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琳打聽到菜市場管理辦公室的地址,上門問了問,果然可以進場賣熟食。沒有現成的攤位了,自己得買個小車,要去辦個食品衛生許可證,這辦起來很簡單。工商執照不用,因為菜市場本身有銷售熟食的經營專案。進場費一個月一千五,按月交。沈琳回家上網查了查,一些二手交易網就有賣熟食的小貨櫃車賣,一千塊錢以內就可以買到。
也就是說,花三千塊錢左右,沈琳就可以嘗試全新的掙錢門道。她對自己的滷貨非常有信心,這麼多年來,吃過的沒有不誇的。這些年她從未想過,這原來也可以是一門技藝。人生多麼奇妙,她做得一手好菜,原出於興趣,也是出於對家人的愛。做一桌好吃的菜,看到親人喝酒吃菜,暢快地聊天,是她最大的幸福,沒想到也提供了人生下半場的一種可能。
沈琳回家和老那及婆婆商量,婆婆支援,老那反對。支援的理由是總要試一試,不能在家坐以待幣。待不來幣的,只能待來斃。而且採買原材料、製作的過程中,婆婆都可以打下手。婆媳合作,天衣無縫,這些年她們就是這樣打配合的。反對的理由是不至於走投無路到這種地步。
不至於,真的不至於。老那反覆說,他沒有別的理由,只是又一次被震驚,心又沉到谷底。從失業開始,人生一路下滑,但滑到這個程度,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
他受過大學教育的老婆,曾經的人力總監,cbd寫字樓裡穿職業套裝高跟鞋噴香水的白領,曾經戴著大鑽戒披著軟滑絲綢睡衣歪在皮沙發上喝現磨咖啡聽爵士樂的全職主婦,竟然要淪落到要推個小車賣熟食,這太淒涼了。她做的滷貨好吃,那是生活的一種情趣。特地做了一車滷貨去賣,以此養家餬口,那就是對他這個丈夫徹底的否定了。
老那痛切地感受到,就是因為他不再能夠提供安全感給到全家老少,她們才如坐針氈惶惶不可終日。他更痛苦地承認,自己的意見完全沒有作用。失業到現在,沈琳好歹不掙不賠,而他連註冊公司租辦公室帶墊款在內,已經賠進去二十多萬了。陸總的活兒做完一週了,那家國企的流程遲遲走不下來,而姓陸的裝聾作啞,竟是要等到拿到全部的錢,才要給他結清二期款及尾款的三十萬了,之前拍著胸脯說的「不會讓你墊款」的話就跟放屁一樣。老那對一直白忙活的李曉悅過意不去,打了五千塊錢給她,她又給退了回來,說回了款再說。老那心裡感激,越發對陸總有意見。有天他催陸總結賬,說你不是說二期款半個月之內就會給我嗎?這都二十多天了。陸總有氣無力地跟他說自己在醫院看病,心臟不好,跟著拍了一張在醫院候診的照片。看著陸總的黑眼圈紫嘴唇,老那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了。陸總這兩年公司經營一直不好,老婆全職在家帶六歲的兒子,大家處境差不多。
