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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歌 第十七章 再就業的中年夫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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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說:「這還不包括新生兒會有一些常見病,比如尿布疹、溼疹、黃疸、鵝口瘡等。遇到這些小病小災,嬰兒難受,啼哭不止,僱主的臉色也會難看,覺得月嫂沒有照顧好孩子。所以當月嫂,那真是必須打點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從身到心都要無堅不摧。」

眾人沉默。來之前,大家打聽的都是薪資,就業前景,查到的都是「金牌月嫂輕鬆過萬、就業市場廣闊」這樣的新聞,「嬰兒拉大便了臭不可聞,夜啼聲尖利刺耳,僱主臉色難看話難聽」這樣令人不快的事實,被她們選擇性忽略了。培訓是與殘酷現實短兵相接前小小的休息,可這休息快要結束,馬上就要真刀實槍開幹,再也騙不了自己了。

吃過飯,沈琳倒在沙發上,捶著小腿,對自己這具飽受摧殘的身體不勝憐愛。她右手由於抱兒子餵奶和哄睡而落下的肩周炎還沒好,失眠落下的偏頭痛偶爾還會發作,到底能不能扛得動這份工作呢?也許去月嫂培訓是個天大的錯誤,她只想到願意低下身姿,卻忘了這老胳膊老腿有可能蹲不下去。非不為也,實不能也······

休息過後,沈琳檢查著女兒的功課,一邊心裡內疚。自從去胡海莉公司上了班,宣告重回戰場之後,她已經很久沒有關心過女兒了。那卓越拿出月考卷子讓她看,數學八十分,語文七十五分,又退步了。沈琳心中的怒火抑制不住地往上躥,剛剛的內疚一掃而空,聲色俱厲地訓斥女兒,嚇得搖搖晃晃走過來抓住她褲腿的兒子哭了起來,女兒見狀,也號了起來。沈琳看著一雙兒女無助的哭臉,手臂痛得發抖,頭疼得厲害,腿腫得站不住,只好走出女兒的房間,坐到沙發上,只覺得天地昏暗,人生一無是處,難過得想哭出來。

兒子哭哭啼啼地跟了出來,擔心地叫著:「媽媽。」沈琳把他打橫抱在臂彎裡,右手架在沙發扶手上,以減輕他的分量,嘴裡哄著他,想象著屆時去當月嫂,抱著別人家孩子的情況,心裡酸楚。兒子安靜下來,靠著她的乳房,勾起了回憶,揪著衣服,嘴裡叫著「奶奶奶奶」。婆婆在廚房給他泡奶,以為是叫她呢,趕緊走出來,見狀又好氣又好笑,把奶瓶遞給他。他抱著奶瓶大口大口喝了起來。

沈琳叫著:「卓越。」

女兒紅著眼睛嘟著嘴走出來,坐到沈琳身邊。

沈琳看著瘦小的女兒,又是一陣心酸。其實這個年紀的小女孩普遍清瘦,正在抽條兒呢,但看在此刻的沈琳眼中便成了她這個母親無能的表現。天地之大,她該到哪裡去找到碗飯,以便能好好地養育兒女長大呢?她柔聲對女兒說:「媽媽錯了,不該對你那麼大聲。」

女兒早已止淚,這時又委屈起來,把額頭抵在沈琳的手臂上,無聲抽泣著。婆婆把孫女兒抱到自己懷裡,親著,哄著,好像她還是個小寶寶一樣:「我們可乖了,長得可好看了,幹嘛兇我們。不哭了。奶奶喜歡越越,等週末咱們倆跳廣場舞去。」

婆婆的頭髮比去年又白了些,皺紋又多了些。操持家務,照顧兩個孩子,她太辛苦了,連一直喜歡跳的廣場舞也沒有時間去了。兒子斷了母乳,瘦了下去。兩個孩子的胳膊和腿兒都細細小小的。老的小的,都需要她。她沒有權利無能,沒有權利軟弱,累,氣餒。沈琳緊咬著牙,抵禦著心中陣陣翻騰的無助的痛苦,嚥了咽,把它們統統嚥到肚子裡。

她問女兒:「你是不是喜歡跳舞?」女兒點點頭。

算了,遂了女兒的心願吧:「那你想不想報個舞蹈班?」女兒想了下,遲疑地點點頭。

「媽媽明天就在小區門口的舞蹈培訓班給你報個班好嗎?」女兒溫順地:「好。」

沈琳親親女兒的臉,母女重歸於好,情緒漸漸平復。這時老那進門,他出去跑了一天業務,卻一無所得。車開到樓下時他很難過,不過他給自己打氣,哪有那麼快見效,就當播下種子,耐心等待希望破土而出好了。於是推門前他調整了臉色,換上了輕快的表情。婆婆趕緊迎了上去,接過兒子手上的包,給他熱飯。老那坐到沙發上,此時已恢復平靜的妻子和一雙兒女,看在他眼中便成了最美的一幅圖畫。他親親這個,親親那個,像欣賞自己的財富一樣,細細端詳著三個人。有這樣的時刻,生活再難也值得。

