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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君賜轎 第十五章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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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負本是少年紈絝,之前恪守規矩是源自對木雨耕的痴愛,如今長久的剋制終究功虧一簣。他握住她的腰身,手指順著順滑腰線探進去,屬於年輕人的臉龐精緻好看,還帶著一股子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可愛神氣。木雨耕眼神迷離地望著他,直到他俯身下來想要親吻她的嘴唇。她忽然臉色蒼白,神色大變,一把推開了方負。

她看到了在漆黑的夜色裡,戴著青銅面具的暴徒壓在自己的身上,而自己的絕望、無助、苦痛都彷彿親身經歷。

那是屬於溯洄的前世記憶,因為餘言將同心髮結放在了離魂溯追轎裡,不僅謝小卷以溯洄的身份體驗了前世,被解封的記憶也找到了自己的舊主。

木雨耕躲在浴室裡,任外面方負怎樣焦灼地拍門也不理會。她的手指撫在鏡子上,望著對映出來的那張臉,淚如雨下。

前世的她,不及等魚靈回郫邑就投水自盡,亦埋藏著一個深深的秘密。

溯洄早已經感覺到丈夫對帝妃的一腔痴情,卻總固執相信只要自己深情以待,早晚能等到他回頭眷顧自己的一天。洞房花燭夜那晚,儘管他一句話都沒有對她說,自顧自睡去了。她卻守在榻前看著他的眉眼,在心裡對自己說,來日方長,他總會有疼惜你、愛護你、讓你真正做他妻子的時候。

她滿心滿眼都是他,是對他們將來的幸福指望。她懷著這指望拼命掙扎,但當她打掉暴徒的面具時,卻看見她心愛丈夫的臉。儘管魚靈幾乎在瞬間幻化成了望帝的模樣,依然沒有瞞過她的眼睛。她在那一剎那心如死灰,不說破,亦不再掙扎。

溯洄溫順卻聰慧,她從滿城的流言中知道了魚靈的用意,也是在那個時候真正知道了丈夫對帝妃那令人害怕的感情,他不憐惜她,不在意她,更不惜用這種方式傷害她,只要能帶她走。

帝妃來了,一言不發。她知道帝妃的來意,無非是為了求證。

溯洄也呆坐著,她知道這是魚靈拼命維護的假象,在那一瞬間,她竟然可憐起他來。他們都是一樣地可憐,一樣地無望。

溯洄投水自盡,徹底將他想要的結果推到了極致。

只是午夜夢迴,他可曾有片刻時光,想到河畔送別他的姑娘。

木雨耕重新對方負冷漠起來,她冒著大雨甩開方負向餘言別館衝過去,做好的髮捲被大雨沖刷,貼在肩膀上,裙裾滿是泥濘。自從被餘言帶離過往生活,她已許久沒有這樣狼狽。她想要知道,餘言把自己留在身邊,究竟是出於對過往舊事的些許愧悔,還是與前世一樣,只把她當作一個替代品。

木雨耕是餘言別館的熟客,門童和僕婦平日將她視作半個主人。然而那天他們第一次將她攔在了門外,臉上掛著尷尬,輕輕搓著手:「木小姐,您怎麼這麼晚來了?」

車燈突然刺破雨夜,她瑟縮在一旁,看餘言的車緩緩開來,車窗裡副駕駛坐著的女孩和她有相似的面容。女孩面無表情地偏頭對著窗子,別館玄關溫暖的燈光照亮了她的臉。木雨耕望著那張臉瑟瑟發抖。

蜀國的帝妃,望帝的妻子。

她沒有想到,餘言竟然真的將她找回來了。

車窗裡,謝小卷開口:「餘先生,這裡不是迎賓館吧?」

餘言沒有應答,他握著方向盤,望著謝小卷的側臉出了神,那目光是木雨耕從來沒有見過的眷戀與柔情。他說:「上去坐坐吧,等雨停了再走。」

謝小卷偏過頭,輕輕嘆了口氣:「你答應給我時間的。」

餘言其實不算個有耐心的男人,他不缺女人,亦很少慣縱他人的小脾氣。但謝小卷的一個眼神就讓他輕而易舉軟化過來,他打過方向盤,車輪在雨地裡劃過一道完美的曲線,疾馳而去。