沈琳問老那,只不過是面上要尊重一下。他不至於不至於的,在她看來,很至於。說幹就幹,先申請食品衛生許可證,然後買小貨櫃車,交市場的攤位費。十五天之後,食品衛生許可證下來了。沈志國兩兄弟非常讚許表妹的勤奮務實,一起幫著到超市採買各種她要的肉食原料,又跑前跑後幫著擦車,到列印社定製不乾膠。「沈琳滷貨,乾淨美味」八個紅字貼到貨櫃車上,車玻璃擦得明淨,車裡的不鏽鋼面板擦得鋥亮,看著很像那麼回事。「沈琳」兩個字是沈琳要求的,要做就做得乾脆一點。四個字貼到玻璃上,有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氣魄。
第一天,下午三點半,兩兄弟幫著沈琳把車推到市場,沈琳把滷完的油亮噴香的豬耳朵、豬蹄、雞爪、滷蛋等往面板上的托盤裡放。一開始她非常緊張,害羞得張不開口,兩兄弟陪著她站著,扯開嗓子大喊現滷的肉,好吃實惠,先嚐後買。半小時後,有人過來,用牙籤紮了塊放在小鐵盤裡讓顧客試吃的豬耳朵絲兒,嚐了嚐,說切半斤豬耳朵吧。沈琳激動得手發抖,趕緊用鐵鑷子夾了豬耳朵,細細地切了,拌了自己調的醬汁。兩兄弟鼓勵沈琳,這是個好兆頭,你的生意大有希望。
老那在不遠處的菜攤前溜達,假裝買菜。他好奇老婆到底能不能行,又擔心她的腰撐不住,又覺得丟臉,所以一直在菜市場遠遠地觀望。
沈志國見狀撇嘴道:「男子漢大丈夫,還不如一個女人腳踏實地。靠自己雙手掙錢有什麼丟人的?」
沈志成道:「是啊,我這妹夫,大錢掙不來,小錢不想掙。」
沈志國道:「琳兒,人越來越多,你得學著點怎麼招攬顧客。人就一個肚子,吃得了久久鴨,就吃不了你的滷肉。你這麼辛苦做的,難道要倒了嗎?」
沈琳猶豫著,臉漲得通紅。
沈志國哼道:「我看,你還是沒被逼到絕路。」
沈琳被激得喊了一嗓子:「賣滷肉啦,現滷現賣,先嚐後買。」
喊完她大吃一驚,連耳根子都紅了,捂著嘴笑了。兩兄弟也笑了,衝她豎起大拇指。
不遠處的老那被老婆突如其來的吆喝聲也搞得面紅耳赤,他四處張望,希望沒有熟人認出他來。燕郊當然沒有熟人,他只是太好面子了。這一聲吆喝,像是能衝出燕郊,衝向北京城,宣告那偉養不起老婆,要讓她擺攤。他趕緊低下頭,手無意識地在菜攤上挑來挑去。二十多歲的女攤主不耐煩地道:「大爺,您在我兒挑半天啦,那黃瓜拿起放下四五回了。不買沒事,別掐呀。」
老那一愣:「你叫我什麼?」
女攤主以為他裝傻,板著臉道:「行行行,您挑吧,別掐就成。」
老那分明聽到她喊他大爺。菜市場出口有個理髮店,他走到店裡一照鏡子,裡面的人鬍子拉碴,頭髮已經長長,像刺蝟的刺一樣四處支稜著,他忘了去理,兩鬢星星點點的白髮越發醒目。眼角魚尾紋長長,一臉的滄桑。這副模樣被誤認為是老年人,也不過分。
失業這大半年,老那心力交瘁,無心打理自己,竟然有了這麼落魄蒼老的面容,也許相由心生。他百感交集,看一眼菜市場裡面的滷貨小車,耷拉著頭回家。
晚上七點半,沈琳提著切肉的工具回家,小車存在市場。除了幾隻鳳爪沒賣掉,其他的全部賣光。婆婆嘆她辛苦,趕緊給熱飯,沈琳拿著計算器啪啪啪地按,抬頭興奮地說淨掙兩百三十塊錢。婆媳非常高興,卓越蹦跳著說媽媽掙錢嘍,媽媽掙錢嘍,子軒在一旁蹦著,跟著喊掙錢掙錢。只有老那一聲不吭,他也高興,卻覺得窩囊。沈琳知道他的心情,安慰說我負責掙生活費,你負責把工作室打理好。半年不開張,開張吃半年嘛。
