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
眾人愣怔。
「出去!」
門被摔上了,眾人聽見房內沈聚歡的哭聲,和砸東西的聲音。韓青浦的聲音低啞:「怎麼,你嫁給我,還真要為他守貞?你當沈肆是救命恩人,可知道你的親生父親就是死於沈肆之手?你只知道沈肆待你如珍似寶,又可知道沈肆心上之人只有沈喚卿?」
「住口,住口!」沈聚歡哭喊。
眾人面面相覷,彼此都覺得這洞房鬧得很沒趣。雖是聽到了一些秘辛,但以韓青浦的脾氣,也少不了秋後算賬。眾人一個個正要灰溜溜離開,就響起了槍聲。
眾人衝進房裡,韓公子捂著傷口倒在喜床上,滿臉不可思議:「你我自幼相識。你居然為了沈肆傷我?」
新娘子握著手槍淚流滿面:「這些我都知道。但你做不到的,不該騙我。」
月夜下,一身嫁衣的沈聚歡慢慢跪在沈肆身前,臉頰上還沾著一星兒血,聲音微不可聞:「小哥,別扔下聚歡,好不好?」
「他們說得沒錯。」沈肆忽然開口,「救你只為了沈喚卿,她是世界上我唯一看重的女人。但你越長大,我越能在你身上看見你那土匪父親的影子,又恨不得將影子千刀萬剮。」他半條胳膊鮮血淋淋,襯得臉上的肌肉都扭曲了,「沈聚歡,別再來找我。」
六
韓大帥的前副官沈肆成為漢興的一大笑話,他受了很重的槍傷,隨便找了個土郎中把子彈剜出來卻傷了神經,一條胳膊便不能動彈了。他又被開除了軍籍,整日混在漢興的市井街頭,走到哪裡便睡到哪裡,喝酒賭錢,嫖妓打架。沈聚歡總是遠遠地跟在沈肆身後,紗巾把頭臉蒙得嚴實,她還記得沈肆說過,不願意看見那張酷似土匪的臉。
昔日沈肆做大帥副官的時候,雖然克己奉公,但執行公務時仍然得罪了三教九流的不少人。沈肆被堵在街角捱打的時候,她迫不得已衝進附近的大雜院裡求人去救。兩個戲班子的武行小生衝過去救了沈肆,她怕沈肆看見她動怒,遮著臉離開了大雜院。
再過半月,她突然接到了沈肆相約在茶樓的訊息。她心中湧動著無限美好的期望揣測,驚喜交加趕赴茶樓,卻發現不過半月沒見,沈肆全身已經乾淨整潔。他旁邊坐著一個姑娘,端正秀氣,麻花獨辮甩在肩頭,一笑露出白若編貝的牙齒。
沈肆神色平靜:「這是大雜院裡唱大鼓書的芳兒。」
沈聚歡不明所以,只能向對方禮貌頷首。沈肆卻開口:「我來找你是託你把老屋抽屜裡的玉佩給我,那是我買來給心儀女子的。還有一封書信,你不要拆開,一併給我。」
沈聚歡的臉一下白了:「小哥你……」
沈肆臉上浮上倨傲之氣:「還不明白嗎?我要娶她。」
芳兒識趣地退出包廂,沈肆抬起眼看著沈聚歡,眼睛裡第一次對她換上了那種肆無忌憚的神氣:「她長得真像你娘,真像。」
沈聚歡手裡的茶杯跌落在地上。
沈肆說沈聚歡長得像她的土匪父親,沈聚歡卻是第一次做出了土匪的行徑。她賣掉了沈府所有的細軟,用來僱人綁架了唱大鼓書的芳兒,逼沈肆到沈府救人。沈肆如約而至,整個沈府卻都尋不到沈聚歡。下人們一個個神色慌亂:「四爺,快想想辦法吧,小姐被南京來的蔣老爺強請去了。聽說是韓公子作陪,非說咱們小姐是漢興有名的美人,來了兩排兵硬把小姐綁去了。」
那一天晚上,是沈肆生前見到沈聚歡的最後一面,兩個人的目光穿過行雲流水宴的燈火兩兩相會,卻隔絕了生死。沈聚歡被士兵綁縛,眼睜睜看著沈肆以行刺大員的罪名被韓公子一槍命中要害。
沈聚歡拼命掙脫士兵的控制,顫抖著擁住沈肆。沈肆的嘴唇微微翕動,血沫不斷地湧出,卻囑咐著:「聚歡,跑啊,快跑啊!」
她痛哭著將臉伏在他的唇上,將他抱得死緊,卻只聽出最後一句話:「放了芳兒吧。」
他聲息漸無。那一瞬間她徹骨寒冷,彷彿又回到兒時,赤腳踩在冰面上,漫天大雪,寂靜無聲。
七