木雨耕等了很久才再次等到餘言回來,門童打著傘奔到車前為他開啟車門。他滿懷心事走下來,甚至沒注意到邊上站著的木雨耕。

「你回來了?」她在夜風中站了許久,說話的時候還在發著抖,「我等了你很長時間。」

見她這樣狼狽,餘言有些意外,他將沾了雨水的呢子衣脫下交給門童:「怎麼不進去等?」

門童怕她借題發揮,連忙搶在前頭低聲解釋:「先生不是吩咐過,別館今後不再招待女客,除了謝小姐。」

木雨耕覺得自己的心臟被狠狠一擊,卻不覺得痛,只覺得絕望。餘言想起來了自己的吩咐,卻沒有半分想要收回這話的意思,他看了一眼木雨耕:「進來吧,今天晚上先算了。」

木雨耕跟著餘言進了臥室,她想像當年初逢一樣開口:「我是溯洄啊。」

餘言倚在床頭疲憊地看著她:「過一陣子,我會離開凌漢,很有可能不會回來。我名下的產業,你都幫我打理著。電影慢慢地不要拍了,今後我不在凌漢,惹出是非也沒有人幫你解決。」他頓了頓繼續說,「那小子回凌漢的事情我也知道了,你若是當真喜歡上了他,我自然有辦法讓他重新做回臻寶百貨的東家,給你一個好歸宿。」

木雨耕將話嚥了回去,她明白過來,她在餘言的前世記憶裡不過微若飄塵。兩千年的辰光,他早已經將她忘得乾乾淨淨。

如今她不過是一個玩偶,一個因為長得最像他的愛人,從而被他善加保護的玩偶。

她覺得喘不過來氣,慢慢走到視窗,卻在窗下看見了在暴雨中站立的方負。

方負仰頭看見了她,目光一下子變得痛苦哀絕。

木雨耕慢慢拉上了窗簾。

方負搖搖晃晃地離開了餘言的別館。深夜的街頭被暴雨洗去了白日的喧囂繁華,顯得蕭條疲憊。路口上矗立著的正是臻寶百貨大廈,那上頭的霓虹燈被風颳壞了一半,在雨夜中明明滅滅地閃爍著,異常醜陋。

方負冒雨跪在大廈下,失聲痛哭。

他還過於年輕,少年父母雙亡,如今他又敗光了家業,甚至失去了曾經擁在懷裡的女人。在二十餘歲的生命裡,他還沒來得及靠自己得到些什麼,卻一直在失去。

追債的人找到了方負,將他摁在地上,骯髒的鞋底踩著他的側臉。方負感到火辣辣的疼,嘴裡混著泥水雨水的腥氣,但他的心忽然沉了下來,不再害怕也不再恐慌,咳嗽著說:「我沒有錢。」

追債的頭子在旁邊擦亮了火,像是見到昔日鮮衣怒馬的公子哥兒淪落至此有些唏噓,他命手下拿開了腳:「我知道你沒錢,你是得罪了人。好好的爺們,竟栽在風月事兒上。我們這些跑活兒的人,拿人錢財,與人分憂,你可別怪我們。」

原來他在凌漢,早已經是旁人眼裡的笑話,大傢俱是看得通透,只有他一個人看不明白。他痛苦地嘶喊著,竟然不能將那些聲音從腦中驅逐出去。

「你當那娘們又是什麼好人了?風月場裡慣用的拿喬手段。近一個遠一個,好叫那有錢卻花心的主,總是拈著酸惦記著。」討債頭子蹲下來拍著他的臉,「你小子也是個人物,能為個女人落到這步田地。你怕是還不知道呢,臻寶百貨破產俱是餘先生的手筆,那女人現在怕早已經回到了餘先生的床榻上了吧。」

