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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樂章II(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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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了兩頁,她發現曲風和之前有著天壤之別,連自己都覺得這不是她會寫出的作品。但又想想這只是打發時間的產物,就沒怎麼修改,把它一氣呵成寫完了。

真正令裴曲開口說話的是白日的下午。這一回他們照常路過了鏡子,但他沒有多往裡面看一眼,反倒是在走廊上,他們遇到了不少病人及其家屬。這是裴曲活了二十來年第一次清晰地發現,在只有一米多一點的高度中,自己所能看見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樣的。而那些人從高處自己幾十公分低頭望著自己,眼神也與過往完全不同。當□□與麻醉遠離了他的身體,理智漸漸清醒,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麼,自己的餘生還剩下了什麼。他想佯裝不在意旁人的眼神,但每一個路過他的人,目光都會在他空蕩蕩的褲腿和袖子上停一下。而他會一直維持這個狀態——不是一個小時,不是一天,而是一輩子。

他逐漸覺得呼吸困難,耳朵裡像裝了蜂巢一樣嗡嗡作響,要求儘快回到病房。姐姐蹲在他面前和他講話的樣子,更令他感到肝腸寸斷。他甚至不忍去面對自己的腿,只是閉著眼睛,眼眶溼潤地說道:「你為什麼不讓我死掉?看見我變成這樣,你不覺得比死了還悲慘嗎?」

透過朦朧的雙眼,他看見她的眼眶也飽含淚水。可她比他決絕多了,只是幾近殘酷地回應道:「如果你死了,裴曲就不再存在了。但只要你活著,哪怕只有一根手指,你也依然是你。所以,如果再做傻事,就算只剩了一根手指,我也會拼盡一切救活你。到時候,你只會比現在更難受,甚至連自殺的力氣也沒有。你可以再試試,看看自己能不能死透。」

「你……」他不由打了個哆嗦,疼得渾身發抖,「你真可怕。」

當然,裴詩遠沒有表現得那樣強韌。這段時間,她的病情毫無好轉,體質反而越來越虛,與他這次的對話更是令她覺得身體難受極了。離開裴曲的病房後,夏承司想要安慰她,她卻離他遠遠的,不願意再接受他的一點恩惠。醫院裡有無數人來玩來往往,她走在前面,卻能清楚地辨認出人群中他的腳步聲。原來,自己對他的瞭解真的沒有減少。曾經在他們之間,擁抱、親吻都是那麼自然,但現在,卻要逼迫彼此成為兩個陌生人。

後來,他大步走過來,和她保持了一點距離,並排而行:「你的巡迴演奏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嗯。」

「那你先回去準備。小曲這邊我會照顧好的。」

「沒事,我有時間。」

「去準備。小曲也是我弟弟,所以這不光是你一個人的責任。」

她匆匆地看了他一眼,想說點什麼,卻無法開口。當她再次近距離地看見他的側臉,看見他流蘇般的睫毛幾乎碰到了臉頰,腦中瞬間浮現了無數次坐在他懷裡玩弄他睫毛的記憶——其實,彼此並不是完全的陌生人。

「不必這樣提防。我已經想通了,我最終會和別人結婚。」他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以後,你可以把我當成親人或朋友。」

這種感覺,大概是比起朋友更像陌生人,比起陌生人更像朋友。那些過去愛過的,恨過的,堅持著放不下的,流淚放下的,都彷彿已經是另一個人。

她最終聽了他的話,回去為演奏會做最後的準備。

她發自內心慶幸自己是小提琴家,而不是運動員,一邊服用著進口提神的強效藥,一邊到各個城市演出,她的表演雖說不上舉世無雙,但是也得到了不錯的反響。長達一個半月的巡迴演出結束後,她在入圍的幾個音樂大獎中獲得兩個獎項,但是她也無心去領獎,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原來的城市,回到舊居整理裴曲換洗的衣物,打算帶著它們一起去醫院看弟弟。

她把他陳舊的衣物整理成堆放在客廳,回自己房內,從床頭櫃裡拿了幾本書,準備帶到醫院去看。但取書的時候,她不小心碰落了床頭櫃上的擺設,讓它掉在了床與櫃子的縫隙裡。這時,她從縫隙裡看見了地上一張小小的卡片,彎腰去把它撿起來,發現那竟是一張生日賀卡。翻開來一看,裡面寫著筆力遒勁的鋼筆字——居然是一直沒找到的生日賀卡。

