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轉眼間,謝小卷已經留在凌漢半月有餘。餘言對她非常殷勤,常來常往,還接她去看話劇歌舞。但每當她想要開口詢問自己父親的事情時,餘言總會輕而易舉地將話題引開,望著她的眼神似乎是痴迷也似乎是嘲弄。
謝小卷本來是天真熱情的性格,卻在半年的鉅變中漸漸變得沉默內斂。她早已經下定決心,只要能救出自己的父親,她可以嫁給餘言。對於只存在於旁人口中的丈夫,自己橫豎想不起來,便也只能當作是年輕不懂事時的荒唐。對於自己想不起來的事情,還是不深究才會過得比較順遂。
那夜的芭蕾舞劇散場時已經是深夜,有賣花的小女孩跑到餘言面前:「先生,給這位小姐買束花吧,花多漂亮啊。」那小丫頭懷裡揣著的無名野花被摘下來一天已經蔫掉了,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小丫頭的鼻尖兒在晚風中凍得通紅,連笑容都是怯生生扯出來的。餘言衝謝小卷微微一笑:「這樣的野花不配你,去前面的精品花店,我買給你。」
她的手被餘言拉著快速從劇場門口向汽車走去,暮春的晚風輕柔拂過,兜著劇院旁邊花池裡偷偷探出尖兒來的菡萏,冷香隱隱。她忽然產生了幻覺,她赤足淌水倚在水畔,晚風吹得舒舒服服,她枕著一席青苔睡過去。有人低頭俯過來,衣衫上盡是清冷香氣,他的長髮輕輕垂在她的臉側,聲音低沉:「怎麼在這兒睡著了,為你採的花兒,你不看一看?」
她睡得迷迷糊糊,無意識地伸出胳膊攬住他的脖頸,聲音還是撒嬌的柔曼:「噓,就一會兒,花不會謝的。」她將他拉近自己,呢喃道,「就一會兒,阿望。」
手掌突如其來的刻骨疼痛,讓謝小卷猛地醒悟過來自己竟然把那個人名無意識間呢喃了出來。餘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你說什麼?」
餘言雖然時常給人的感覺很冷漠,但像這樣的眼神還是第一次。他緊緊攥著謝小卷的手,直到她痛撥出聲,他才像突然醒悟過來一樣,悲涼如潮水一樣湧上眼眸,和憤怒糅合成一種別樣的感情。他甩開她的手,大步流星上車揚長而去了。
謝小卷站在劇場門口,不由得有些呆愣。良久才緊了緊衣領,嘆口氣,慢慢向迎賓館走去。深夜來劇場看戲的人本來就不多,散戲也有一陣子,沿路都沒有看見黃包車。倒是有一兩個喝得醉醺醺的酒鬼,拎著酒瓶子衝謝小卷吹起口哨。
冷風從大衣下方拼命地灌進來,拍拂著她赤裸的小腿。謝小卷心慌起來,只能拼命走得再快些。小高跟皮鞋敲擊在洋灰路面上「咔咔」直響,身後卻似乎有人一直在緊緊跟隨。忽然間她的胳膊肘被人猛地抓住了,謝小卷整個身子拼命往前掙扎,下一刻幾乎就要尖叫出聲,而那人另一隻手掌卻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整個人往回拽過來。
她回頭一個踉蹌撞進那人的懷裡,抬頭才看清那個人的臉。謝小卷愣住了,聲音裡摻雜了劫後餘生的慶幸:「是你?」
二
泠泠的月光下,一襲黑色制服的阿宇站得筆直,他握著謝小卷的肩頭,聲音卻也第一次顯得不那麼平靜淡泊:「怎麼了,你不舒服?」
他的衣襟上沾著幽幽冷香,謝小卷恍惚了好一會兒才推開他,看見他懷裡抱著一束野花,正是方才被餘言說過「不配」的花朵。阿宇順著她的目光低頭一瞅,下意識就將手遞了過去:「剛才看見一個小女孩賣剩下的,我就給她包圓了,你喜歡就送給你吧。」
偌大一束野花被冷不丁塞進懷裡,謝小卷呆呆抱著,好久才反應過來:「你怎麼在這裡?」
阿宇將制服脫下來為她披上,連黑色的簷帽兒也摘下來扣在她的腦袋上努力壓低,說得自然:「我要了劇場的時刻表,知道你們這會兒散戲,就過來接接你。」
