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小卷臉色蒼白,在杜望堪堪要念出咒文的最後一刻大哭出聲,衝過去抱住杜望的腰身:「我能怎麼辦!我不能看你再也醒不過來。我恨我把過去都想起來了!要是我還是當初那個謝小卷,要是我能全心全意地陪你度過這三天該多好!」
轎牌跌落在地。杜望身體僵直,被謝小卷牢牢抱著,聽她聲嘶力竭地哭喊。他的臉色蒼白,手指撫在她的臉側:「你用了沉木冥棺?」
杜望覺得有森森寒意從自己的四肢百骸上絲絲冒出來,彷彿他已經不該是行走在陽關道上的皮囊,而應該是沉睡在忘川水裡的朽骨。沉木冥棺,沉木冥棺,要自己的愛人犧牲三十年的壽元換自己不過三日的還陽。杜望的手指在情不自禁地微微發抖,「你可知你這一世,是如何得來的?你怎麼敢?你竟然敢?」
謝小卷抱著他腰身的手抓得死緊,卻抬頭瞪大了眼睛:「你又怎麼敢!」她的眼淚迅速滑下來,「你又怎麼敢逼我承認我就是阿瀠?只剩三天!你要我此生也是恨你的嗎?」
杜望渾身僵直,謝小卷的手從他的腰上慢慢滑落。彷彿像她所說的那樣,她只要開口承認,必定將過往愛恨牽扯進來。而他們三日的時間,連相互折磨都不夠。
謝小卷心灰意冷,放開手,退後幾步深深看了杜望一眼,轉身慢慢離開。
但身子卻被猛地攬住了,身後的寒涼漸漸變得溫熱。她感到杜望的眼淚熱燙地熨在她的脖頸上。她伸手想要觸控他的臉:「杜望……」
原來他也會哭的,無論是當年戴著青銅面具的俊朗帝王,還是如今風流恣意的轎行老闆,他都不曾在自己心愛的女人面前掉過淚。
「我有對阿瀠要講的話,也有對小卷要講的話。」他的聲音嘶啞低沉,「我等了太久了。」
六
他一直沒有告訴當年的阿瀠,一切背後的真相。
昔時魚靈在眾人面前離開郫邑治水,卻在星夜時闖入他的寢宮。「帝君是個愛惜子民的好帝君,只是不知道這愛惜能有多深重。」
即便是區區靈澤凝聚的神靈,力量也不是人類所能夠匹敵的。他被擄到昔日水患決口處,魚靈單手微微抬起,洶湧河水不斷上漲,像是一隻不斷傾瀉的碗,眼看就要漫過了堤壩。而俯瞰山下,是數不盡的房屋、牲口,夜晚的雞鳴狗吠,大人的夢囈和孩子的哭鬧。
杜宇捏緊了拳頭:「你想要什麼?」魚靈嘴角微微抽搐:「我不痛惜你那像螻蟻一樣的子民,我只痛惜阿瀠。」杜宇面無表情:「阿瀠不會跟你走的。」魚靈臉上的表情居然有些落寞:「她是不會,她太喜歡你們了。她在瀠澤一個人待得太久,現在再也不想回去了。不過不要緊,她想要的我都會給她。」他眉眼一緊,「我不知道阿瀠為什麼會迷戀你,只能將你擁有的全部搶過來。若我也做了帝君,她就會像喜歡你一樣地喜歡我吧。」
杜宇的嘴角勾上了微微笑意,那是對敵人的輕蔑和嘲笑。魚靈被激怒,手掌慢慢抬起,河流激盪在堤壩,而沉睡的人們卻一無所知。他忽然笑了:「你似乎確信阿瀠不喜歡的事情我一定不會做,但是如果連阿瀠都不在了,我又何須在意這些螻蟻?」
杜宇臉上的冷靜破碎了:「你說什麼?」
「看來你尚不清楚。」魚靈的眼睛紅起來,「她懷了你的子嗣,一旦誕下,就要歸還靈力於日月山河,就要消弭在這世間了!」
無論是為了子民,還是為了阿瀠,他都不得不為。
他答應了魚靈的條件,禪讓帝位。做過人間帝王,他自以為早已經深知世間所有難言苦楚,卻沒想到還有這樣的磨難。魚靈幻作他的模樣讓阿瀠撞見那一幕,是極為惡毒的誅心之計。加上將望帝通於相妻的流言散佈出去,他之後的禪位便變得順應民心,一箭雙鵰。與此同時,魚靈還在朝內民間散佈阿瀠是妖妃的訊息,要她再也無法做他杜宇的帝妃。
那一碗湯藥,亦打下了阿瀠和杜宇的孩子。當晚,阿瀠就消失了。
