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悅道:「兩位沈大哥,我倒覺得你們的工作挺好的,我還挺想幹的呢。」志成笑道:「貼瓷磚,抹牆灰,一頭一身的土,你可幹不來。」
李曉悅道:「但是自由啊,不用打卡。打卡上班真是天底下最可怕的生活了。」老那瞪著她,她並不害怕,笑眯眯的。老那是紙老虎,整個部門的人都不怕他。
睡下時已經十二點多了,沈琳和老那說起謝美藍流產的事。兩人沉思了半天,都覺得事情不妙。可沈磊輕易不和別人說自己的事,而平時看上去兩人也一副恩愛模樣,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也不知道。嘆了半天,兩人滑入被窩,聽著旁邊床上一雙兒女平穩的呼吸聲,摟著彼此,都覺得心裡分外踏實。只有人到中年才知道伴侶的意義。伴侶就是人生同路人,人生路漫漫,一個人走難免心慌,有手可以牽著,有肩膀可以互相依靠,多麼幸運。
凌晨兩點,老那被集團銷售副總姜山的電話吵醒。他的聲音急促緊張:「你還在河北嗎?」
老那睡眼惺忪口齒不清:「是啊。」
「臥槽,趕緊回來吧,王總昨晚坐火車去山西出家了。玲總哭得不行,給我打了電話。」
兩口子一下子清醒了,坐起身來,目瞪口呆。
山西呂梁深山裡的一個廟,老那和王總的老婆秦玲玲還有姜山一起,開車追到這裡。他們走進廟裡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剃度的老和尚手中剃刀嗡嗡,王睿智表情虔誠,跪在他腳下。剃刀移動,青白色的頭皮露出,面色死人般瘮人。佛樂悠揚,木魚聲聲,不到半分鐘,三千煩惱絲掉盡。王睿智死去,和尚覺空誕生。秦玲玲渾身顫抖,被這景象駭住了,不敢上前去鬧。管事的和尚要他們去覺空的廂房等著。
三人在狹窄昏暗的廂房裡等。覺空走進來見他們時,已經穿上了灰色衲衣,頭皮剃得發青,臉上仍有嚴重缺覺的黑眼圈,可神情卻非常平靜。
秦玲玲眼淚唰地一下流了下來,老那和姜山眼圈也紅了。他們實在是無法相信,前幾天還在會議室聽取報告、做出種種指示的老闆,一夜之間出了家。瞭解一個人到底有多難?
秦玲玲上前拉住覺空的手,叫道:「老公。」覺空微笑道:「叫我覺空。」
秦玲玲號啕大哭,撲到丈夫身上,使勁打著他。覺空不還手,也不擁抱她,表情一直很平靜。
老那和姜山等一干兄弟跟著王睿智創業十五年,陪著他把一家小小的醫療器械公司做成了醫美集團。創業的多年高壓讓王睿智得了憂鬱症,長期失眠,嚴重的時候有自殺傾向,後來信了佛,狀態好轉了很多。他在公司和家裡都設了佛堂,自稱是在家修行的居士。信了佛讓王睿智的經營策略更加老練從容,公司業務蒸蒸日上。老那、姜山這些人因此感到欣慰,沒想到他居然信到這個程度,人到四十五歲,放下妻兒,看破一切。
老那也流淚了:「哥,你這是何必呢?」
姜山性子更急一點,拉起覺空的手:「這是誰把您忽悠成這樣子?我要去報警。走,你跟我們回家。」
覺空微微一掙,擺脫了他:「這些年,我心裡沒有一刻是快樂的。但凡我稍微鬆弛一點,公司立刻出狀況。我就像被綁上一架戰車,永遠沒有停下來的時候,只能往前衝。你們知道這種戰戰兢兢的感覺嗎?如今心裡平安喜樂,於我而言是解脫,是重生。為什麼你們不明白呢?」
秦玲玲道:「a輪融資馬上就要成了,往前衝就是勝利,你怎麼能在這個時候放棄呢?」
覺空的笑容略微帶了點淒涼:「a輪成功,是不是還有b輪、c輪?上不了市,怎麼對投資人交代?上得了市,是不是要對股民有交代?我為什麼要跟那麼多人交代?往前衝不是勝利,是懸崖。這到底是誰的人生?我的弦真的快要斷了,要不是佛祖救我一命,前年王睿智就從天台上跳下去了,哪裡還會有今日的覺空?」
老那退了一步:「就算您真的想出家,那北京也有廟啊。廣濟寺、潭柘寺、龍泉寺,哪裡不能出?為什麼要到這麼偏遠的地方?」