謝小卷心裡暖了一下,卻說錯了話:「其實也不用,餘先生會送我回來的。」
阿宇的手停在她衣領上頓了頓,「是嗎?我怎麼沒看見餘先生?」
謝小卷語塞,卻聽阿宇的聲音壓得很低:「還好我來了,不是嗎?」
謝小卷覺得自己的心臟隨著他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劇烈地跳動起來,她懷裡抱著他送的花,身上披著他的外套,頭上壓著他的帽子,周身都是這神秘青年的氣息。她居然不敢抬頭去看他的臉,掉轉頭往賓館走去。
阿宇卻沒有第一時間跟上來,他的聲音在後面輕悠悠響起:「那位叫作餘言的先生很複雜,你最好不要與他有更多來往。」
謝小卷怔住了,連她也不明白為什麼聲音裡裹挾了一絲委屈:「那你呢?」
「什麼?」阿宇在月光下站著,白色襯衫帖服著挺拔的脊背,微微蹙眉,居然也有著清俊得不像話的眉目。
她忽然想起來餘言曾經跟她說過的話。清平警察警署已經收回了父親的司機,這個阿宇卻像是天上掉下來的一樣,千里迢迢跟著自己從清平到凌漢,此刻又讓自己與唯一有希望救父親的餘言保持距離。
還有自己在混沌時喊的那個名字……
她該相信誰?
三
兩日後是何昀的生日,謝小卷作為餘言的女伴前去賀生。餘言一如往常,對謝小卷體貼備至,而阿宇亦是壓低了帽簷站在場外等候。席上女賓不少,多的是嬌媚可愛的官家小姐,其中最為出眾的一個姑娘被人眾星拱月擁在舞池中央,多情的眼波時不時掃一眼樓上。
「那邊是何家的準兒媳了。何大帥也算用心良苦,竟千方百計搭上了總統的遠房侄女孟華姍,這樁婚事要是結了,何家今後在凌漢可更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了。」
謝小卷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餘言的感嘆,視線卻情不自禁地落在配纓的身上。她穿著黑色的束腰晚禮,在銀灰貂裘的掩映下露出雪白胸脯上一角黑色的玫瑰。明明是新婚,神情卻看不到一絲新嫁娘的欣喜。高燈華彩下,孟華姍的每一絲光彩都將配纓襯得越發蒼白。
配纓魂不守舍,連旁邊的香檳塔失衡倒下都沒有察覺。謝小卷連忙喊她,想要上前幫扶卻已經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酒液將配纓潑得一身狼狽。臨近的女賓早閃身躲開,拿眼睨著配纓,閃著通曉一切的微光。
在這些有錢有閒的人家,何少爺和他來歷不明的義妹之間若有若無的曖昧,從來都不是秘密。
「什麼!」
一聲暴喝猛然響起,把所有人集中在配纓身上的眼光都瞬間拉了過去。何大帥拍桌怒起:「那兔崽子跑哪裡去了!」
管家驚慌失措:「少爺……少爺說他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主,就不勞何大帥費心了。至於孟小姐,少爺在信函上道了歉。說是……說是在外面玩夠了,想明白了,自然就回來了。」
孟華姍臉上染上一層羞憤,大家小姐何時受過這樣的侮辱,腳下一軟幾乎要暈過去。旁邊的人連忙一窩蜂擁過去七嘴八舌地照看,只有謝小卷趁著亂走到配纓身邊,將她扶起來:「何小姐,我陪你去換一件衣服吧。」
配纓低垂的睫毛揚起,掃了一眼謝小卷,笑了:「又是你,我和你還真是有緣分吶。」
她自從嫁人後,很少有完全清醒的時刻,似乎總是似醉非醉,此時她將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倚靠在謝小卷身上,聲音輕輕的:「你說……他……會是因為我嗎?」