杜宇散發赤足歸於瀠澤,將所有的帝王榮華拋在身後。他所想要的本就不多,即便阿瀠歸於水澤,在他短暫的凡人壽數里不願意出來見他,也不要緊。他可以在瀠澤畔一直一直等下去,最起碼,阿瀠還在這世間,總有一天她會回到瀠澤再次與他相逢。
他卻萬萬沒有想到,不過短短三日,偌大的瀠澤居然在眼前眼睜睜地乾涸了,露出地表龜裂的土地。甚至湖澤附近豐美多汁的蘆葦水草,也瞬間乾枯,彷彿被燒焦了一樣地頹唐。然而與此同時,蜀地卻爆發了前所未有的水患,岷江決堤、巫澗壅塞,在魚靈手下僥倖逃生而不自知的黎民,最終仍然湮於洪濤。
他在乾枯的瀠澤沒有等來阿瀠,卻等來一個環髻輕衫的女人。她悄然站在龜裂的澤心,幽幽嘆氣:「竟然捨得以養育自己的湖澤為祭,即便如此,也還要受如此的天罰業報。」
他目光空洞,聲音乾澀:「你是誰?你可見過我的妻子阿瀠嗎?」女人輕嘆:「我是巫山瑤姬。」
七
杜宇在巫山見到了阿瀠,她被冰封在酷寒的千年深澗下,臉頰像雪一樣地白,長髮散開如同彌散的雲,眼睛微微閉著像是睡著了一樣。她本就身量不高,在幽深的冰澗中渺小得像是一隻折翼的蝶。他目眥欲裂:「阿瀠——」
冰澗閃過一道銀白光芒,彷彿有實體的尖利細刃刺穿他的身體。他被結界擋回,重重跌倒在地上,鮮血汩汩流出。
「身為自然之靈,本就承受萬物恩德。她因你負她,便以自身為祭毀了這天下,豈不是恩將仇報麼?」瑤姬輕輕嘆了口氣,「她未免太傻,天罰業報必將身受千刀萬剮之苦,耗盡血肉靈力,灰飛煙滅。一旦誅滅,尚不如你們凡人,沒有輪迴轉世,這世上此後再也沒有阿瀠了。執著愛恨又有什麼意義呢?」
寒風過澗,杜宇的長髮在空中四散飛舞,眼中泣血:「這罪業本該是我的,萬萬不該是阿瀠的。」
瑤姬靜靜看著杜宇:「我將她藏在這冰澗裡,卻只能庇佑她數日,業報終究要著落在她頭上。即便在這深澗,也有神靈難以忍受的冰寒之苦,她的靈力更在不斷流失,終究有油盡燈枯的一天。望帝,我找你來,便是想問問你,我尚有最後一個換她重生的法子,你是願還是不願?」
杜宇是人間一方帝王,深受天地護佑。且仁慈溫厚,治水惠民,攢下莫大功業。他若能捨棄自己的肉身替阿瀠頂下這天誅雷刑,或許能救她一命。但縱使他豁出過往的全部功業,也難敵這一樁罪孽,他將再無生生世世,消弭於世間。
杜宇長髮麻袍,為她頂了天雷誅滅之刑。縱然瑤姬施法護持,但他挪出法陣時依然周身沐血,連灰白色的麻袍都被血染成了斑斑重紫,渾身見不得一塊完好的皮膚。
瑤姬撤去了結界,他跳下深澗,在冰融雪消之中將她抱在懷裡。
他的眼淚混著血滴在她雪白的臉上,他下意識地伸手想為她擦去,卻僵住了。天誅之刑讓他的身上遍佈細密傷口,卻是森然見骨。他覺得自己儼然是一副勉強掛著皮囊的骨殖,只能用盡力氣抱緊了阿瀠。
可是她還是睡著,眼睛合著,始終沒有睜開。
他俯下了頭,在她嘴邊輕聲呢喃:「阿瀠,我已經想好了孩子的名字,就叫杜盈,好不好?」
那一瞬間他似乎看見阿瀠的眼睫在微微扇動,而他很快便知道是自己的錯覺。日出東方,霞光閃爍,他眼睜睜看著沾著他鮮血的阿瀠,身子漸漸透明飄渺,在濃重霧氣中化為飛灰。他茫然無措地伸手去捕捉,試圖將阿瀠留在他的懷抱裡,卻終究徒勞無功。他似乎終於明白過來眼前發生的事情,嗓子裡發出絕望的呼喊,跌跌撞撞,狀若瘋癲,他不顧自己的殘破軀體向瑤姬撲去:「你……分明說過,灰飛煙滅的會是我!是我!」
瑤姬琉璃色的眼珠淡漠地望著他:「我在騙你。你為她抵償的不過是皮肉之苦,她的罪業終究會讓她灰飛煙滅,無可迴避。我只是想看看,阿瀠這一腔愛恨,終究著落在一個什麼樣的人身上,究竟值不值得。現在你知道了真相,可後悔嗎?」
他忽地笑了,繼而笑得越發蒼涼:「你們神靈固會玩弄人心,而我所求的,不過是阿瀠能活著。救她,我不悔。我悔的是不該將阿瀠帶出瀠澤。她不該遇見我,不該……」