覺空說:「越偏遠,越自在。」
大家一時無話。夕陽照進廂房,投射在黑泥地板上。廂房窗外就是高高的雜草和野花,野蜂嗡嗡飛著,使人備感孤寂。
覺空雙手合十:「一念心清靜,蓮花處處開。父母我已做好安排,養老無憂。公司你想繼續經營或者賣掉,都可以。帶著兒子,天地廣闊,放下我執,必能大圓滿。」
秦玲玲眼神哀怨,還在試圖挽救:「我們談過生死,談過什麼是幸福,什麼是永恆,什麼是存在的意義。我不明白,在這種地方,誦經、粗茶淡飯、硬床板,這就是你要的永恆?」
覺空:「我來這裡,就是要搞清楚,到底有沒有永恆,幸福又是什麼。如果世間並無永恆,上天為何生我們下來?難道人活一場都是空?如果有,永恆的盡頭又是什麼?」
老那和姜山互視無語,王睿智就是太鑽牛角尖,鑽得走火入魔了。
秦玲玲眼淚不停地往下淌:「如果是因為創業使你感到痛苦,我們可以立刻關掉公司,迴歸家庭,每日聚在燈下,豐盛的晚餐,父母的笑臉,兒子說著學校的事。早晨起床,一人一杯咖啡,看著露臺的花兒綻放。這不也很快樂嗎?為什麼一定要這麼極端呢?」
覺空道:「說來你不信,父母的笑臉,兒子的學業,你說的這些東西,在我心中都是負擔。別的不說,為了使露臺的花兒四季都能開,你大動干戈建溫室,選花品,不勝其累。其實花開的時候,你並沒有多少時間欣賞。再說了,走出門去,到處都是花草,為什麼一定要擁有它們才能欣賞呢?玲玲,放下吧。」
秦玲玲啞然,再次開口時已變得冰冷憤恨:「你以為別人不想像你一樣放下嗎?誰沒有被生活壓得喘不過來氣?誰不在苦苦掙扎?只有你做了這種自私的選擇。你傷害了我和兒子,更傷害了你父母。你以為你超凡脫俗?其實你是廢柴!」
她轉身走出廂房。老那、姜山見覺空去意已決,也不好再說,只好悶悶地掉頭跟著走。
臨上車前,老那非常不安。公司這些年雖然給每個創業元老發了郵件,確定了分配到他們頭上的期權份額,但並沒有正式的協議。他和姜山幾個創業元老含蓄地問過幾次,回答是因為分配非常複雜,律師和財務老總與王總開了多次會,正在起草翔實的協議云云。王睿智此番一去,這事恐怕不妙。老那躊躇了下,回頭走向目送他們的覺空,問道:「哥,那,那個期權-」他期期艾艾。
覺空凝視著他,雙手合十,嘆息般:「阿彌陀佛。」
車駛在羊腸小道上,廟被遠遠地拋在後面。秦玲玲開始哭,由小聲地抽泣變成了大聲地號哭。最後一抹斜陽收起餘暉,烏鴉撲稜稜大片飛起,鳴叫聲迴盪在千山萬壑之間,伴著秦玲玲的哭聲,氣氛格外孤寂悽苦。回頭望,暮色四合中,覺空已變成了個模糊的小點。想著昨日王睿智還開著寶馬760li住大別墅,今天卻甘願躲進這連路都沒有的大山裡度過餘生,老那恍若夢一場,心空得沒有一點力氣。
第二天晚上,坐在自家餐桌邊,老那一直在愣神。難得不加班,弟弟那雋帶著李曉悅一起來家裡吃飯,說來看望母親,順便來吃嫂子做的菜。三十二歲的那雋在一家上市的網際網路企業當工程師,是公司的技術大拿,平常忙得在公司睡行軍床,牙膏、毛巾、拖鞋備在抽屜裡。老那一直擔心弟弟這麼幹下去,不知道哪天會猝死。他這哪是996?明明是「007」。不過那雋卻很接受這份辛苦。是啊,年薪總包一百萬加年底分紅,外加兩千萬期權,不把你骨髓油都榨出來,你會以為老闆的錢是他自己印的。
那雋這個人,睜著眼睛呼吸的每一分鐘,不是在上班,就是在健身。健身的時候他也要開啟影片,但從來不看無聊的內容,而是聽ted之類的知識講座。總之不是用來充盈錢包,就是用來建設肉體或者頭腦。一旦要親自動手處理生活小事,他會如機器般精準控制每個環節,將效率提到最高:洗衣機放上水洗衣服,灶上坐上鍋煮蛋,開啟咖啡機煮咖啡。做完這一切後洗衣機已放滿水,可以放洗衣液。吃完飯後剛好晾衣服,晾完衣服咖啡溫度正好。順序不能亂,亂了就會浪費三到五分鐘。