沈肆曾發誓,再也不踏入沈府。但人亡誓消,沈聚歡還是將他帶回了沈府。她答允了做蔣老爺的姨太太,只求為沈肆守孝三日,不受打擾。
管家輕輕喚了喚堂前的沈聚歡:「小姐,棺材鋪的人來收錢了。」
杜望和謝小卷挑簾走進來,沈聚歡神色詫然:「怎麼又是你們?」
管家退下,杜望輕輕一指那裝殮著沈肆的烏木棺材。只見那方才還橫著的棺材瞬間變成陰氣騰騰的黑色氈毛轎子:「這轎子小姐也是坐過的,不記得麼?天下只有至情至性的人才能用得了這轎子,不過我是生意人,自然有進有出。」他單枚玳瑁眼鏡後面的那隻眼睛牢牢看著沈聚歡,「進的是小姐三十年的壽數和這棟宅邸,出的是……」他輕輕一笑,「轎中人三日還陽。」
謝小卷詫然看向杜望,還沒來得及詢問就聽見沈聚歡說了一個「好」字。她挑簾坐進轎中,「先生必有異術,我總要試上一試。」杜望上前放下轎簾時,沈聚歡忽然一愣怔:「我似乎見過先生。」
杜望微笑:「小姐定是記錯了。」
轎簾垂下,黑色氈毛轎子映襯得外面一絲兒光芒也透不進來。沈聚歡握著沈肆的手,輕輕靠在他的肩頭,心裡卻毫無害怕之意。杜望從轎牌盤上拿出一張烏沉沉的轎牌,上面刻著「沉木冥棺」的字樣。謝小卷終於忍不住,伸手攔住杜望:「人死不可復生,不要逆天而行。」
杜望看向謝小卷:「我說我不認識她是騙她的。你可曾聽說過‘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昔年我路過忘川見過沈聚歡,她和沈肆前世因緣就因遺憾錯過。而那些不願意投胎一心等待愛侶的亡靈都要忍受浸在忘川五百年的苦楚才得以重新輪迴。她和沈肆,一個浸在橋東,一個浸在橋西,痛了五百年,守了五百年,卻不知道距離對方僅僅一橋之隔。」他嘆口氣,「有的時候,同年同月同日死是種福分。」
謝小卷深吸一口氣,「杜望,你到底是什麼人?」
杜望卻偏偏在這個時候無賴起來,眼睛倏地一眯:「好人。」
烏光乍現,沈聚歡醒來的時候杜望、謝小卷、那頂烏沉沉的大轎子統統不見了,只有沈肆躺在自己身旁。
原來只是一場夢,她閉上眼睛,兩行眼淚從眼角汩汩流下。她卻突然聽見了一個刻骨銘心的聲音:「聚歡?」
她慢慢睜開眼睛,沈肆已經支起了身子,淡色瞳孔中掠過漫天雲影。
她顫抖著抱住沈肆,耳中鑽入杜望輕微的聲音:「三日陽壽,切切謹記。」
八
杜望當年多半用沉木冥棺來做帝王家的生意,皇帝老兒還沒來得及宣佈誰是繼承子嗣就一命嗚呼可是大事一件,多活三天就很有必要。但沈聚歡為沈肆爭取來的這三天卻讓謝小卷看不明白,只見來回採買的都是喜事用具。
謝小卷自作聰明:「她想跟沈肆成親?」
杜望不置可否。
沈肆在房間裡砸碎了所有器具:「沈聚歡!你長本事了!敢囚禁我?」
饒他如何罵,沈聚歡只隔著一扇窗戶默默看著他,不說話不應答。婚事籌備了一天,次日良辰沈肆便被推出堂去。他三日換來的陽壽本就薄弱,沒有幾分氣力,自有下人幫他換了喜衣喜袍。
他扶著梨花案勉強站穩,望著面前籠著鮮紅蓋頭的新娘,不吝說出最狠毒的話來傷她:「養了你八年,竟不知你如此自甘輕賤,強綁了——」話說到中途就斷了。只看見沈聚歡一身粉裙端著酒走上堂前,跪下拜了三拜,一仰脖把酒喝盡了。臉色雪白,嘴唇卻因為飲酒而顯得殷紅:「聚歡恭賀小哥小嫂新婚大喜!」
沈肆踉蹌一下,伸手扯下新娘的蓋頭。只看見芳兒含羞帶喜,偷偷看了沈肆一眼連忙低頭。沈肆面無血色,想要說話,卻迸發出一陣猛烈的咳嗽。沈聚歡咬了咬嘴唇,低聲說道:「你受傷之前最惦記的人就是她,小哥,你一定要高興。」
沈肆勉力嚥下咳嗽,杯子與沈聚歡一碰:「妹子一片心意,做哥哥的自當消受!」
沈聚歡想,韓青浦當時的允諾她終於明白是假話了。但凡喜歡別人,怎麼能忍得了那個人心裡眼裡都是別的人。一直看著,心便一直在刀子上滾。