開啟看了幾遍,她頭腦一片空白,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動彈。和他在一起這麼長時間裡,他從來不曾開口說過那三個字,她一直以為他覺得沒有必要說,卻不知道,這恰好是她在生日當天錯過的瞬間。如果當時沒有弄丟這張卡片,這大概會變成那一天最珍貴的記憶。

她快速衝到街上攔了一輛計程車,打電話約夏承司到醫院花圃見面。直至這一刻,什麼都已不再重要。只想立刻見到他。只想立刻擁抱他。

坐在計程車上,她拿出的手機,翻到很久之前生日的照片。那連續拍下的一組照片裡,有一張是自己親吻著他的臉頰、他略微驚訝的合照;有一張照片裡,他狼狽地抱著胡桃夾子,站在蛋糕前皺眉望著鏡頭——到現在還記得,自己當時給這兩張照片都取了名字。前者是「我和我喜歡的人」,後者是「我所有生日禮物的合照」。那時候,就已經有了一種妄想——如果他是我的就好了。

直至發現生日賀卡的今日才知道,原來,那時候自己就已經擁有了這個人。因為,卡片上寫著:

阿詩,

生日快樂。我愛你。

這是夏承司一貫的風格,簡短得幾近吝嗇。但他一向如此,能用一句話表達的事情,他絕不會用兩句話闡述。所以,這十個字已經說清楚了那一個晚上他所有的感情。

為什麼會這麼遲鈍?哪怕之後那麼親密,也不曾深入去考慮過這個人有多麼重要。如果沒有他,自己也不會再遇到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她緊緊握著那張賀卡,反覆閱讀著上面的每一個字,終於在一個抬頭的剎那,看見了醫院的花圃。一陣清風吹過,花圃中掀起了碧綠的波湧。她一眼就看見了花圃前的夏承司。他個子高高的,穿著白襯衫與長褲,低頭看著手機,似乎沒有發現她的到來。她下了計程車,飛奔過去,在他身後喊了一聲:「夏承司!」

他回過頭來,眼睛比平時亮了一些:「你回來了。」不等她說話,他已走過來,把一些單子遞給她:「這些是小曲藥單和體檢報告,醫生說每天要……怎麼了?」

察覺到她的神情不對,他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放心,他恢復得很好,這幾天話也比以前多了,應該不會再有事。」

髮絲像微風一般飄舞。植物散發著塵世罕有的異香。她還是沒說話,只是緊緊拽著袖口,欲言又止地看著他。可是,想得越多,那份令胸口疼痛的感情就越發無法抒發。他想了想,嘴角卻有一抹冷漠的笑意掠過:「還在防備我是麼。」他自覺收回了手,像一具沒有感情的儀器一樣交代著:「放心,父母已經給我安排了下週的相親時間,我今年會把婚事定下來。不用多久,你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不要。不要結婚。」她快速說道。

他驀然看向她,眼中升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卻很快被冰冷的情緒掩蓋:「為什麼不要?你不是覺得和我在一起噁心麼。」

喜歡這種情緒,真是一把雙刃劍。當初說他噁心的人是自己,現在他不過把這番話原封不動地返還,卻比任何尖銳的話語還要刺痛她。終於,她無法再忍耐下去,衝過去抱住他。

他微微睜大雙眼,身體有些僵硬:「……怎麼,現在聽到我打算結婚,又覺得有些後悔了?」

「夏承司,我……」

她鼓足勇氣,想要做出一番熱情又真誠的告白,可惜不管說出幾次「我」,後面的話都無法脫口而出。可是,憋得越久,那種悶痛在胸腔裡就越強烈。

——夏承司,我想我沒有辦法離開你了。

——或許你可以和別人結婚,我這一生,卻只能容得下你一個人。

——所以,請留下來。請留在我的身邊。

到最後,她還是如此不善表達,完全說不出一個字。

「既然如此,你已經錯過了最後離開我的機會。」夏承司拍拍她的背,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反駁的強勢,「以後不論如何,我都不會再讓你走了,知道了麼。」

裴詩緊緊抓著他的襯衫,用力點頭。當他擁抱她的力道加重,她終於在他的懷裡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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