謝小卷沒有理會她的呢喃,將她攙扶起來送到樓上。配纓在何府還保留著名義上的房間,謝小卷隨便幫她翻出一條衣裙換上。她卻攬住謝小卷的手臂:「上次我說的,你還信嗎?你也有愛的人嗎?三更入魘轎,你拿去了,可有用過?」
謝小卷愣了一下,尚未答話,對方已經吃吃地笑起來:「也罷也罷,你還是用不著的好。」
配纓猛地繞過謝小卷,徑直朝著房間外的露臺走去。何府仿西洋設計,這棟樓房東北角的兩個露臺分別處在何昀和配纓的房間,毗鄰在一起。昔年配纓還不是何小姐的時候,曾經輕而易舉跳過露臺,在無數個夜晚輕輕睡在何昀枕側,溫暖了一整個晚上的夢。
此時她想起舊事,便又踩上露臺,搖搖擺擺地想要翻過去。謝小卷驚出一身冷汗,猛地衝過去才將她從欄杆上拉下來,兩個人跌跌撞撞地倒下來。何大小姐看著漂亮,分量卻一點也不輕,壓得謝小卷生抽一口氣。
這個時候隔壁露臺的玻璃窗響動,似乎有誰走了出來。謝小卷正想翻身拉著配纓站起來,卻冷不防聽見一個聲音:「昀兒已經到了吧?」正是何大帥的聲音。
方才還唯唯諾諾的管家冷靜開口:「是,少帥今天上午就已經到了。兵馬已備,只待午夜攻山。這次總統特批的聯合剿匪也算是花了心思。」
「只要攻下雲頭山,清繳那批流寇,且不說在山中藏下的那批軍火,單就那個位置,一旦駐兵,韓家被清就是不在話下的事情。」
配纓的眼睛猛然睜大,她似乎想要尖叫,想要呼喊,卻被謝小卷反應過來,撲過去牢牢捂住她的嘴巴。管家繼續說:「凌漢處處是眼線,不僅要瞞著土匪的,還要瞞著韓家的,這才搬來孟小姐當掩護。凌漢城怕是都當少爺是個浪蕩無端逃親出走的人,誰又能想到少爺是這樣的一個英雄人物?等少爺回來,向孟小姐道明原委,這樁親事鐵定還是成的。」
何大帥欣慰地舒了一口氣:「昀兒那孩子素來很讓我放心,昔時看他寵信那女娃,怕他拎不清輕重,故意問他是否要將那女娃收房。若他當日的回答不是如此,我也不會將如此重任交付給他。」
管家笑笑:「少爺是英雄人物,只是配纓小姐似乎也是出身於雲頭寨。少爺會不會掛念著配纓小姐的情分而手下留情?」
何大帥語氣平平:「我下的軍令是,詐受降,繼而斬草除根。他既是我的兒子,也是我的兵。我的兵,不會不服從。」
四
配纓從喉嚨裡發出一線哀絕的呼喊。她身體的掙扎終於驚動了隔壁露臺的人,謝小卷不用抬頭就可以聽見那邊摸槍開保險的聲音。房門很快被敲響,何大帥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聽上去還是又威嚴又和氣:「配纓?是不是你?」
進退兩難。謝小卷抵在門邊,急促呼吸著,半聲兒也不敢應答。卻聽那邊繼續溫文勸說:「你興許……剛才聽到了些……義父先前也只是聽昀兒說過一二,你小時候被雲頭寨擄走,應當也恨透了那些山匪。你且把門開啟,義父把其中的利害慢慢說給你聽。」
謝小卷抵著門,心慌意亂,猶疑著要不要開門。配纓猛地拽過她,帶她匆匆翻過露臺,緊緊攀附在露臺下不過半尺見方的所在。幾乎剛翻過去,門就被猛地踹開,子彈滑過空中只發出又悶又低的聲音,是裝了消音器的緣故。
露臺遮蔽了謝小卷和配纓,何大帥迅速地在露臺逡巡後走了出去。謝小卷只覺得抓著牆壁的手幾乎要沁出血來,下一刻就體力不支跌落到樓下的灌木叢中。配纓抓住她的手:「快些回舞池,他不會知道是你。」
謝小卷苦笑一聲,指指自己為了爬窗戶撕破的旗袍和渾身的草葉塵土:「都這樣了還看不出來嗎?」
院子裡猛然傳出一陣響亮的狗吠聲,管家站在玄關門口有禮有度:「沒事兒沒事兒,有個小蟊賊跑了,放幾條狗來兜一圈。先生太太們請繼續,別擾了大家雅興。」
配纓咬了咬牙:「看來你是回不去大廳了,只能想辦法先躲一躲。我看你和餘言先生交好,投鼠忌器,只要過了午夜,大帥想必也不會拿你怎麼樣。眼下你找個地方藏好,不能再和我在一塊了。」
