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人一掌將他推開,慧可的嘴巴已經在他一捏之下張開了,把一根約有拇指般粗細的物事納入他的口中,黑暗中看不清楚,也不知是什麼東西。
藍玉京暗自思量:「看來他並無惡意,說不定他是要替慧可大師治病。」其實即使那蒙面人不懷好意,藍玉京也無奈他何。藍玉京的功力不過恢復三成,武功和那蒙面人差得太遠。
他的所料果然不差,只見他把雙掌貼在慧可的背心,慧可已經恢復了盤膝而坐的姿勢。
過了半炷香時刻,慧可頭上冒出了熱氣騰騰的白氣,藍玉京雖然不算是大行家,但憑他現在的內功造詣,亦已知道這蒙面人是在把真氣注入慧可體內,助慧可通經活絡了。
再過一會,慧可頭上的白氣由濃變淡,蒙面人鬆開手退出牢房。
藍玉京問道:「老和尚怎麼樣了?」蒙面人只是用木劍一指,意思在說:「你自己去看吧。」「乓」的一聲,牢門又關上了。
慧可仍在盤膝靜坐,藍玉京不敢驚動他,但聽他呼吸的氣息已經轉粗,料想是好得多了。
忽聽得外面那個每天給他們送飯的人說道:「那位大爺叫我告訴你,你的朋友會漸漸好起來的,叫你不必擔心。」
藍玉京心上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卻忍不住說道:「他又不是啞巴,為什麼他自己不和我說。」
外面那人當然沒有回答。
忽聽得慧可說道:「要是他肯和你說話,他也不用蒙著臉孔了。」
藍玉京聽他聲音清亮,大喜,說道:「大師,你醒來了,是不是已經好了一些?」
慧可道:「好得多了。那人將他本身的真氣輸給我,不但幫我樞逐病魔,而且還幫我恢復了一份功力。」
藍玉京道:「那真是太好了。大師,你已經知道了他的來歷了是吧?」
慧可道:「何所見而云然?」
藍玉京道:「你剛才說的那兩句話,好像……」
慧可道:「你猜錯了。我只知道他不願意給咱們知道他是誰。」
藍玉京道:「那麼,依你看,他是不是和咱們相識的人?否則,他何必蒙著臉孔又裝啞巴?」
慧可道:「是熟人也不稀奇,老和尚少年時曾闖蕩江湖,相識的人也不知多少,怎記得清楚?反正他對咱們是隻有好意,沒有惡意,那也不必去猜測他是誰了。」
藍玉京心裡存著疑團,卻不作聲。
慧可道:「你還是想揭穿他的身份?」
藍玉京道:「我即使有這個念頭,也沒有這個本領。」忽忽地想起一事,說道:「大師你餓不餓?你已經一個晚上加上大半個白天沒吃過東西了。我叫他們給你送稀飯來,好不好?」
慧可道:「不必麻煩他們,我也不要吃他們的稀飯。」接著笑道:「我已經吃了一枝最好的人參,怎會餓呢?」
藍玉京恍然大悟,說道:「原來那蒙面人納入你口中的乃是人參。」
慧可追:「不錯。一般人只知道長白山的人最好,卻不知在回疆的天山和念青唐古拉山也有人參出產。拿最好的比較,功效只有在長白山的人參之上。我吃的好像是念青唐古拉山所產的人參。」
藍玉京怔了一怔,說道:「你好像說過,東方亮有個姨母是住在唸青唐古拉山?」
慧可道:「你別胡猜,你以為這枝人參是東方亮從他姨母那裡拿來的嗎?」
藍玉京笑道:「我就是怎樣異想天開,也決計不會想到東方大哥的身上,咱們來的那天,不是曾經親眼看見他被囚禁在那山洞之中的嗎,韓翔怎敢不把他的武功廢掉就讓他出來?」
慧可沒有作聲,藍玉京卻忽地起了個奇怪的念頭:「當然不會東方大哥,但倘若是他的話,這許多難以解釋的事情,倒是都可以解得通了。慧可大師是他父親生前的好朋友,他替父執治病,自是份所當然。」
這時方始聽得慧可緩緩說道:「你說的是常理。當然,我也不希望發生出乎常理之外的事情。」
原來慧可的病並非真病,不過他在中毒之後,真氣未能凝聚,則是真的。他故意不吃兩餐,把自己弄成奄奄一息的模樣,目的就是要試探那蒙面人,試探他是否就是自己猜疑的那個人。
結果,他的猜疑果然證實了,因為那蒙面人輸入他體內的真氣,是兼有他所知道的兩家內功之長的,其中一家,還是他一個好朋友的獨門內功。
藍玉京聽得慧可的話似有弦外之音,不覺怔了一怔,想問又不敢問。
慧可忽道:「今天你不能和那蒙面人練劍了,你把你那一招留待最後施展的白鶴亮翅練給我看看吧。」