但好在,她也不用忍那麼久。
她用三十年陽壽換他三日還陽,只為了結他最大遺憾。
若心上人有三四十年好活,自當不擇手段也要將他奪回身邊。但三日太短,短到不足以讓他愛上自己,那麼沈聚歡寧願讓他和他現在最愛的人在一起。
洞房花燭夜,芳兒坐在床邊羞喜不勝:「四爺,我也不知道歡姑娘怎麼突然改了主意放了我,還讓你……你和我成親。當初你託我同你演這場戲的時候,我也沒想過真能嫁你。但我,我心裡是願意的。」
沈肆一眼看見芳兒身上掛著的玉佩,一愣:「誰給你的?」
芳兒解下來:「歡姑娘說是四爺託她給我的,還有一封信。」
沈肆哆嗦著手接過信和玉佩,信被封得很好,還沒拆過,看得出是沈聚歡妥善轉交的。沈肆輕輕撕開信封,信紙一展,上面是自己熟悉的鋼筆字:
「聚歡,前日在玉行,你看上了這塊玉佩,我沒買給你,你發了好大的脾氣,足足十來天沒有理我。你光顧著生氣,卻哪裡知道緣由。再過幾天就是你的十八歲生辰,你一貫眼高於頂瞧不上東西,現在送了你,你讓我過幾天再送什麼討你喜歡。現在知道實情,可不要生氣了吧。另,這相思扣多用於男女定情,我送了你,你千萬別再胡亂送給別人招人誤會……」
沈肆將信封好,只覺得心頭煩惡得彷彿要吐出血來。
他為沈家復仇是出於忠義,但世人固習慣於穿鑿附會,硬生生把他說成少年時便心繫沈喚卿。沈聚歡雖長得極似沈喚卿,但他對沈喚卿是全然敬意,對沈聚歡卻不由得一點點生了喜愛。雖然因其中錯綜複雜的仇恨恩義猶豫過,但想要放棄卻是不能。直到累年煩惡嘔血,磨不過韓大帥去醫院檢查,才知道當年替韓大帥擋的一槍,有彈片掃入腦中無法取出,醫生斷言他無法活過三十歲。
也正因為此,即便沈聚歡傷了韓公子,韓大帥依然留了他們性命。也正因為此,他自離沈府不願相見。也正因為此,這本該送出去的相思扣,終究沒有送出去。
許是陽壽無幾,最堅強的人也會軟弱,他突然極想要見沈聚歡。他猛地推開門,卻看見管家神色踟躕。他扶著門框問:「小姐呢?」
管家「撲通」一聲跪下:「小姐被叫走了。」
九
蔣老爺將沈聚歡帶到漢興山坡上,沈聚歡站在他面前神色淡漠:「你許我的,三日守孝不予驚擾。」
蔣老爺一笑:「你長得真像你娘。」
沈聚歡一愣:「你怎麼認識她?」她想了想,臉色白了,「你姓蔣……」
他伸手撫摸她的脖頸,像是看到多年前那個嬌美羞怯的未婚妻。那年他還在沈家借讀,女眷雖然都住在內院,但逢年過節總能打個照面。他們的視線都若有若無地在人群裡逡巡,一旦碰上了,那年輕的小姐便將眼神慌亂躲開,睫毛微閃,臉也紅了。
「那小子配不上你,姓韓的也配不上你,你原本就應該是我的。」這話像是對沈聚歡說,又像是對沈喚卿說。他靠近她,想要親吻她。
「你是蔣舉惟?」沈聚歡手腳冰冷。
漢興臭名昭著的蔣舉惟,出賣恩人的蔣舉惟,將未婚妻拱手相讓的蔣舉惟。他深情款款地抱著沈聚歡,試圖將她壓倒在草叢裡:「卿卿,十八年了,我一直惦記你,沒有忘記你。跟我走吧,我什麼都是你的,命都是你的。」
「你出賣了她。」
「再來一次,我能為你死!」
沈聚歡拼命掙扎,卻抵不過蔣舉惟的力氣。他流著渾濁的眼淚,親吻她,卻喚著她母親的名字。沈聚歡不動了,她痛苦地笑出了聲,這個世界真的瘋狂又荒謬。
只聽見平地裡一聲槍響,蔣舉惟癱軟不動,熱血淌在了沈聚歡的脖頸上。而遠處蔣舉惟的部下,俱是一臉驚怕地看著死而復生的沈肆,他在曠野裡舉著槍支,毫不猶豫。
沈聚歡騙沈家下人,沈肆是休克,被誤診為假死,但蔣舉惟的部下卻是親眼看到沈肆心口中槍而亡,因而一個個屁滾尿流地逃了。
沈聚歡站起身來,輕輕呢喃了一聲「小哥」,就軟在了沈肆懷裡。