配纓起身就要往外跑,謝小卷伸手抓住她的衣袖:「你要去哪裡?」
她回頭時的表情是悽婉的:「我不信他們會如此待我,我總要去問個清楚。」
「這裡是凌漢!你——」
謝小卷想要再問已經來不及,配纓甩脫她的手,迅速消失在夜色裡。
獵犬的吠叫聲和喘息聲越來越近,謝小卷往草叢裡又縮了縮,背脊一下子頂到了何府宅邸漂亮的浮雕花磚上,涼得沁骨。謝小卷抬頭望了一眼,心裡已經迅速地盤算好,想著萬一被發現只能祭出餘言這面大旗,咬死就說自己喝多了出來走走,因為見風頭暈,靠牆休息一下。
然而下一秒謝小卷整個人就被一雙手扯了過去,明明只往後退了一步,四周的景物卻像是彌散了一層朦朦的紗看不分明,隻身畔三尺見方的地方清晰可見。攬著她的那雙手骨節分明,謝小卷下意識地回頭,撞入眼簾的正是黑色制服上光亮的銀質紐扣。
「你怎麼……」她下意識驚撥出聲,卻被阿宇輕輕掩住嘴巴。他的手指碰觸到謝小卷的嘴唇,讓她的臉「噌」一下紅了。
獵犬已經鑽進了草叢,甚至從謝小卷的身上越過,然而卻彷彿沒有阻礙一樣。謝小卷眼睛圓睜,看著那獵犬四處翻拱後悵悵而去。阿宇帶著謝小卷堂堂正正從府邸正門而出,守衛竟然恍若未見,讓兩人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剛走出沒多遠,謝小卷便掙開阿宇的手,一邁出三尺見方,周圍的景物瞬間清晰可見,而等她回頭去看時,卻再也沒有阿宇的身影。
謝小卷幾乎要懷疑是自己的幻覺了,然而下一刻阿宇已經從虛無處緩步而出,信手一招,像是把什麼東西收進了手裡。他清清淡淡地望著她,像是方才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謝小卷咬牙望著他:「你到底是誰?你這樣神妙的本事,何苦委屈自己在我身邊做個司機?我全部都知道了,父親的侍從司機已經全部被警署收回了。」
他居然輕輕揚起一抹笑,聲音裡卻又藏了一層無奈:「你哪裡知道全部?你不知道的事情多著吶。」
他這一笑,竟然讓謝小卷心頭無端地一暖,繼而劇烈地躁動起來。她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安,跳過去扳過阿宇的手,「你手裡藏著的到底是什麼,讓我看看。」
張開的手掌看上去空無一物,但她用手去摸,竟然分明摸到了一個牌子的形狀。謝小卷傻愣愣地摸索,卻被阿宇猛然地攥住了手掌。只聽府邸那邊響起幾聲槍響,繼而是兵士大聲的嘶喊:「有人刺殺大帥!來人!」
有人影順著何府的院牆跌跌撞撞奔跑過來,終究體力不支摔倒在陰影裡。謝小卷怔了一下,甩開阿宇的手衝過去抱住了她,正是配纓。她一張臉白得毫無血色,胳膊上還掛了彩。而此時何家的宅邸里正好響起西洋鐘的鳴叫,恰好是晚上11點。
配纓哀慼地攀住謝小卷的胳膊:「我要回雲頭寨,我要回雲頭寨,我對不起我爹。」
五
她當年在雲頭山的雪山裡救了何昀,卻一直未曾問過他去那裡的原因。何家一直有在東北稱王稱霸頂替韓家的意向,何昀假裝皮貨商人去雲頭山打探情況,順便探明傳言中韓家與雲頭寨匪眾勾結藏在山中的軍火,誰知道身份敗露,重傷垂死之際遇到了配纓。配纓知道他的身份,從來不敢說自己是山寨子裡的大姑娘,只說自己是小時候被擄上寨子裡的,跟著學過幾項拳指令碼事。
她為何家賣命已久,卻從來沒有想過義父真的會對她舉起槍。何大帥的聲音透著譏誚:「好姑娘,你辦事兒透靈,對昀兒卻從來糊塗。他讓你去刺探軍情你便願意去刺探,他讓你去嫁給程家兒子,你便願意去嫁。」他頓了頓,「也有勞你一個匪首之女,親口將雲頭山的點點滴滴與昀兒講得清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