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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歌 第二十五章 下山,下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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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終南山之前,她可以坦然地與沈磊聊微信。為何見了一面以後,再也不能這樣想對他說什麼就說什麼呢了?那一天一夜,把某件事情的性質永遠地改變了,而她不確定他是否也同樣這麼認為。

從終南山回來後,那24小時的每個細節都反覆在李曉悅的腦中出現。分明沈磊每句話、眼神、笑容、動作都很正常,為什麼越想越覺得意味深長?他們從前見面的次數不多,她對他印象很好,瘦高個兒,書生氣,周身散發著安靜淡定的氣息,時刻微笑地看著身邊的妻子,眼神中帶著欣賞和愛戀。某些時刻她非常羨慕他的妻子,得到這樣一個愛自己的優秀伴侶,人生該多幸福。也許那些時刻,就隱藏了她不自知的念頭,那雋在世俗眼裡,也是條件不遜於沈磊甚至更好的伴侶呢。那些點頭微笑的寒暄,原來隱藏了石破天驚的可能。

那雋終於與公司達成了一致:他主動離職,帶走三分之二期權,補償金非常優厚。休假的這一段時間,他反覆權衡,鬥爭,諮詢律師,目前這一結果已經是曠古未有之划算,公司沒有虧待他。普天下那麼多人在換工作,他得到了這麼好的補償,為什麼要難過?資本曾經青面獠牙,可為了避免勞資糾紛,把隱患掐滅在萌芽狀態,它也可以溫情脈脈。那雋對公司生出深深的感激—不,他從來沒有恨過資本。他從頭到尾都對它愛慕之極,五體投地。

離職手續辦妥,人生告一段落。身體調養得也差不多了,那雋開始找工作。他見了幾個獵頭,坦誠告知自己前一段時間的確身體有過不適,但現在已經痊癒了。他出示醫生的最新診斷加以證實,獵頭們於是積極為他物色新工作,他面試了幾家,選中了一家由業內知名資本集團投資的創業公司,工資比上一家少了三分之一,但期權更豐厚,職位是技術總監,約定半個月後入職。

面試完,那雋走出新公司所在的寫字樓。這寫字樓只離原公司不到一千米,他仍在秩序裡,一切沒有變,甚至由於這段時間他養好了身體,心理磨礪得更加成熟,局勢變得更好了。他腳步帶著彈性,輕快而堅定,如重新蓄完電的電池般動力十足。

李曉悅一路琢磨著,坐過了五站地。她下了車,決定走著回去,好把心中那些忽悲忽喜、陰晴不定、想哭又想笑的情緒梳理一下。走到半道那雋來電,說自己在外面忙,晚上讓她去他原公司樓下的那家西餐廳吃飯,有好訊息要告訴她。

晚上,李曉悅如約前往。那雋神情喜氣洋洋,像是烏雲被驅散,天空現出澄澈的藍,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表情了。李曉悅想,如果他一直這樣而不是眉頭緊鎖神情抑鬱,也許她對他愛的餘額還能用得久一點。

她問那雋為什麼這麼開心,那雋笑而不答,只讓她點菜。她沒有心情,胡亂點了點簡單的菜。那雋叫過服務生,點了昂貴的牛排,黃油焗玫瑰龍蝦、松露烘蛋,要了紅酒。李曉悅見他這麼隆重,警惕起來。

菜上齊,那雋舉杯對李曉悅道:「第一個好訊息,我昨天去複診,醫生說我完全康復了。」

李曉悅心裡一鬆,感到由衷的喜悅。他這個病一直沉沉地壓在她的心頭,除了關心外,還有別的一層原因。如今他痊癒,這真是好訊息。她倒了一杯酒,舉起來誠懇道:「太好了,我為你開心。」

她豪爽地一仰頭,把滿滿一杯酒全喝了。那雋微笑地看著她,隨後也把酒一口喝光,又給自己和她倒了半杯,舉杯道:「第二個好訊息,我找到工作了,半個月後去上班,條件我很滿意。」

李曉悅更開心了,舉杯和他碰了一下,雙雙一飲而盡。兩人相視而笑,都有點激動,同時感覺到對方欲言又止的激動,敏銳捕捉到空氣中有種情緒在醞釀。兩杯酒,只是為了把這情緒推向高潮的前戲。但不知為什麼,彼此又都沒有開口說什麼,只是低頭默默吃菜。菜一道比一道硬,把該傾訴的情緒一次一次推後,積蓄了更多的期待與緊張。兩人終於吃到再也咽不下一口菜,紅酒也只剩瓶底一層,酒精在血管裡燃燒著,是時候了。

李曉悅說:「那雋,我有話要跟你說。」那雋嚥了一口酒,道:「我也有話跟你說。」李曉悅道:「你先說。」

那雋道:「你先說,女士優先。」

李曉悅道:「我們分手吧。」她終於可以毫無道義負擔地說出這句話了。那雋的笑容還在臉上,眼神依舊愛戀地看著她。李曉悅以為他沒聽清,因為她那句話的確很小聲,她又重複了一遍。那雋右手從桌上伸到桌面,攤開,掌心是一個小小的紅盒子。他開啟它,裡面是一枚大大的鑽戒,在燈下熠熠生輝。