那是許久未有過的親密,沈聚歡趴在沈肆的背上。像是很久以前沈肆把她從土匪窩一路揹回育嬰堂,她感受著沈肆的呼吸,感受著沈肆還微熱的皮膚。眼淚一滴一滴地淌在沈肆臉上,終於到了沈府。沈肆要放她下來,她的手臂卻猛地一緊,聲音裡透著哀求:「就一會兒,小哥就一會兒。」
沈肆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揹著她擦掉,身體卻是僵直的。
院子裡西洋鍾猛地敲響了十二下,沈肆開口:「聚歡,十八歲生日快樂!」
她卻沒頭沒腦地冒出來一句:「小時候在寨子裡有人給我算過卦,說我能活四十八歲零一天,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她側臉貼在沈肆的後背,「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好了,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良久沉默後,沈聚歡從沈肆背後跳下來,輕輕一推:「進去吧,今天是小哥的洞房花燭夜。」
沈肆下意識地問:「你呢?」
沈聚歡燦爛一笑:「我不能進去,我會哭。」
十
為了讓沈聚歡死心,沈肆終究還是抬腳邁進院子裡,回頭時沈聚歡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夜色裡。
沈府靜寂得怕人,渾然不像剛辦過喜事的樣子。所有的下人都不見了,沈肆逡巡一圈,終於還是在堂前抓到了渾身抖得像篩糠的老管家。老管家臉都青了,結結巴巴地說:「四爺,饒命吧四爺,有大兵剛才衝進來找蔣老爺,說漢興好幾百人都親眼看著您被打死了。下人都嚇跑了,新娘子也嚇跑了,就我……我想再留下來看看。」
沈肆疑惑不解,視線卻挪到大堂上,伸手猛地一扯,大紅綢布被拽下,露出後面的白色喪儀,那是倉皇佈置的結果。
「你確實死了。」謝小卷站在風清月朗的院子裡,「有人用三十年陽壽換得你三日還陽,只為了讓你了卻心中遺憾和心上人在一起。不過現在看來是她會錯了意,沈肆,到現在你還不肯承認麼?」
杜望站在她旁邊,兩個人宛若神仙眷侶:「你若不信,大可以伸手摸摸自己的胸口,可有心跳?」他頓了頓又說,「還有,沈聚歡四十八年零一天的壽數並不是虛言。」
沈肆恍惚將手移上胸口,淚水潸然而落,他聲音喑啞:「她又為何如此傻,我分明,分明半分希望也沒有給過她。」
老管家在旁邊聽得明白,連害怕都忘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求求兩位高人,指點我家四爺找到小姐,他們只有一日相守啊——」
「不必了。」沈肆放下手,「我知道她在哪兒。」
晨光熹微,河面一片灰濛。
沈聚歡瑟縮在河邊的葦叢裡,八年前,沈肆就是在這裡救了她的命,把她帶走。她願意選擇這樣一個地方,等待最後一天。無論自己的壽數是不是真的,她都會在天黑時分慢慢走進這條河。比起在這裡不可抑制地想象沈肆與新娘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那才是她最後的幸福時刻。
太陽猛地跳出河面,一片蓬勃燦爛的耀眼。她下意識地眯起眼,慢慢睜開時才發現一塊晶瑩剔透的相思扣映著朝陽靜靜垂在眼前。
她猛地回頭,沈肆微微一笑:「補給你的生日禮物。」
她想要把臉埋在手中哭泣,卻被沈肆堅定地拉開,他用粗糙手掌像第一次相遇時一樣幫她抹去淚珠,又像過去無數次一樣問道:「聚歡,今天你想做什麼?」頓了頓繼而道,「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