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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歌 第七章 成為打工人是一種福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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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雋給沈琳打電話,想讓她跟搞裝修的表哥聯絡一下。但打了好幾個,沈琳都沒接。那雋給哥哥打,哥哥聲音非常低落,說沈琳離家出走兩天了,誰的電話也不接,他已經報警了。

那雋和李曉悅趕到哥哥家,侄女那卓越坐在沙發上抽抽噎噎,母親陰沉著臉正在給侄子那子軒衝奶。那子軒已經會走了,正扶著茶几搖搖晃晃,嘴裡一邊發著「媽媽媽媽」的聲音,一邊哭著。不知道是想念媽媽,還是餓哭了。老那靠著沙發,強壓著焦躁耐心地安撫著女兒,說媽媽很快就會回來。兩人問究竟發生什麼事了,老那把那天衝沈琳吼的話說了一遍。再含糊,也讓李曉悅覺得刺耳。她不滿:「哥,你這話哪個女人聽了都受不了,太過分了。」

卓越突然伸出手,使勁打了一下老那,大聲罵:「你是個壞爸爸,壞老公,我媽絕對不會原諒你的。」她衝下沙發,哭著跑到自己屋,「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老那想死的心都有了。他去報警時,警察用懷疑的眼神看著他。這陣子對殺妻案曾有報道,據說丈夫殺了人之後還若無其事去報警。老那氣壞了,對著警察賭咒發誓。警察不耐煩,說我們一句話也沒說,你心虛什麼?正巧這時討債的又來了,老那暴怒之餘,對著手機大吼「信不信我他媽的殺了你」,所有警察都轉過頭來瞪著他。他狼狽而逃。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子軒抱著奶瓶大口喝奶,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眼淚還掛在小臉上。李曉悅憐愛地把他抱到懷裡,抽出紙巾幫他擦掉。那雋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很高興。女人都是愛孩子的,只要生了娃,不怕李曉悅不收心。

突然窗外傳來大喇叭的聲音:「那偉,車牌號京q7p90x的寶馬車主那偉,馬上下來。」

老那衝到視窗一看,居然是趙鵬舉和另一個債主。他們守在他的車旁,舉著一個大喇叭。老那嚇一跳,縮回脖子,沒想到他們居然追到這兒來了。趙鵬舉繼續喊:「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那偉,你開著寶馬車,卻欠我們血汗錢,走到天涯海角你也沒有道理。趕緊下樓。」

母親的臉唰地一下白了。那雋道:「哥,躲不是辦法,走,我和你下去。」

哥倆兒下樓前,那雋走進廚房,順手抄起擀麵杖。母親要把它搶下來,那雋道:「你放心,我只防身,絕不先動手。」

母親仍不幹,那雋不耐煩:「你要眼睜睜看著我哥被打嗎?」

李曉悅十分讚賞男友的氣概,操起一隻海天老抽醬油瓶,躍躍欲試:「我和你們去。」

那雋喝道:「你別搗亂,關好門,看好孩子。」

兄弟下樓,趙鵬舉看到那雋舉著擀麵杖,嚇了一跳,但絕不鬆口,聲稱要和老那一起上樓回家,「結識一下」他的家人。

「我就是他的家人,說吧,結識我想幹什麼?」那雋掂著擀麵杖。趙鵬舉並不害怕,強硬地要求老那還錢。老那做著最後的垂死掙扎,一口咬死他只是出了個身份證幫別人註冊公司,絕不可能當替死鬼。趙鵬舉舉起喇叭接著喊,那雋揮起擀麵杖,砰地一下把喇叭打掉。趙鵬舉撲過去打那雋,那雋一直在健身,加上身材高大,輕易就把趙鵬舉牢牢制住,摁倒在車蓋上。另一個債主撿起擀麵杖,高高舉起,正要砸向寶馬,老那一抬頭,看到自家窗簾旁邊,老母親正在驚惶地看著他。他萬念俱灰,大喊一聲:「別打了,我給錢。」

老那開上車,跟著他們去銀行,把錢一次性轉給他們,並要他們寫了收據。兩人滿意而去。老那想,妻子肯定也收到銀行的扣款簡訊了,這下子更不知道她哪天會回來了。

回到家,那雋給沈琳發語音:「嫂子,你家的確出大事了。你不接電話不是個辦法。你在哪裡告訴我,我去找你,把真相告訴你。兩個孩子哭得快生病了。」

那天丈夫衝自己吼過之後,沈琳心裡一直過不去,越想越灰心,於是收拾了個小包,無聲無息地走了。反正婆婆在家,兒子不會有事。

沈琳在街頭茫然遊蕩著,想了又想,她在北京一個能隨時叨擾的朋友也沒有。上班的人此刻正在職場奮戰,不上班的人正在忙著家裡的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沒有一個人願意被貿然打斷。從前的朋友或要好的同事即使要去家裡,不也要提前幾天打招呼嗎?弟弟?他自己的事都沒搞清楚呢,還顧得上她?

