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調的暖風讓裴詩很快有了睡意。她換了個舒服的坐姿,把腦袋靠在夏承司的肩窩裡……
「夏承司,你說我現在三天兩頭生病,會不會死得很早?」
「再說這種話,我就扔你下車。」
她迷糊地呵呵笑了一陣,就進入了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昏昏沉沉的裴詩才睜開眼,把腦袋從夏承司肩上挪起來,往四周看去。不管睡得多沉,她都沒有忘記,這一日晚上她要在倫敦表演小提琴獨奏。
「快到了嗎?」她聲音微啞地說道。
「嗯。離演出還早,你可以多睡一會兒。」
「不用,我不困了。」
打了個呵欠,揉揉眼角,她意識到窗外街景的顏色好像與平時不大一樣。隔著黑色的車窗,外面的世界都鍍了金,呈現出泛紅的亮銅色。七月的英國,黃昏總是晚上九點才姍姍到來。而外面的色彩這樣明豔,似乎是黃昏雨帶來的奇蹟。
「是下雨了嗎?」她望著窗外,喃喃說道。
身邊的丈夫無暇顧及天氣,只是忙著把滑落的西裝外套重新搭回她的肩上。轎車在市中心穿過一條街,她從兩棟因背光而發暗的建築間看見了一道彩虹。她立即離開夏承司的懷抱,把雙掌貼在車窗玻璃上,變成了第一次參加春遊的孩子,露出新奇驚喜的神色:「彩虹,彩虹!」
這當然不是她第一次看見彩虹。但是,卻是第一次在倫敦的黃昏中看見這麼大的彩虹。她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按下車窗。但開到一半,手就被夏承司擋住。她知道他擔心自己的身體,但長年累月這樣管著自己,難免讓人感到心煩。所以,車在又一個紅綠燈處停下時,她乾脆揹著小提琴推開門,跳下車去。夏承司有些急了,在後面呼喚她一聲,沒有得到回應。
真不敢相信,這可是七月酷暑的夏季。她穿著長袖外套,不過裸著腿,竟還感到冷。雨點如小冰塊,稀疏而紮實地打在她的臉上、發上、小腿上。突然吸入冷空氣,她輕輕咳了一聲,打了個寒戰。但是,眼前的景象卻沒有辜負她這一番衝動:此刻,她正站在長長的攝政街中央,前方不遠處就是連線五條大道的皮卡迪利圓環。這兩處十九世紀就建立的倫敦地標,一直都是皇家與繁榮的象徵。在大部分人的記憶中,除卻大紅的巴士和電話亭,這裡與倫敦其它部分一樣,總是呈現著飽和度過低的灰色。在這片灰色中,總有西裝紳士與洋裝淑女挽手前行。但在這一刻,眼前的一切,竟都變成了純正的金色。光芒是金色,馬路對面的大劇院是金色,天上囤積著低低的雲也是燦金色。雲朵中間漏出幾塊乾淨的淺藍,也與雲朵混在一起。路面被雨水打溼,變成了一面魔鏡,把它們記錄在發亮的眼眸中。
這一刻的倫敦,有了文藝復興時期繪畫中金色義大利的色彩,同時又保留著濃郁的高貴氣質。裴詩看得眼都直了,甚至連夏承司把外套重新披在她的肩上,也不曾注意。
她知道黃昏短暫,黃昏雨更加短暫,所以連掏出手機拍照的慾望也被強行壓下去,只是緩慢前進著,又抬頭憧憬著眼前的美景。瞭解英國的人立刻就會知道,常住這裡的人是不會躲雨的,最多把衛衣的帽子蓋在頭上。會撐傘奔跑的人,一般都是外國遊客。裴詩不是英國人,也不是遊客,她只是湊巧回到了曾經居住的城市,湊巧在這裡圓了自己的夢。冰冷的雨水落在她的頭髮和額頭上,她卻不曾伸手去擦拭,也不曾想走在房簷下躲避它們。相反,每走兩步,她總會停下來,回頭眺望走過的路,還有那條高掛在空中的彩虹。金倫敦的雨後,出現了一條彩虹——她相信,那是上天給她的答案。
這裡太美了,美到她連臉上的雨水都不忍擦拭。攝政街是這樣寬闊綿長,隨便用相機拍下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直接製成優雅的明信片;隨便抬頭往上看一眼,都能看見典雅石頭建築上的天使雕像。漫步於此,心靈也變得自由崇高起來。她快步往前走著,不時靈巧地踩著高跟鞋,跳過地上的水窪,在這片金色的天堂裡流連忘返。
然而,這裡美歸美,卻實在太冷。走了幾步,她又打了幾個寒顫。不由想起以前和夏承司去蘇格蘭的經歷,她倒著走回來,對身後的男人疑惑道:「夏承司,我一直沒想明白一件事:為什麼世界上最美的風景,總是伴隨著冷空氣?」
夏承司輕笑著說道:「就像你一樣。」
她愣了一下,理解了這句話裡的意思。她並沒有因他的話保持冰冷,反倒燦爛地笑出來,在他胸前推了一下:「胡說,就像你一樣!」
夏承司只是調侃地望著她,不打算和她計較。
「夏承司。」她望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是幽深的黑色。
「嗯?」
「等我們有了孩子,就為她取名叫‘夏夢’吧。」她想過了,雖然她的受孕率很低,但可以嘗試生試管嬰兒。
他眼中的笑意更濃了一些,神色卻帶著一絲挑釁:「男孩子也要這個名字?」
她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你一點也不浪漫,我決定今天都不和你說話!」
然後,她又重新轉過身,踏著輕快的腳步,朝皮卡迪利圓環的方向跑去。此刻,她揹著小提琴盒,穿著每個巴黎女孩櫃裡都有的黑色小禮裙,氣質依舊疏離高傲,與夏承司初次看見的柯詩並無不同。但是,她留下的笑容,記錄了這麼多年來不曾令她後悔的人生痕跡。她與當時的她,又是這樣不同。
她的黑裙,她纖長的腿,她踩在地上的高跟鞋,她被清風微雨鼓動的黑髮,都只在明鏡般潮溼的地面與櫥窗中留下驚鴻一瞥。
最終她沒入人群,模糊成了這幅金色倫敦畫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