方負忽然大笑起來,臉上雨水泥水橫流,掩住清秀眉目,看上去竟然有幾分可怖。

方負身上分文不剩,本以為定然無幸,沒想到次日天亮就被人從地窖裡放出來。放債人饒有興味地盯著他:「看來木小姐還是念舊,幫你還了債務,也算是兩清。」

方負抬起頭,不過一晚,整個人憔悴滄桑得像是換了一個人。他的嗓子裡迸出沙啞的聲音:「兩清?你管這叫兩清?」

那人沒搭話,退到一邊。木雨耕從門後走進來:「若覺得還不夠,你可以幫我辦一件事。事成之後,我會給你一大筆錢。甚至,臻寶百貨我也可以還給你。」

木雨耕感覺到,那少年人望著自己的眼神不再甜蜜了,而是橫生了冰涼入骨的絕望苦澀。他微微閉了眼睛:「什麼事?」

木雨耕的要求很簡單,她要求方負綁架她,她想要看看餘言究竟對自己有沒有哪怕一分一毫的在意。

方負應了下來,他從來沒有拒絕過木雨耕的任何一個要求。但他沒有告訴木雨耕的是,他採買了真正的火藥,密匝匝地纏在腰間。

他並不恨木雨耕,他在這一瞬間忽然覺得面前的木雨耕也是可憐的,竟然需要用這種方法來確認愛人的心。他懂愛人的辛苦,而他愛的人也這般辛苦,也許自己能帶她一起解脫。

這才是真正的兩清。

四目相對,方負忽然從木雨耕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絲瞭然,彷彿他的所有想法,都被她洞悉。但她什麼也沒說。

「劇場裡太黑,他將我認成了你,就拉響了身上的炸藥。」謝小卷望著木雨耕,「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雨耕,我不怪你,你也別怪我……’」

木雨耕蒼白的臉上浮上一抹淺淡笑容:「我當然不會怪他,我猜到他也許會這麼做,我只是覺得這樣的結局其實也很好。」她頓了頓,「比現在好,現在我又欠他了。」

她起身欲走,卻被謝小卷喚住:「溯洄,餘言記得你,他多年來一直將你們的髮結留在身邊。他只是下意識地不願認出你,那件事後……他一直對你有愧。」

車廂門被輕輕敲響了,侍從站在門外一臉為難地望著豪華車座上的餘言:「餘先生,木小姐來了。」

餘言放下手中的書,瞳孔裡藏著驚訝:「你怎麼上來的?」

木雨耕面無表情:「一直以來我都是跟著你的,你走了,我怎麼能一個人待在凌漢。」她頓了頓,「我見過謝小姐和她的丈夫了,你為什麼要帶他們去川蜀?」

「誰告訴你那是她的丈夫!」餘言咬牙切齒,「很快他就不會跟我們有任何關係了,阿瀠不會再記得他!」

「那我呢?」木雨耕望著餘言,「你還會記得我嗎?」

餘言忽然覺得木雨耕的眼神極為熟悉,他心頭一悸,竟然不敢多看,倉皇將她拉出車廂:「下一站,你就下車,我會讓人送你回凌漢。」

木雨耕緊緊抓住餘言的衣服,聲音含著哭意,壓得極低:「餘言,我恨你,恨你為什麼和我一樣卑微和可憐!」

火車開過一大片水澤,旁邊是漫山遍野的新綠。卻有兩個人影,相扶相攜地急速奔跑在原野上。還不待餘言看清,侍從就已經驚慌失措地闖進來:「餘先生,謝小姐他們跳車了。」

餘言臉上突地變色,眼睛中恨得彷彿要滴出血來:「是你放的他們?」

木雨耕不發一言,陽光照在她的臉上,越發顯得慘白,只有眼淚順著臉頰不住地往下流。餘言忽然覺得那隻手腕倏地沒了力氣,他甩開木雨耕怒吼:「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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