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但最常見的理由是,加班太多。是的,幾乎她上過班的公司,都要加班,嚴重程度不一樣而已。
李曉悅曾苦惱地問那雋:「我要求很高嗎?九點打卡,晚到一分鐘就算遲到。好,我沒意見。那六點下班,為什麼六點走不了,往往拖到七八點甚至九十點鐘,週末也經常不分青紅皂白地把人叫過去幹活?而且沒有加班費。」
那雋說:「你要求的確很高。現在上班,沒幾家單位不加班的。況且你那個叫什麼加班?九十點鐘下班對我們公司來說,就叫工作量不飽和。」
李曉悅道:「你一個月工資稅後七八萬,我才掙一萬塊錢。憑什麼剝削我?」
那雋道:「可我覺得即使一個月給你七八萬,你也不會忍受加班。」李曉悅笑了,誠實道:「是的。」
在李曉悅人生中,玩是頭等大事,有一次她甚至為了去見識一下青海的民俗活動六月會辭職了。不上班的時候,她經常約著和同事去唱歌、蹦迪、看電影。她喜歡旅遊,攢下來的年假、各種大小長假,全部給了旅遊。聽著好像是費錢的愛好,但在李曉悅這兒並不是。她會提前很長時間做規劃,做出最省錢的攻略。能坐火車的她絕不坐飛機,能坐公交的絕不打車,有次甚至為了省錢坐了三十五個小時的硬座去雲南參加潑水節;住的地方一水青旅,一晚床位才五六十塊錢。她也不怕這種地方不安全,她每去一處旅行,到了目的地都會第一時間去買一把水果刀隨身帶著。她翻起臉來極快,且敢下死手。有歪念頭的男性一靠近,立刻會被她同歸於盡的殺氣嚇退。他們只是想撈一把便宜,可如果這便宜其實很昂貴,他們就會放棄。
她還有另一大愛好是漢服。漢服貴的上千,便宜的不過一百多。可再便宜的漢服,穿在李曉悅身上也好看。她加入了個漢服社,這個漢服社定期有活動,春分賞花,端午祭祀,中秋拜月,還要去全國各地參加各種漢服節,忙得很。萬把塊錢的月薪在北京本只能苟活而已,她卻活得多姿多彩。
那雋很愛李曉悅,因為她漂亮,更因為她不愛慕虛榮。那雋認為虛榮拜金是女性的死罪,他曾暗暗發誓這輩子要找一個漂亮的賢妻良母,不愛錢的那種,最好是處女。他,名校軟體學院的研究生,身高一米八,上市公司的技術大拿,金字塔尖上的那一小撮,光得到他這樣一個人就夠了,要什麼錢?
他的社交面很窄,工作中女性比較少,去相親吧,又往往找不到符合條件的。從二十四歲到二十八歲,那雋底線一降而降,最後咬牙把「處女」選項去掉。他曾經在相親網上認識了某個女孩,長得很美貌,看上去也不拜金。比如吃飯時她也會買單,也給他買過領帶,在他的出租屋裡也燉過幾回肉,在廚房的身影看著很賢惠,他很高興。沒想到當他們談到結婚時,女孩居然要求他買的房要加她名,而她一分錢不出,說沒錢。那雋心涼了半截。如果她不提加名,他會給她加。但她提了,性質就不對了。原來她一開始的大方,只是以小博大。飯錢領帶才多少錢?半套房又多少錢?
除了不是處女,李曉悅所有的品質都符合那雋的要求。兩人相遇時歲數都不小了,再加上那雋已經把處女要求去掉了,所以這一點瑕疵也不算什麼。李曉悅從來不主動花那雋的錢,不索要禮物。那雋忍不住炫耀自己的百萬年薪,她也只是哦了一聲,並不很感興趣的樣子。兩人交往期間各自租的房,出去約會看電影吃飯什麼的你買一次單,我買一次單。她買單的樣子並不像釣魚,因為她從來沒有問過那雋關於嫁娶、買房之類的問題,這讓那雋非常欣慰。
除了美、不拜金之外,李曉悅最吸引那雋的還有活潑。她能精力充沛、花樣翻新地玩兒,北京所有最好玩的偏門的地方,都是李曉悅帶著那雋去的。她帶他去參觀某衚衕的老物件博物館,去聽脫口秀俱樂部的線下脫口秀,去延慶高山上露營。他凍得要死,生出怨氣,可夜空璀璨的銀河讓他一下失語,清晨山間翻騰的雲海,日出時壯美的萬丈光芒,此生將會牢刻在腦海裡。
那雋梳理過,他長這麼大,心底的那些美好多半是活色生香的李曉悅給的。他幾次差點開口求婚,但總有個聲音告訴他,不行,還不行。
李曉悅太愛玩、太愛跳槽、太沒有規劃了,這讓他沒有安全感。他不是捨不得給李曉悅花錢,而是,她好像對未來沒有什麼打算。李曉悅會做飯,但他們在一起時,多半叫的外賣;李曉悅只收拾自己住的屋子,去到他的住處時從來不替他收拾。一般的女朋友到了男友家,見一地的狼藉,不是會嘟嘟囔囔地收拾嗎?結婚後的事兒多著呢,他想要兩個孩子,光孩子這一項,就夠李曉悅忙活了,可她看上去並不像有母性的人呢。
會玩兒,談戀愛時是優點,結婚後可就是缺點了。漸漸地,那雋不再對李曉悅帶他玩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感興趣了。他工作極忙,趕上專案期天天都睡在公司。有次他結束專案後臉色灰敗地走出公司,才發現已經一個月沒有見李曉悅了,而李曉悅也沒有找他。兩人連電話都沒有打過,只有微信的隻言片語。他給李曉悅打電話。
「啊你出關了?」李曉悅聲音很歡快。
「抱歉,我這段時間太忙了。你在哪裡?」
「我在大興安嶺,下週才回去·····喂,聽得見嗎·····山上訊號差,回去說吧。」那頭電話掛了,那雋不勝悵然。他那麼忙,如果他的妻子不能守在家裡,為他留著一盞燈,讓他隨時有口熱湯喝,那他幹嘛結婚呢?