藍玉京猜他定有用意,就把那招白鶴亮翅施展出來。練了一遍,慧可又叫他練第二遍,第三遍。
看他接連練了三遍之後,慧可方始說道:「我不懂太極劍法,招式方面,我是不能指點你的。不過武學的道理是相通的。你這一招輕靈翔動有餘,要是稍為變得重拙一些,就更好了。」
藍玉京也知武學的最高境界是「重、拙、大」三字,連忙向他請教。
慧可拿上乘的武學來詮釋劍理,是然令得藍玉京對這一招又有了新的領悟。慧可又道:「少林武當源出一家,少林寺有一套達摩劍法,雖然和太極劍法大不相同,但卻也是不拘泥成法,講究頓悟,看來劍理大可相通。達摩劍法我沒學過,卻曾見過,我把自己揣摩所得的劍理說給你聽。」這一來藍玉京的得益就更大了。
這一晚藍玉京歡喜得幾乎睡不著覺,在夢中都在琢磨他有了新的領悟這一招。
一覺醒來,只覺牢房好像比往常光亮一些,原來已是第二天的日上三午時分,陽光早已從岩石的縫隙射進來了。
藍玉京定睛一看,看見慧可正在喝酒,這才知道自己起得遲,早飯都已送進來了。
慧可笑道:「他們好像知道我病好了就要喝酒,早飯也破例給了我滿滿的一壺,還是陳年佳釀呢,你要不要喝一點?」
藍玉京哪有閒心陪他喝酒,說道:「今天我想試一試好招白鶴亮翅,待到吃晚飯的時侯,我再陪你喝吧。」
他匆匆吃過早飯,就繼續練那一招白鶴亮翅。
慧可讚道:「你好像又有了新的領悟吧?我雖然不懂太極劍法,也覺得是比昨天好得多了。」
藍玉京忽然「咦」了一聲,好像發現什麼奇怪的物事。
慧可道:「你怎麼啦?」
藍玉京悄悄說道:「我功力才乎似恢復了一半了。」
慧可道:「這可真是進展神速了,可喜可賀。」
藍玉京道:「就因為這樣,我才覺得奇怪。咱們被關在此地,少說也有一個月了吧,昨天我的功力不過恢復三成左右。
說至此處,不覺動了個念頭,「我已經恢復一半功力,倘若出其不意,制服那個蒙面人,說不定可以脫險。」他自信有原來的五成功力,韓翔已經不是他的對手了。但想到那蒙面人對自己的好處,自己又怎能以怨報德,反而把他挾為人質,甚至打算在不得已的時候殺了他呢?」
慧可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微笑說道:「你以為那蒙面人不會知道你已經恢復了五成功力?依我看,恐怕是適得其反!」
藍玉京道:「大師的意思是……」
慧可說道:「依我猜想,過去那段日子,你的功力恢復那麼慢是因為韓翔在給咱們的食物之中,仍然放有少量的酥骨散之故。他把分量調配得恰好,只讓你的功力每天恢復一點,多餘的就給藥力抵消了。但這個情形,從昨天開始卻有了新的變化。」
藍玉京恍然大悟,說道:「敢情昨天送來的食物已經是沒有放酥骨散的了?」
慧可道:「不錯,包括咱們剛剛吃過的早飯在內,非但沒有毒,而且那壺酒還是十全大補的藥酒。看來是那蒙面人恐怕我病後體虛,特地孝敬我的。」
原來慧可亦已恢復了一兩分功力,不過,他還沒有告訴藍玉京罷了。
藍玉京啞然失笑:「我早就應該想到是那蒙面人所為了。我的內力恢復都是拜他所賜,如何還能瞞得過他。」
慧可忽地說道:「你的功力已經恢復一半,這是瞞不過他的。不過,他卻不知道你留下最後一招,而這一招的變化,是在他的意料之外的。
藍玉京聽他好像是話裡有話,問道:「那又怎樣?」
慧可道:「他敢讓你恢復一半功力,不外兩個原因。第一。他自信他的功力遠勝於你,即使你完全恢復,真個打起來的話。你也不是他的對手。第二、他已經知道你對他存有好感,因此也不怕你的功力恢復之後蓄意傷他。」
藍玉京道:「我的確沒有傷他的念頭。」
慧可道:「其實你也只能殺他,不能傷他的。你明白這個道理嗎?因為你若只是傷他,他功力遠勝於你,立即就可以將你斃於掌下。但你若用那招白鶴亮翅,出其不意的一劍就殺了他,他功力再高,也是不能反擊你了。」
藍玉京道:「大丈夫豈可恩將仇報,傷他我都不願,何況殺他。」
慧可道:「那麼,你只是想勝他一招嗎?」
藍玉京默然不語,半晌苦笑說道:「要勝他恐怕也不易吧?」原來他的真正目的,其實不僅在於勝那蒙面人一招,而是想要揭破他的本來面目的。