沈琳賣了一週滷貨,掙了兩千來塊錢,口碑漸漸傳出,生意越來越好。老那成日在外奔波,希望能匹配上老婆的努力,與她齊頭並進。這天晚上老那沒有回家吃飯,說有事,卓越是沈志成幫著接回來的。十點了,老那還沒回家,沈琳擔心起來了,又打了個電話,老那聲音非常低落,說在樓下小館子喝酒。沈琳找到他,見桌邊已擺了一堆空酒瓶。老那已喝得酩酊大醉,眼圈紅腫,很明顯哭過。
這一兩年來,沈琳已被打擊慣了。再大的風浪襲來,她搖晃幾下,總是能站穩,但她從來沒見過丈夫這樣。她止住老那倒酒的手,驚慌道:「怎麼了?」
老那說:「老陸猝死了。」他的眼淚順著臉龐流下來。
這陣子,陸總拖欠的二十萬在老那心中沉甸甸的,已超過二十萬應有的價值,升格為對他智商上的侮辱,人生的否定。正當他打算用強硬的手段,甚至起訴,哪怕失去這個朋友,也要把這二十萬要回來時,卻傳來陸總猝死的訊息。陸總這些年來為生意四處奔波,積勞成疾,終於在加班的晚上倒在了公司的總經理辦公室。有員工找他,敲門無人應答,覺得不妙推門進去時,屍體已經涼了。
葬禮上,陸總六歲兒子一身黑色的小西服,莊重英挺。一夜之間長大懂事令他緊緊抿著嘴,不讓悲傷噴薄而出,越這樣剋制越令人覺得悽慘。陸總父母已經悲傷過度,進了醫院。陸總老婆臉色慘白,哭得快要昏厥,還要孩子照顧她。她全職在家帶孩子,老公創業這些年,根本沒有掙下什麼錢,公賬上的錢連結清員工的工資都不夠。員工體恤她,也不要工資,安慰了幾句,各自散去。幾個哥們兒相對無言,欠錢的被欠的都默不作聲。欠錢的琢磨著是不是要還點錢給可憐的孤兒寡母,以安撫自己的良心;而被欠的只能死掉討錢的心思。那位在國企任職的親戚對她和老那道了半天歉,說那筆釋出會的賬已經批下來了,不過要走六道手續,目前簽字就差領導一個人的了。國企就是慢,但國企最穩當,錢肯定不會沒。
沈琳唏噓不已:「老公,那筆錢要不回來就算了。咱們現在這樣,日子也能過,你也不用太自責。」
老那抬起淚眼,他傷感的何止是錢?中年以後,身邊陸續傳來親友死亡的訊息。春風得意的時候,他只覺得唏噓。但眼下這種境況,每傳來一道死亡的訊息,他都覺得好像自己也死了一次,尤其這種曾共事的工作夥伴。死亡太近了,太近了,張牙舞爪,一步步向他逼來,再也無法假裝它是遙遠的不相干的談資。那天他收到了新聞推送,是北京近10年居民死亡情況調查報告。新聞寫著,40歲到59歲組,死亡人數10年上升24倍。其中,男性40歲到49歲組死亡率10年間增長了73%,女性增長了15%。多麼嚇人的資料,多麼痛的領悟。還以為生命就是一本厚厚的存摺,任由自己肆意揮霍。沒想到某天開啟,發現餘額是可憐的個位數,很快就要耗盡了。
沈琳道:「我這次腰損傷,倒讓我有了新的感觸。什麼是最大的中年危機?不是失業,不是沒錢,是沒有健康。沒有錢可以重新掙,沒有健康就沒有一切。所以雖然滷貨生意挺好的,但我下了個決心,再也不會為了掙錢而犧牲健康。老公,你也要這樣想。」
她一指桌上林立的啤酒瓶:「因為陸總死了,你喝了十瓶啤酒。也許就因為這一次酗酒,你可能少活了十天。」
老那含淚一笑,沈琳也笑了,又接著說:「咱倆說定了,無論什麼樣的情況下,都要把身體健康放在第一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