深夜,沈琳躺在床上,老那按摩著她的小腿,她舒服得直哼哼。

老那看著她浮腫的腳面,猶豫道:「不然別幹了,月嫂絕對是日夜顛倒的重體力活兒,我怕你頂不下來。」

沈琳不說話,半晌突然起身,道:「算一下賬。」

她下床拿了根筆,開始劃拉:房貸八千,沒了公積金,就是實打實要從兜裡掏出去八千;車一個月連油錢帶保險帶其他費用,就算開得少,最少也要合一個月三千;美贊臣奶粉三段,九百克罐裝一百九十八元,兒子已經加輔食了,一個月兩到三罐就夠了,再加上紙尿褲等其他費用,合一千塊錢;女兒補習費兩萬多,合一個月兩千;一家五口人吃喝拉撒水電煤氣手機費物業費等等亂七八糟,就算八千塊錢好了,這隻能滿足基本溫飽。再預留點看病或者娛樂或者其他不可預測的費用,總共算下來,維持這個家庭勉強運轉,一個月要兩萬塊錢以上。

他們現有存款只有五十萬,沈琳交了培訓費,老那開了工作室,再加上本月無進賬乾花錢,已經花掉了五萬塊錢。也就是說,只剩下四十五萬,要維持到不知哪天他們倆掙到錢。

算完賬,兩人沉默。這還是在天氣晴好風平浪靜的情況下,家庭這艘小船方可順利行駛,萬一來陣小風,下點小雨,甚至卷個小浪頭,這艘船絕對要傾覆。

沈琳說:「不然把車賣了吧。」

老那為難:「車雖然買了不到一年,賣出去至少折舊25%,五十萬縮水成四十萬,甚至可能賣不到四十萬;再有,我現在單幹,本來就沒資本沒資源,再沒有好車撐門面,更沒希望了。」

沈琳嘆氣,他說的都是事實。所以她有退路嗎?「這家月嫂公司生意很好,客源多。我培訓完可以立刻上崗,剛開始一個月八九千總是有的。不管怎麼樣,先解燃眉之急,不比坐吃山空強?」

老那臉上一陣發熱,打心眼兒裡佩服老婆的勇氣和實幹。讓他去幹藍領的活兒,低三下四侍候人,他無論如何想象不出來。他給自己開脫,不是他虛榮,是這個社會不接受男人低三下四。男人嘛,就高不就低。女人好一點,精神包袱小一點。何況,他的營銷工作室遲早能開張。他做的都是大一點的買賣,幹一單頂老婆幹好幾個月,要給他時間。

沈琳拿出床底下的雙肩包。這些日子以來,她每天揹著這個雙肩包,裡面塞著培訓資料,還有那身月嫂服。月嫂服自打穿上就沒洗過,已經有難聞的味兒了,但一直沒找到機會洗。在家裡洗她怕婆婆起疑心,夫妻都失業的事情老人還不知道。不能讓她知道,這是天塌下來的事。不過此刻已深夜十二點,老人孩子都睡著了。正好趁現在洗,洗完了甩幹,拿回臥室用吹風機吹一吹,晾在臥室裡,第二天一早就幹了,神不知鬼不覺。

沈琳進了洗澡間,關上門。她不想用洗衣機洗,動靜太大,隨便搓搓就行了。她拿出大浴盆,倒上洗衣液,吭哧吭哧地揉搓著衣服。好久沒有用手洗過大件衣服了,手臂好疼啊。不過要先適應一下,據說嬰兒的小衣服都是要月嫂用手洗的。屆時,不管你多累,手是否疼得已經抬不起來,都要這樣蹲下去,耐心地,認命地,一點一點地搓著······

門突然被推開,是婆婆,沈琳嚇了一大跳。婆婆走到她跟前,蹲下身來,從盆裡撈出衣服,看著沈琳。

婆婆:「這是什麼?」

粉色的護士服溼淋淋地往下流著水,這樣特殊的衣服本不該出現她家。婆婆的口氣不是好奇,是沉痛,是預料到大禍臨頭但被瞞住的那種質問。沈琳結結巴巴:「媽—」

客廳,兩口子面對著婆婆,低著頭,像被審問的犯人。婆婆一聲不吭,但犯人逃不過,還是一五一十地招了。婆婆眼淚流了下來,夫妻倆心痛如絞。他們造孽了,造了大孽,才會在午夜十二點,讓白髮蒼蒼的親人傷心成這樣。

婆婆很快止住眼淚,擦著淚道:「要不是我聽到你們說話,打算瞞我到幾時呢?」

兩人面面相覷,原來如此。

婆婆道:「你們忙你們的,我只是想告訴你們,我退休金三千,你爸三千,他在老家花不了那麼多。實在不行,讓他寄一千過來。一個月咱家有四千塊錢打底,你們不要怕。」

夫妻倆互相看了一眼,眼淚唰地流了下來。他們這樣無用的一對中年夫妻,白白落了一身中年的膘,到頭來還是要吸食老父母的血肉才能活下去。婆婆握住他們的手,這雙乾瘦的手,此刻竟然那樣有力氣:「人活在世上,總是起起落落,總要經些風雨。不要怕。」

他們三雙手握在一起。是啊,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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