慧可道:「在招式上我不能指點你,不過我可以給你說個故事。你讀過《莊子》嗎?」
武當派的道家,道家是信奉老莊學說的,藍玉京道:「我曾經見師祖讀莊子,但我一點也不懂,卻讀不下去。本來想過兩年再請師祖教我的。唉……」他沒說下去,自是因為師祖已經死了。他不懂慧可為何突然扯到《莊子》上面。
慧可道:「《莊子》裡有個故事,是說楚國都城一個石匠的神技的。(注一)當時楊國的都城裡有個人,鼻尖上沾了一點薄如蠅翼的泥垢,他找到那個石匠,請石匠替他除去。石匠掄起大斧,舞得呼呼風響,旁人看來,他好像是漫不經意的一斧就劈下去,剛好就把那點泥垢削去了。那個郢人的鼻子一點都沒有受傷,神色也沒改變。」
藍玉京不勝嚮往,嘆道:「這可真是神乎其技了,斧頭是比劍重得多的,要劍術能練到這個境界,恐怕也已經可以天下無敵了。」
慧可道:「不錯,用斧頭去削鼻尖上的一點泥土當然比用劍更難,但道理還是相通的。」
藍玉京道:「請大師詳加指教。」
慧可道:「斧頭重拙,削鼻尖的泥垢則必須盡輕靈之極致。可見重拙和輕靈也可以合而為一的。要點是舉重若輕四字。」
藍玉京好像一個聰明的學生得到了老師的提示,在似懂非懂之間,細細品味這「舉重若輕」四字
慧可說道:「莊子裡還有一個庖丁解牛的故事。這段文字寫得非常好,我念給你聽:「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注二),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膝之秘奇,(注三),砉然響然,奏刀砉然(注四)莫不中音,合乎桑林這舞,乃中經首之會。(注五)文惠君日:嘻,善哉!技蓋至此乎!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睹,官知止而神欲得。(注六)批大卻,導大竅。(注七)」唸了原文,慧可用顯淺白話文他替解說一遍,聽得藍玉京心神欲醉。慧可道:「你可知道要點是在什麼地方?」
藍玉京道:「是不是目無全牛四字?」
慧可道:「對了,庖丁所見,只是下刀最易的空隙之處,順乎自然之理,亦即是他所謂的‘神通’。這已經是‘悟道’之言了,所以前賢註釋這段文字說:操刀既久,頓見理間。才睹有牛,已知空卻。亦猶服道日久,智照漸明,所見塵境,無非虛幻。」
藍玉京想起師祖給他心法上的「本門武學,貴在神悟……不必拘泥,順其自然,天地萬物,皆足以法」等語,暗自想道:「庖丁解牛的道理確是可以和本門武學相通。」
慧可道:「另一個要點是避實擊虛,庖丁用來解牛那柄刀,用了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注八),你知道什麼道理嗎?」
藍玉京道:「請大師指教。」
慧可道:「那是因為他避開經絡相連處和骨節盤結處。《莊子》說:「彼節者有間(江九),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注十),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於上,行為遲,動刀甚微,然已解(注十一),如土委地,捉刀而立,為之四顧,炎躊躇滿志!」
藍玉京心向往焉,喃喃自語道:「遊刃有餘,原來是這樣來的,唉,不知我何時方能達到這個境界。」
慧可道:「聽你這番說話,其實你已經領悟不少了。」
剛說到這裡,忽見牢洞上方的岩石已經移開,那蒙面人跳下來了。
藍玉京道:「這些日子,多射你悉心指點,我的一套太極劍法,初步可以算得是練成了。今天我想試一試不必一招一招來練,也不必依其順序,就當作是我和你用整套劍法來拆招如何?」
蒙面人聽到「整套」二字,露出蒙面外面的一雙眼睛眨了一眨,似乎有點疑問的神色,不過,他仍然沒有說話,點了點頭。
於是藍玉京便即從起手式開始進招,兩儀相生,四象衍化,六合混一,八卦迴圈等招,跟著源源使出,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