那雋道:「我們結婚吧。」

李曉悅惶恐,他沒有聽到她的話嗎?他的突發性耳聾又犯了嗎?她提高聲音:「我說我們分手。」

那雋道:「我說我們結婚。」

五個小時前,他跑到珠寶店買了這個六萬塊錢的戒指,滿懷自暴自棄的寵溺想,他不再逼李曉悅奮鬥了。沒錯,不求上進對他來說無異於殺人放火,但如果罪犯是李曉悅,他願意犯窩藏罪。一個家,的確不需要兩個人都上進。他負責掙錢,她負責貌美如花,這是幸福的搭配。李曉悅跟他說了那麼多次分手,那只是她在鬧小孩子脾氣,嘴硬心軟。他生病這些日子,她那麼著急,那麼用心地照顧他,這就是證據。過往那些年兩人也鬧過分手,最後不還是在一起?他們倆,就是打不散拆不開的天生一對。

李曉悅覺得太荒謬了,她啼笑皆非地看著他,表情漸漸嚴肅起來。那雋的笑容變得有點淒涼,她為什麼總是跟他提分手?為什麼他永遠得不到她全部的認可?

李曉悅道:「我不是跟你開玩笑,這一次我真的要分手,我們不合適。」那枚戒指仍固執地亮著:「你跟沈磊更不合適。」

李曉悅非常敏感:「為什麼提一個不相干的人?」

那雋的嘴角挑起一絲譏諷:「你根本不是為了我才跑到終南山去的,你就是為了見沈磊,對吧?回來後我才琢磨過味兒來。」

李曉悅惱羞成怒:「你胡說八道些什麼?我和你在一起不開心,你讓我緊張。這才是我要和你分手的理由,與他人無關。」

那雋冷笑道:「和我在一起緊張,是因為我總是告訴你人生的真相,我毫不留情戳破皇帝的新裝。而沈磊卻給你喂帶糖的毒藥,帶你在快樂中上天堂。李曉悅,你有眼無珠。」

李曉悅遭受這樣的攻擊,反而冷靜下來,道:「我們在一起,至少提了不下十次分手,你為什麼不正視我們之間的問題,非要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

那雋充耳不聞,笑容摻了點憐憫:「你認為沈磊滿足了你浪漫的幻想,你覺得他代表了你最愛的生活方式,率性,無所顧忌,興之所至愛咋咋地,天王老子也管不了你。又因為他是愛情失敗而跑去流浪的,你覺得他特別重情義,又增加了一份感動。其實這全部都是你為他加的濾鏡。一個重情義的人,不會讓父母和姐姐操碎了心流盡了眼淚,不會說走就走,留下爛攤子讓同事為難。你和他都一樣的幼稚,可你是我愛的女人,我會接著你這份幼稚,等著你慢慢長大,遲早有一天你會明白「責任'這兩個字的分量。你和沈磊在一起,只會是一場災難。」

李曉悅針鋒相對:「你說你愛我,其實你並不愛我,你只是愛我的不愛錢,不算計你,你覺得我經濟實惠。你所有的一切,都是出於利益最大化考量。就像你明明不喜歡自己的工作,你討厭得發瘋,可是你為了錢,騙自己說喜歡。我和你在一起特別焦慮特別壓抑,我感受不到你的心,你知道這種感覺嗎?」

那雋道:「錢在哪裡,愛在哪裡。我願意把房本加上你的名,願意把錢交給你管,看你花我的錢我覺得高興,這就證明我愛你。你說我明明不喜歡自己的工作。」

他放下戒指盒,攤開雙臂,憤憤不平:「普天下,誰在過自己喜歡的生活?喜歡兩個字又怎麼定義?隨心所欲太昂貴,我隨心所欲了,我的老婆、我的後代、我的父母就會付出代價。生命不僅僅屬於自己,還屬於所有那些愛著我的和我愛著的人們。我犧牲自己,讓你們隨心,我來買單,這就是我愛你們的方式。」

儘管已經不愛他了,這番話還是錐心刺骨,讓她對他萬般憐惜。愛的表達為何如此沉重?愛本來應該是輕鬆寫意的不是嗎?

她輕聲道:「當你覺得非常悲壯時,其實和你在一起的人也不會快樂。不要為任何人犧牲,為自己活一次吧。」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卻語氣堅定:「我們分手吧,我不愛你了。」

那雋回到家,李曉悅已經搬走了,她的東西全部消失了。看來就在晚飯前,她已經收拾好了行李,也不知道搬到哪裡去了。那雋坐在沙發上發呆,半晌他開啟手機,問李曉悅去哪兒了。她回說住在一家青旅,在找到房之前她會在那裡先過渡。

她就是這樣一個人,過得跟個吉卜賽人一樣,所以做得出這樣的舉動。平常女人所討厭的顛沛流離,在她看來根本不是個事兒。所以女人們趨之若鶩的錢和房,她也不看在眼裡。這真是個悖論,愛錢的他,愛的就是她的不愛錢。但因為她不愛錢,她一股腦地把愛錢的他連錢一起扔了。好殘忍,好冷血,好無厘頭的女人!

那雋開啟沈磊的朋友圈,僅一個月可見的設定裡,他只看到沈磊發的在西安古城牆的那一張照片。上面李曉悅點了個贊,沈磊回了個笑臉。兩個符號,勾勒出背後闊大的想象空間。這個空間裡,沈磊和李曉悅雙雙穿著漢服,相視而笑,站在木門前,恰巧被剛起床的他撞見的那一幕,成為最觸目驚心的鏡頭。

那雋不知不覺把手機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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