死了算了!」
——「讓你死?好讓你下去陪那個賤男人?想都別想。沒錯,我是找女人了,但和你比起來算什麼?你和賤男人偷情就算了,還想我去照顧你們的野種?夏太太,你才是太他媽可笑了!」
——「是,是我一廂情願,是我希望這個家庭和睦,希望和你不計前嫌好好過日子,都是我的錯!」
——「你別裝可憐,你說這些話我還不明白麼?是因為你根本離不開我。你就是個愛慕虛榮的女人,不然當時又怎麼會離開那個賤男人呢?」
——「是,都是我的錯。但阿杰、阿司、娜娜、阿逸都是我的孩子,那兩個可憐的孤兒難道就不是了嗎?裴詩和裴曲,他們……也是我的孩子啊……」
——「那是你和裴紹那個賤男人偷情偷出來的!現在你要和他的孩子相認,就掛上寡婦的名號從夏家滾出去!」
其實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她發現了一切,然後離開自己。但是,心中還是會有幾近卑微的期待:她會愛他,如同他愛她,可以不顧一切,放下一切,與所有的是非黑白,與整個世界背道而馳。然而,當他下車初次看見她望著自己的目光,他已經猜到答案了。
幻想,終究不過只是幻想。
「對,她都跟我說了。阿詩,你渾身都溼透了,這樣下去會感冒。我們回去再說。」他再次伸手去攬她,她卻像是被陷阱夾住的野鹿,激烈地開啟了他的手。這一下不小心碰到他另一隻手裡的傘,把它撞了出去。剛好暴風是斜著吹的,立即把傘捲到了咆哮的暴雨中。這下他薄薄的襯衫也被雨徹底淋溼,頭髮有些狼狽地搭在額頭上,但是,他的眼神依舊是平靜的、堅定的,幾近冷漠。
「夏娜說的都不是真的,對不對?」她深黑的眼睛已被澆得眯了起來,嘴唇蒼白得就像臘做的一樣。這一刻的她比任何時候都要急不可耐,恨不得替他把否定的答案說出來。見他面無表情地凝視著自己,她走過去,抓住他的袖口,用乞求的姿態說道:「夏承司,告訴我啊……她說的都不是真的,對不對……」
記憶中的裴詩,一直是個傲慢又自負的女孩。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她放棄尊嚴的模樣。他望著她幾乎哭出來的臉,終於,低聲說道:「是真的。」
像是一個不甘心的垂死之人,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抓緊他的袖子,指尖瑟瑟發抖。她還是沒有放棄,抬頭抱著微小的希望,輕輕說著:「可是,我媽媽叫高瑩瑩,她很早之前就在國外去世了……」
「高瑩瑩是我母親以前的名字。嫁給我父親以後,她就改名叫郭怡了。和父親結婚以後,她曾經出軌和裴紹先生在一起過,生了你和小曲,但因為不想和我父親離婚,所以就把孩子扔給了裴先生。」
她的手滑了下來。天上落下的雨水就像是一場龐大的悲劇,灌溉了這個無聲的灰色世界。她只能聽見雨的聲音,不知道撕心裂肺的痛苦是從何而來。是因為對母親人格的失望,還是對自己與夏承司關係的絕望?還是二者皆有。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這些事的?」她抬起溼潤的眼睛,鎮定得有些可怕。
「在我們第一次睡覺的第二天。」
迅速回想當時發生的所有事情,他對自己忽冷忽熱的態度,他如何也不願意結婚生子的剖白,他對兩個人發生關係一直小心翼翼的措施……她什麼都懂了。就在這個瞬間,大腦像是被注入了酒精,眼前的一切都在幻境的驅使下變得搖搖欲墜,就彷彿置身於大西洋海底,望見了深海中悲傷的幽靈。她的聲音輕得就像呼吸一樣:「你已經驗過dna了?」
「是。」
「所以,你在知道一切的情況下,還是和我在一起了。」
「是。」
「你知道……你是我的哥哥……還……還和我……」這一刻,已經說不出那些令自己反胃的字眼。她們過往所有的熱戀與頸項纏綿,都像此時灰色的天空一樣,只剩下了壓抑與骯髒。
「是。」
「為什麼……」她的眼早就溼潤了,但這一刻卻變成了紅紅的兔子眼,「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嗎?」
「因為你沒法接受,所以我要強迫你接受。」
她想起了他曾經試探著問「如果我們是兄妹你會怎麼想」,但她的劇烈反應把氣氛弄得很糟糕。和好以後,他就沒有一絲猶豫地和她上床了。越去深想那天晚上的每個片段,她的臉色越難看。從那以後,每一次和他□□,她居然都是那麼享受,那麼忘情。想到前一個晚上的細節,她的腦袋裡甚至「嗡」地響了一聲。她身體搖了搖,差一點跌倒在地上。察覺到他想扶自己,她像躲瘟疫一樣後退了一步。他卻沒有絲毫憐憫之心,不管她退幾步,他都會靠近幾步,像哄孩子一樣溫柔地說道:「阿詩,不要太在意。只要我們不生孩子,一樣會很幸福。我們可以搬到國外去,沒有人會阻止我們在……」
「……噁心。」她打斷了他。
他怔了怔,短暫的無言過後,卻又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上拉去:「我們都已經是這種關係,沒有退路了。」
「噁心!」她猛地撥開他的手,嚎啕大哭起來,「我!我從昨天晚上就在想這件事,如果夏娜說的是真的那該怎麼辦?我能不能接受?事實是,我只要想到和你有血緣關係,就根本沒有辦法去做假設——只要一想到和你做的那些事,我就……夏承司,你怎麼可以這樣無恥?這一切真是太噁心了……」
「我早就猜到你會是這樣的反應。」他還是一臉淡漠,心卻像被揉成了碎片,「但你也沒有辦法後悔。以後你還有辦法和別的男人在一起麼?你只能留在我的身邊。」
——啪!!
她使盡了全力,狠狠地甩了他一個耳光!他的半邊臉立刻泛起紅色的五指印。
「別再說了!別再說了……」她哭得太厲害,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令她睜不開眼睛。精神和肉體的雙重痛苦折磨著她,她連身子都站不直,只能彎著背不斷咳嗽。在轉身離開前,她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夏承司……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