他原以為自己會很快死去,卻沒有想到瑤姬將他封入冰淵,待他再次擁有意識的時候,卻已經脫胎換骨,不老不死不滅,再也不是當年的那個人間帝王了。
瑤姬騙了他,卻只騙了他一半,為的是看他究竟會為阿瀠做到哪一步。他替阿瀠擋下天誅,終究保得她一線靈識。而瑤姬又用秘法幫助他重塑靈身,撿回他一條性命。但這重生的半人半靈的根骨,雖然可以往來三界,卻不能再分入六道,重入輪迴。雖然不死不滅,卻會有病痛會有感知。
他身上的靈力,其實是瑤姬用秘法在將阿瀠封入冰川之前封存的。但他畢竟是凡人根骨,不能自如驅使。瑤姬便化出百道轎牌,那是據凡人最渴望最不可得的百樁心願所化,需他用靈力喂飼,也救贖世人,了卻人間的種種捨不得、放不下。
如他能慢慢熬盡這苦修一樣的歲月,攢下的功業或能換得阿瀠那一線存留的靈識,得重生之機。
彼時魚靈已經宣號從帝,他趕來巫山,聽聞阿瀠灰飛煙滅,便要斬殺冰澗中養傷的杜宇。但瀠澤乾涸累及靈澤,魚靈已經靈力殆盡,除去無窮無盡的生命幾乎與凡人無異。瑤姬為了水患過後的蜀地重新安定,洗去了他的記憶,讓他盡心盡力做了若干年帝王。杜宇離開巫山時,瑤姬亦洗去了他關於阿瀠的記憶,只有這樣,才能拋卻愧悔思念,超脫於世,熬過這漫長歲月。
是也,一個在歲月流年間荒唐以度,一個卻揹負著自己已然忘記的罪孽,無窮無止永生永世地償還。
八
謝小卷從未想過事情的真相會是這樣,她慢慢轉過身來,抬起頭望著杜望的臉。話音出口只有散落的碎音,「阿望……我竟不知……」
轎行的門卻猛地被人踹開了,幾個拿著警棍的警察率先衝進來。齊局長已然是人未到聲先至:「鬧鬼?這都什麼年代了!要是誰敢灌飽了黃湯忽悠老子,老子今天晚上就要他蹲班房!」
齊局長進門的瞬間就傻眼了:「謝侄女,你怎麼回來了?也不打聲招呼。」
帶路的棺材鋪小哥揪揪齊局長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一旁的杜望:「局長,是那邊那個人,您看不見嗎?」
齊局長有些惱:「看不見!」
棺材小哥「媽呀」一聲尖叫,就要往外跑。齊局長回身探手抓住他衣領:「立住了!這麼大個人我眼瞎啊看不見。」
棺材小哥聲音都變調了:「我說的鬼就是他啊!」
謝小卷聞言往前站了站:「齊叔叔,這位是我的丈夫,這次回清平比較急,還沒有來得及拜訪您。」說著偏了偏腦袋,「這位小哥像是有什麼誤會?」
齊局長此刻一點兒也顧不上棺材小哥了,眼睛鼻子都快擠錯位了:「你怎麼結婚了?你知不知道那位來了,人家可說是你未婚夫呢……」
謝小卷還沒有來得及問是哪位,就看見一個穿著淺灰色筆挺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正是餘言。謝小卷下意識就要擋在杜望前面,卻被杜望一隻手輕飄飄地拎開。
餘言上下掃視了一遍杜望,半晌開口:「果真是你。」齊局長在旁邊打哈哈:「兩位認識?那就好辦了。我說嘛,謝侄女也不至於跟人私奔……」餘言對齊局長說著話,卻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杜望:「齊局長,這人是凌漢劇院爆炸案的罪魁禍首,雲頭山的餘孽,還請即刻緝拿。」
謝小卷大驚失色,竟然出口喚道:「魚靈!」杜望伸手將謝小卷護到身後,餘言的眼光卻已然掃到謝小卷臉上,嘴唇微微顫抖,輕輕呢喃:「你果然是想起來了。」他的瞳孔急劇收縮,竟然說出讓人萬萬想不到的話來,「謝小姐有通匪之嫌,齊局長一併收押吧。」
九