沈琳在商場裡的星巴克買了杯咖啡。此時下午三點,若是從前,就可以在朋友圈秀一秀全職主婦悠閒地逛街購物喝咖啡的生活。一杯咖啡喝光,她仍不知道去何處。周圍的人,有的正在對著筆記型電腦寫著東西;有的在談業務,不時蹦出幾個英文單詞;還有一桌一看就是閨蜜聚會,是三個打扮得很優雅的中年女性,談笑著,氣氛很輕鬆。沈琳想,迴歸家庭五年,她沒有事業;因為忙於家庭生活,過往的閨密也漸行漸遠;如今連唯一可以自豪的婚姻,也要不保了。未來她將何去何從?太可怕了,就在兩天前,她還是個衣食無憂的主婦,如今卻淪落為無家可歸的流浪者。看著從前發的充滿炫耀之意的朋友圈,她覺得刺眼,一條一條親手刪掉。

在眼淚流下來之前,沈琳匆匆離開星巴克,找了家快捷酒店,在床上呆坐到天黑,又從天黑坐到深夜。靠在牆上的背又冷又僵又痠痛,但躺下睡不著,起來屋裡又無處坐,出門不知道去何方。各種念頭在腦海裡打架,打得她筋疲力盡,又想起自己一天沒吃飯了。看看手機,已經十一點了,出門找了家711,買了點麵包,還有幾罐啤酒,把自己喝得爛醉如泥,這回終於可以睡著了。

撲倒在床上時沈琳想起兩個孩子,不知他們會不會找她?女兒每晚睡覺前都要和她親吻道晚安,兒子一慣是她哄著入睡的,這一天下來不知道怎麼樣了。她不是賢妻,連「良母」也不是了······

第二天,看著手機裡無數老那打來的電話和微信裡卑微的道歉,沈琳有一瞬間的動搖,卻又想起那天他說的那些可怕的話。他對自己一向溫和包容,言聽計從,所以那突然露出的青面獠牙才更猙獰。戀愛加結婚14年,難道自己從來沒有真正看清過丈夫?

等到手機收到兩條共計一百萬的扣款簡訊後,沈琳再受沉重一棒。拿著手機,她啞然失笑,笑自己那一瞬間的動搖。收到那雋的微信之後,她想,也好,把事情的真相瞭解清楚,無論丈夫是吸毒賭博欠了高利貸,還是出軌被仙人跳花錢消災,總要去面對。

沈琳把酒店地址和房間號告訴了那雋。半小時之後,那雋和李曉悅走進來,後面跟著老那。他坐到沈琳身邊,她往旁邊讓了讓,不想挨著他。但他抓住她的手,她一抬頭,見他眼睛裡含著淚,雖然心中仍有怒氣,卻也不自覺地鼻頭一酸。老那把事情的經過一說,沈琳大感意外。雖然被老闆騙了,這件事也夠傻夠讓人惱火,但和那些事情比起來,還是讓人放心多了。也因此,雖然損失了一百萬,沈琳心頭竟然一陣輕鬆。

那雋道:「嫂子,花錢消災。我哥這一百萬把事兒平了,保住工作,在我看來是值得的。」

老那把沈琳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請她狠狠地抽自己幾耳光。他不該說那樣的混賬話,是因為走投無路了才口不擇言的。沈琳想起那些話,心裡又難過起來。夫妻倆抱頭痛哭,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李曉悅不禁也被感染得眼淚汪汪,人到中年,真是太不容易了。那雋示意她該離開,讓他們兩人待著,好好消融這幾天的隔閡。兩人走出房,悄悄把門帶上。

走在街頭,李曉悅的心情仍不平靜。那雋道:「我哥做事一向欠考慮。別的不說,他家存款只有兩百萬,還有房貸,居然敢花五十萬買寶馬。汽車是消耗品,又不是固定資產,買個代步的就行了,花那麼多錢不明智。即使要買,也不該超過存款的百分之十。我收入是我哥的好幾倍,但我的車才是個十五萬的速騰。他這個人就是虛榮,從小就這樣。」

李曉悅想起老那的確有這個特點,比如大家同事聚餐,一起鬨說「那總買單」,他也就爽快地付賬了。可這也許就是他安身立命之本吧?有的人精打細算從而生活富足,有的人仗義豪爽,從而結下好人緣,得到許多機會,同樣富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處世之道。

那雋還在批評哥嫂,說兩人只一份收入,居然敢生二胎。這次好險哥哥把工作保住了,萬一保不住怎麼辦?一家老少就得大口大口喝西北風。做人豈能顧頭不顧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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