老那也不知道弟弟到底存了多少錢,只知道他已經看中一套兩百平的大平層,那個大平層均價已過八萬。而去年父親說要裝修老宅,那雋沒找他平攤,默默打給了父親二十萬,像花二十塊錢買了杯奶茶。
大家談起王睿智變覺空,老那心裡仍空落落的。那雋說:「公司不會倒閉吧?」
「誰要倒閉?」沈琳在廚房聽了一耳朵,她現在對這種詞很敏感。
老那趕緊說當然不會倒閉,秦玲玲也是公司老總之一,秦玲玲的哥哥秦鋒也是高管,整個管理層都非常穩定。王睿智走了,並不會影響公司正常運轉,大不了融資失敗。可是公司本來盈利狀況就不錯,不融資,只不過發展速度變慢而已。
那雋道:「你們這種創業型公司的期權都是紙面富貴。別說沒有以協議框定,就是真的框定了,還有那麼多輪融資。每一輪都滿滿的陷阱,協議裡的每一個條款都有可能跟你耍花招。」
老那承認這有道理。但是他跟著王睿智幹,一年年漲薪,職位一年年提高,每年年底的獎金由十年前的三萬、五萬,慢慢變成現在的十萬、二十萬,已經非常滿足了。他和弟弟比不了,那雋考上了中國人都期望子女能考上的那所學校的軟體學院,又讀完了研究生,他不過上了老家一個二本。能在北京混到有車有房有二胎,出去別人也副總副總的叫,已經超出他的人生預期了,目前只求保持現狀。
「你們這種家族企業,創始人出狀況,公司凶多吉少。哥,你得趕緊做好準備了。」那雋仍在聒噪。
弟弟就是這樣,仗著自己是學霸,從小到大都透著智商的優越感,好為人師。「能有什麼事兒呢?」老那反感。
「你沒有什麼核心競爭力,而且體力和創造能力都已經遠遠比不過年輕人。我要是你我得夜夜失眠。」
老那不爽道:「我和你走的路線不一樣,我是管理崗,只需要有管理能力就夠了。再說,越是家族企業,越講究忠誠。公司一共沒有幾個和睿智一起創業的老兄弟,這是任何核心技術都代替不了的。」
那雋聳聳肩:「冷暖自知,反正我話點到了。」
老那眉頭擰起來,氣氛緊張起來,幸好沈琳端了一大盆新滷的豬蹄走過來,歡快道:「好吃的來嘍。」這危險的話頭得以被岔開。大家不再爭執,嚥了咽口水,紛紛把手伸向盆,埋頭奮力吃了起來。滷了五個小時軟糯彈香的膠原蛋白把嘴唇都粘住了,黑啤的苦正解這一份油膩。那雋平常都是快餐打發,每隔一段時間就來嫂子家解饞,奔的就是她的滷貨。平時他是看不起嫂子的,一個家庭主婦,僅此而已,能怎麼樣呢?但此時他啃著骨縫裡的蹄筋,又覺得,如果一個女人做得一手好菜,持家有方,也算是有極大的價值。他看了一眼李曉悅,見她吃完一塊,意猶未盡地添著手上的醬汁兒,透著一股率性,也可以說幼稚,不由又好氣又好笑。天真是三十歲的李曉悅最大的優點,也是缺點。唉,哪怕她能像嫂子一樣,雖在事業上無建樹,但熱衷於家庭生活,他也不至於如此猶豫。
「卷卷,別總通宵加班。公司是老闆的,身體才是自己的。」沈琳婆婆有點憂愁。卷卷是那雋的小名兒,他天生頭髮有點自來卷兒。
老那吐出塊骨頭,不忘報剛才的口舌之仇:「老闆叫你十個小時攻克技術難題,你絕不敢拖到十個小時零一分,這就是你的核心競爭力唄?你體力好唄?小子,悠著點,小心猝死。」
沈琳打了一下老那,嗔怪道:「烏鴉嘴。」
那雋好笑地看著他們。唉,家庭主婦,能有什麼見識?母親和嫂子這樣的主婦,主婦······最熱衷的就是生孩子了,明明沒有收入,哥哥那個副總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熬來的,工作也並不是鐵飯碗,居然也敢生了個二胎。這一家真是廢柴之家,他們的日子照他看來危機四伏。
不過這二胎的小侄子睜著黑葡萄樣的清亮大眼睛,揮舞著小胖胳膊,看著很可愛,大侄女吃起飯來斯文秀氣有家教,哥嫂恩愛,小小的屋子很整潔,每道菜都可口。廢柴可能也有自己的快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