世人傳言望帝靈魄化為杜鵑,感於國亡身死,日日泣血,極盡哀慟。杜望自己在漫長的時光中無從打發,喜歡鑽研各色關於奇技淫巧的書籍,於詩文卻是懶得對付。他靈力所限,千百年來除卻驅使轎牌外最大的動靜就是做出了榮和二寶兩張剪紅,偶爾也扔幾句詩為難著他們玩,都是耳熟能詳的短詩。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他素不喜詩文,彼時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和這詩中的干係,只隨便糊弄著講給榮和二寶聽。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餘言曾和杜望在明朝永樂年間有過一次相逢,那時杜望已將詐死這個手段玩得爐火純青,像掙脫舊蛻的新蟬一樣輕輕拋開又一個十年,離開故地遠赴應天府,不料卻在驛站中再次遇到餘言。餘言感知到轎牌上熟悉靈力的激盪,就做了樑上君子順手拿走了幾張。他和阿瀠的靈力本是同根同源,很快就發現轎牌中的秘密,也慢慢喚醒了塵封的記憶。
他記得有一個跟自己一起生於湖澤長於湖澤的姑娘,雖然想不起來具體五官,但他這千百年來親近的所有女人,都或多或少與她有著相似之處。他和杜望一樣,每隔二十年便換一個地方重新開始。在他的內心深處又是如此害怕孤寂,因此他不像杜望一樣謹言慎行,而是極致繁華熱鬧地活著。他總覺得,他一直在尋找的愛人,也應該是喜歡如此的。
直到十年前,他感應到故人重生,便離開了當時的妻子萬輕雲,然而茫茫人海中,他亦無從尋找重生的、已是凡人的阿瀠。急需要恢復力量的餘言在山明水秀的茶山設下靈陣,為自己汲取靈力,也在同年聽說了江夏有關於轎行老闆的神奇傳聞。但待他再去尋覓的時候,杜望已經搬往了清平。
他仍然埋下了一張底牌——陳秋梧和他手裡的傾雪流玉轎牌。果然幾年後,陳秋梧輾轉找到了居於清平的杜望。杜望看到數百年前遺失的轎牌,也千里迢迢追尋到秋溪茶山,卻觸發了茶山中餘言設下的靈陣。
彼時餘言忽然想起來了阿瀠,卻並不知杜望跟自己的淵源。他只知道當年在驛站裡相逢的年輕人身上充沛的靈力正是自己所需要的,靈陣與餘言同識同感,他只當那年輕人靈力枯竭摔下山崖,不以為意。
直到謝小卷燒燬了百川歸寂轎,所有的記憶復歸腦海,他才斷定被靈陣吸去靈力的人就是望帝!但他趕往茶山,卻不見杜望的蹤影,而彼時他也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想要尋找的阿瀠也正借住在近在咫尺的秋溪茶莊。
他悻悻返回凌漢,卻在報紙上看到清平警察局長之女謝小卷逃婚出走的訊息,亦一眼斷定就是阿瀠。他趕往清平,左鄰右舍都傳言謝小姐是跟隨心上人私奔。謝老爺子自己也拿不準,便不敢再次違逆寶貝女兒的心思應下一門親事,只能拒絕了他。
那個時候餘言已是凌漢城數一數二的人物,他開始懷疑杜宇沒有死,也許讓阿瀠重生後不顧一切的那個男人,仍然是他。因此他利用自己在凌漢城的通天本領,給謝老爺子扣上了一個通匪的罪名,要逼謝小卷送上門來見他。果不其然她來了,只是身邊還總是跟著一個棘手的司機。餘言不是沒有懷疑過,但杜望既改了容貌,又因為靈力枯竭幾乎沒有感召,餘言一度真的相信他就是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小司機了,因此小司機在爆炸案中死掉他也不以為意。然而在聽說謝小卷和司機的屍首一起失蹤時,他才隱隱覺察到不對……
餘言要將謝小卷帶回來,只有跟自己在一起,她才能快活。這千年人世,他跟她都應該厭了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