那雋曾指出李曉悅太愛玩了。李曉悅說你不也沒時間陪我嗎?他說他加班到地老天荒,身不由己。
「世間根本沒有什麼身不由已,辭掉不就完了?誰會攔著你?」李曉悅說。
瞧瞧,這就是李曉悅的幼稚之處了。這樣的好公司,他pk掉了多少競爭對手才得來的,怎麼可能辭掉呢?
「男人事業心強,不是應該的嗎?」他道。
「你所謂的事業不就是錢?索性說自己愛錢得了唄。」
那雋疲憊而高傲地笑了,承認李曉悅說的有道理。可錢是好東西啊。不掙錢,他為什麼要頭懸梁錐刺股刷那麼多題考名校?不掙錢,他為什麼要來北京?那麼多人闖北京,不就是因為這裡好掙錢?油光水滑的豪車,內環線的別墅大平層,香氣微微的五星酒店總統套,一水英美國家白人外教的國際學校······那麼多人間的好東西,他拼了命也要去試一下,到底是什麼滋味。李曉悅見他沒有反駁,倒認真地勸起他辭職來,說他目前的存款想必非常豐厚,不如跳槽找個工作強度小的,享受一下生活。
「享受生活」這個說法讓那雋覺得刺耳,三十二歲的男人,哪配享受生活?而沒有錢,怎麼享受生活?
她覺得好笑,國家大劇院的早鳥票,世界級交響樂團的演出,不過百十來塊錢;黃昏坐在故宮的紅牆下,看著夕陽投射在厚重歷史中,所費不過六十塊錢;圓明園門票才十塊錢,坐在荷塘邊,看接天蓮葉無窮碧,吃一串糖葫蘆十五塊,你買不起嗎?
他說他來北京主要就是為了掙錢,沒心思看皇家園林映日荷花別樣紅。
「掙錢是為什麼?你都不停下來認真地看一眼北京,來北京幹什麼?」他被繞糊塗了,來北京幹什麼呢?對,他來北京,是為了過人上人的生活。國家大劇院,踢踏舞踢得他眼花繚亂,交響樂響得他頭暈腦漲,哪有大平層看著讓人高興?拿精神享受代替物質享受,這是失敗者的狡辯,窮人的精神鴉片。一切廉價的東西,都不值得追求。
兩人都很沮喪,都覺得對方不可理喻。
「你知道海淀六小強的學區房多少錢一平方米嗎?你知道普通的國際學校,一年學費多少嗎?人豈能只顧自己快活,不想後代?知道什麼叫階層滑落嗎?」
「你算什麼狗屁的階層?上不了六小強或者國際學校,就沒有未來嗎?」那雋冷笑:「這是北京,211多如狗,985遍地走。不能走到金字塔尖,只能去給屌絲公司打工,或者開滴滴當月嫂,有什麼未來?」
說完他意識到失口了。李曉悅的學校就是個屌絲大學,正在一家只有十五個人的屌絲公司上班。果然李曉悅臉一沉,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他們倆吵架,每次都要那雋先低頭。那雋一邊恨自己沒出息,一邊求和。三年下來,那雋漸漸厭倦了。他三十二歲,是該找個女人結婚生娃了。可他黃金般的餘生,要不要攜李曉悅同行呢?
這次,那雋決定不主動找李曉悅了。大丈夫,建功立業是第一要義,建完功業後,何愁沒有女人?他已經悄悄在相親網上登記了,等大房子的房產證到手,他只需把它往婚姻市場上這麼一擺,就會有優質女人前赴後續地撲過來。沒聽說嗎?北京剩女人數突破80萬啦,全球第一多。三十歲的二本女李曉悅,到底有什麼可傲氣的?
那雋咬著牙,往和李曉悅相反的方向走。偶爾回頭看看,那個倔強瘦小的身影越來越遠。要不要讓她知道,他買了個兩千萬塊錢的大平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